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除夕

除夕,分水县。

明珠和父兄放过爆竹之后,三口人围坐在一起饮屠苏酒,守岁。

在这个房子里过最后一个年。

门房二毛领着周放来了。

“周兄?”

“周大哥?”

兄妹二人见到来人忙站起身来。

周放对着季文渊行了一礼,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二毛,笑道“见过季大人、季兄、明珠妹妹,今日除夕,想着你们好多东西都装了箱笼,不好拿出来,特送来些酒和点心”。

季文渊笑着点点头。

季璟珺道“还是周大哥细心,让你破费了”。

周放看了明珠一眼。

今日除夕,明珠着大红色夹袄,脖颈处一圈白色狐毛衬得整个人更加明媚娇俏。

他耳尖微红,好在他肤皮较黑,倒看不太出来。

“哪里的话,等你们搬家那日我再过来帮忙”。

分水线,林府。

林母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眼二儿子,道“最近有没有跟季明珠来往”。

林允安顿了一下,继续扒碗里的饭“都退婚了,来往什么”。

林母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个木头一样,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他家那个情况咱们退婚,也是人之常情,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啊,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季文渊高升了,那这婚约就可以继续啊”。

林母心中也乍舌,当时赵怀民那个案件出的时候,杨刺史和府学学子两边施压成那样,谁能想到他季文渊不但挺了过来,还高升了。

听说那个傻乎乎的季明珠在里面还出了不少主意。

要说后悔,是肯定的,但是要是重新来一回,那谁家都得先顾自己啊。

林父道,“你母亲说的对,再说了,那丫头之前对你如此死心踏地,你只要用些心,还怕她不回心转意”。

林允安皱眉反驳道“是我们毁约在先,现在已经成了整个分水县的笑柄了,如何还能出尔反尔,送上门去再让人笑话一回?”。

他们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亲事退了。要是季家没落了也就罢了,偏季家蒸蒸日上。

他现在走到哪都得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别人背地里都在偷偷笑话他家......

有眼无珠!

最重要的时,季明珠她......她也变了,与从前再不一样了。

即便他上去挽回,也是于事无补的。

林父怒道“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死脑筋,都怪你母亲把你惯坏了,我们林家也曾经是世家大族,就因为近几十年朝中没有说的上话的人,才没落了,如今好不容易你哥哥允淮在朝中勉强撑着门面,如果你也能早日出人投地,助你哥哥一臂之力,助我林氏东山再起,我们何置于在乎与一个长史家的亲?”

林母忙安抚林允安,唱起了红脸“唉呀,你别怪你父亲他说话直,但是道理却是不差的,明珠那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算最近有些变化,还能变化到哪里去,不然你把她请到家中,我来劝——哎!你去哪?”

话未说完,林允安已是放下筷子,再不听父母唠叨,起身离了席。

林父气的摔了酒盏“孽障!如今说两句都说不得了!”

看着眼地上的碎片,林母却突的冷笑起来。

林允安冲出府后,胸中火烧火燎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在路上随意的走着。

今日除夕,家家户户爆竹声声,总角小童们拎着花灯走街窜巷。

目之所及,红彤彤一片,倒更趁得他孤零零一个。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县衙的街角。

恍惚间,季明珠正朝着他走来。

忙定了定神,真的是季明珠,还有季璟珺......周放。

明珠和季璟珺出来送周放,一眼看见林允安在失魂落魄的在门口徘徊。

“你来干什么?”,看见他,季璟珺没好气道。

周放对着他点了点头。

林允安握了握拳,看向了正玩着手中鱼灯的明珠,“明珠,你们什么时候搬家,我来帮忙”。

又瞟了一眼周放,最近哪里都有他,他不会......

明珠怔了一下,瞟了他一眼“不必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取得了复试的资格,过了年,我和周兄一起到睦州,到时候......我们还能再见”。

季璟珺皱眉道“我说你林家可真有意思,都退婚了还来纠缠我妹妹干嘛,我告诉你,没有再见的必要”。

林允安看着明珠“不管以往如何,我家做错的事,我百口莫辩,我向季家道歉”。

“但是,我与明珠做朋友总可以吧”。

明珠冷淡的挥挥衣摆,转身回了府。

孩子死了奶来了,真是——

“没有这个必要”。

除夕,长安城。

太极宫灯火如昼,灯火映得满殿锦绣生辉。

圣人设家宴,留了宗亲重臣在宫中一同守岁。

既是国宴,也是家宴,丝竹雅乐伴着觥筹交错,殿内其乐融融。

惠和长公主环顾了一圈,问道,“宣儿那丫头哪去了,半天不见了?”

