第12章 巡视

长安城,刑部公房。

案上整齐堆叠着各类卷宗、公文,有的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字进行了标注。

主管刑部的吴王世子裴临正端坐案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规整妥帖,一头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不见半分散乱。

他微微垂眸,长睫覆下一片阴影,此刻眉头轻蹙,专注于手中的卷宗。

半响,修手的手指将手中的卷宗搁置于案上,脖颈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正用手揉着眉心,刑部侍郞沈澜笑着进来。

“世子?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裴临睁开眼睛,只好看的眉头仍未平整,棱角分明的唇瓣轻掀“也不知这下面都是如何做事的,这种案件也能层层报到刑部来,当真是尸位素餐、不知所谓”。

沈澜眉头微扬,瞄了眼他案上的那本卷宗,了然道“这些老家伙,当了一辈子的官,把胆子都当小了,也不怪他们,现在大部分人的心态都是求稳”。

“回头我就把这些打回去”,他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道“既然你不想看见求稳的,这里有个激进的”。

沈澜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还记得前一阵那个睦州分水县处置的学子杀师的案件吗?这分水线又层报了个案件”。

裴临稍微来了几分兴致,翻看了起来。

沈澜道“这个分水县令当真有趣,第一回听说因为精神恐惧而不敢反抗、不能反抗这种定义"。

裴临阅读的速度很快。半响,已看得差不多,抬起头问道,“你怎么看”。

沈澜沉吟片刻,道“虽然我觉得事情处置的没有问题,但是已经突破了大靖现在的律法,如果这个案件刑部核准了,那么以后律令的尺度该如何把握,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个季县令的胆识,让人钦佩,如果是我,都未必敢如此判令,这下面还有他们分水县一应大小县官的署名,想来是都同意这么判”。

闻言,裴临未至可否,反问道“如果,有人以你母亲的性命危胁你,令你做你不喜欢的事,然后你还需要与坏人同罪,你是否觉得冤枉”。

沈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思索起来。

裴临又道“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明氏是否可怜”。

沈澜点点头“确实可怜”。

裴临搁下卷宗,站起身步至窗前,六月的荷花已初露头角。

“条文是骨架,人心是血肉。律法的根本,是惩恶扬善。”

“若律法只死守规矩,却寒了世人的心,纵使合乎律例,也失了律法的本义。”

“守住公理,护住无辜,让善者受嘉,恶者受惩,这才是律法的本来的意义”。

与沈澜又说了一会案件,二人便分开了。

裴临今日有些疲惫,便未骑马,坐着吴王府的马车回王府。

刑部尚书靳大人已六十开外,早已不管刑部的事,每天逍遥自在,故裴临虽主管刑部,也当着半个刑部尚书用。

另外半个,就是压在了沈澜这个刑部侍郎头上。

最近呈上刑部的案件较多,他与沈澜常常宵衣旰食,通宵达旦。

只是公务繁多倒还好,裴临时常被下面层报上来质量不高的案件气的心中烦躁。

思绪不由又回到了他与沈澜今日探讨的那个案件上。

每年一次的定期遣使出巡,分水县,倒是可以去看看。

正出神,车外突的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可是裴世子?”

“十三”,裴临扬声道。

车外的十三忙停住马车。

车帘轻扬,裴临下了马车,一位眉目清秀、气质婉约的女子正含笑立于一辆古朴内敛的马车边。

见裴临出来,曲膝行了一礼,“见过裴世子”。

裴临微微颔首,“谢姑娘”。

谢敏言道“前几日进宫的时候,碰上吴王妃,王妃提到想念云州的小食了,正好我堂兄刚从云州回来,给我带了些土仪,我还想着王妃喜欢,明日去给王妃送去,好巧在这里碰到世子”。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木匣,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不知可否劳烦世子转交给王妃娘娘”。

裴临目光只在她脸上扫了一眼便别开了,心中浮现母亲前一阵子说与他的事。

说是谢家有意想为中书侍郎谢是言的妹妹和他说亲。

母亲还问过他的意见,他严辞拒绝了。

谢敏言他虽不讨厌,但是只见过远远见过几面,连是圆是扁都未看清,如何能做亲?

他长到二十岁,虽不知道与女子如何可以做亲,但知道,应当不是他与谢敏言这样的。

他略转头,十三会意,上前接了过来。

“替母亲多谢谢姑娘,姑娘有心了”。

谢敏言闻言莞尔,“世子客气,天色已晚,便不耽搁世子回府歇息,改日再去给王妃请安”。

言罢,她再度屈膝行了一礼,莲步轻移,登上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一阵香风掠过。

*

延英殿内暖阁。

正中一张紫檀御案,桌面触手温润,兽首香炉中氤氲出的龙涎香气稍稍模糊了鎏金笔架上锐利的笔锋。

“哦?分水县?”