惠和长公主是吴王裴越的母亲,是当今圣人李维桢的嫡亲姐姐。

二十多年前永王之乱,就是长公主冒死领着人马平定了永王叛乱,守住了长安城,又迎了当时去外州公干的李维桢回京顺利继位,可以说,功在社稷。

吴王继承了母亲忠义的血脉,在二十年前与圣人里应外合,又平定了昌王之乱,这才被破格封为本朝唯一的异性王。

顾皇后看了下殿内,果然不见李宣。

笑道“这丫头是坐不住的性格,怕是又去哪里躲懒了”。

几位亲王、王妃附合的笑了起来,都赞公主聪慧过人。

吴王妃顾氏笑道“再坐不住,有我的华清坐不住嘛,宣儿这样正好,正是教人稀罕”。

顾皇后与吴王妃顾氏是堂姊妹,华清郡主十几岁时便随祖母惠和长公主修道,后来又迷上了修仙,此时不知道与师父寻访到哪里了,故吴王妃有此一说。

姐妹二人打趣,少不得别人又是一顿恭维。

正说着,场内的乐声突的一变。

由原本欢快的小调转为清越悠扬的古曲。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原来场上的舞姬都撤走了,正中一人着白色流云曳地的舞裙踩着鼓点缓缓步入殿内,金绣纹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谢是言正听着一旁的谢敏言说话,看见来人,眸光微顿,手指在酒杯上不由自主的摩挲了两下。

来人放下水袖,却是半天不见的李宣。

她一头青丝仅以一支素玉簪子绾起,倒更显古意,与这首曲更配。

乐声起势,她嫣然一笑,旋身而动。

广袖翻飞如流云漫卷,步履翩跹似惊鸿掠影,一折一回,进退有度。

昭阳公主的这一舞,兼具刚柔之姿,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却更吸引人的目光。

原本喧闹的殿内,说话声、碰杯声渐渐消散,众人目露惊艳之色。

就连端坐主位的李维桢都微微前倾,眸中泛起得色。

这就是他李维桢的女儿。

谢是言与谢敏言早己不在说话,带着一丝笑意坐在席间,眸色沉沉。

一曲终了,李宣稳稳收势,鼻尖泌出一层薄汗,垂袖静立。

沉寂片刻后,场中爆出雷鸣般的掌声,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主位之上,李维桢朗声笑道,“此舞比之寻常宫中舞蹈更有古韵,不失风骨,好舞,赏!”。

李宣提着裙摆,快步坐到顾皇后身边,娇笑道“阿宣不过彩衣娱亲,能得父皇、母后一笑,便足矣了!”

李维桢作弄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赏了”。

李宣佯怒道“父皇!”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李宣又道只喝酒无趣,命内侍取来一面小鼓和一枝盛放的腊梅花,提议击鼓传花。

击鼓传花,鼓声停时,花在谁手上,谁便表演一个节目。

李维桢欣然应允,命内侍背过身擂鼓,梅花便在众席间传递起来。

鼓声时急时缓,花枝在宗室、勋贵等子弟之间流转,有害怕丢丑急忙出手的,也有那不慌不忙有意露上一手的。

鼓声戛然而止,那枝腊梅稳稳落在谢是言掌中。

满座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谢世言怔了怔,轻捻花枝,含笑站起了身。

众人原以为他会赋诗一首,毕竟谢侍郎当年探花出身,文采斐然,诗词均不在话下。

谢是言朗声道“臣愿抚琴一曲,以贺除夕”。

宫人很快便抬来一架七弦古琴,安置在暖炉旁。

谢是言手拢宽袖,屈膝落座,修长的手指抚上了琴弦。

众人的目光落到他修长的指尖上,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谢侍郎抚琴,这是何等赏心悦目的一幕。

他指尖轻捻,清泠泠琴音流泄而出,带着冬夜松雪的清洌之气。

弦声低回时,如清泉细流,高扬时又暗藏锋芒,格外叩人心弦。

李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与谢是言素来政见不合,二人真刀真枪的你来我往,也有多个回合。

在她印象中,谢是言是她前进路上的高山,是她的劲敌,是睚眦必报的权臣。

如今这劲敌却坐在这抚琴,弹出的琴声还隐隐可闻克制与孤高之意。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

谢是言悠然起身,面上依然是淡淡的笑意。

又是一片赞叹之意,连李维桢都笑道“只知道谢爱卿文采匪然,没想到琴艺也如此了得”。

谢是言欠了欠身,谦虚道。

“圣人谬赞”。

惠和长公主和吴王年轻时候的故事,详见春水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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