裴临弯了下腰,恭谨道“分水县最近报上来的几个案件,臣觉得有些特别之处,想去见见这个分水县令,或许是可造之才”。

“那便去吧,也代朕巡视一下江南道,朕上一次去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们呢......”

仍然儒雅英俊的帝王似是陷入年轻时的回忆,连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裴临躬身道“是”。

“我也要去”。

裴临看着公主一脸兴味,皱眉问道“你去干什么?”

“玩玩呗”。

“我是去做正事的”。

“我也是啊”。

裴临不语,皱着眉头盯着李宣。

李宣道“我知道你要去分水县对不对”。

裴临有些诧异,微微扬眉。

李宣略有些得意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本宫,江南道,也算是我的人”。

周家是睦州首富,与江南道的官场密不可分,江南道又与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周家一分为五,如此重要的财力支撑突变,公主比裴临知道这个案件,还要早些。

李宣又道“最近这个分水县令,在我耳边听的都快要起茧子了”。

“我要去看看,倒底是何方神圣,能不能重用”。

太极殿中。

户部尚书刚奏完钱粮之事。

高御史不着痕迹的瞥了立在文官前列的谢是言一眼。

谢是言垂眸而立,恍若未觉般,只无人注意的时候,几不可察的颔了颔首。

高御史清了清嗓子孙,昂首出列,高声奏道“启禀陛下,国本为重,皇嗣空虚一事,久悬未决,上次谢侍郎已提过此事,臣深觉此举利国利民,故斗胆再请,择宗室贤良子孙过继入宫,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刚议完钱粮一事的热度骤然冷却了下来。

百官神色各异,有的下意识的去瞄谢是言。

毕竟前一阵他刚提过,高御史一向与谢侍郎真意近,这估莫是又授意高御史,再次上奏了。

可是上次谢侍郎提的时候,圣人压而不发,难道这次就能准了不成?

谢是言只神色淡淡的,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上次谢是言提及此事时,圣人轻描谈写几句便搁置不议,百官也静静等着圣人压下此奏。

可这一回,端坐龙椅之上的圣人未立刻开口。

反而似是饶有兴趣的思付起来,修长的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竟带着几分兴致“哦?那众卿看看,过继何人最为妥当呢?”

语音砸在满殿文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向对此话题讳莫如深的圣人,竟似真的动了心思,当众问起了人选。

一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迅速交流眼神,互相之间,有试探,有防备。

半响,未有一人出声。

李维桢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众位爱卿虽然天天劝朕,但其实,自己也未想好?”

众人再也按捺不住。

争先恐后的说出自己瞩意的人选。

“臣以为安王世子可堪此任,安王其乃先皇血脉,与圣人关系最近,安王世子一向素有贤名,臣认为,其乃可造之才”。

“臣附议!”

“臣提议秦王世子,安王世子年近弱冠,而秦王世子年岁尚小,圣人悉心教导之下,必定更为堪用!”

“臣推举安王世子孙!”

“秦王世子!”

龙椅上端坐的圣人,似乎正在认真的听着他们的建议。

谢是言眸光微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安王世子见殿内众人的争论已近白热化,而做为自己人的谢是言却不发一语,不由急的频频给谢是言使眼色。

谢是言似没看见般,定定的立在原地。

散朝后,宫道。

“表弟”,安王世子李信唤住谢是言。

谢是言的姑母嫁与安王为正妃,生育安王世子李信,李信今年二十五岁,比谢是言大上两岁,故李时信如此唤道。

“世子”,谢是言回身,微微颔首。

打量下四周,李信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么好的时机,表弟为何不发一语”。

“好时机?”

谢是言淡淡反问。

李信一愣,疑惑的看着谢是言。

谢是言道“世子可否信我?”

“那是自然”,李信忙道。

安王一脉虽有些势力,但随着谢是言近年来在朝中崭露头角和展现的手腕迫力,谢是言已然成了他现在最看重的文官。

双方又有着重要的亲缘关系,彼此天生就是盟友。

“以我对圣人的了解,我总觉得刚才圣人虽然提及此事,却并不能当真”。

“为何?”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火候还未到罢,世子稍安勿躁,我们静观其变”。

“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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