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染架阁

永乐十九年,春寒料峭。

南京城像是被浸在冰水里,连梆子声都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黏腻。已是子时三刻,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后堂却亮着灯,镇抚薛鸣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将面前最后一卷关于南城火药的稽查文书合上,墨迹未干,带着股新磨的松烟味儿。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今夜是他轮值,外面细雨无声,只有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石阶上,嗒、嗒,听得人心头发闷。他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霜炭,几点火星子爆起,旋即又黯下去。

正要唤外面的力士换壶热茶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镇抚!镇抚大人!”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冲进来的是今夜值守架阁库的总旗韩猛,一个平素以胆大著称的汉子,此刻却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官帽歪斜,连腰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都浑然不觉。

薛鸣心头一沉,放下火箸,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慌什么?天塌了?”

韩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好半晌才挤出带着哭腔的嘶喊:“架…架阁库…乙字…乙字叁号库房…死…死人了!”

死人,在锦衣卫衙门不算稀罕事。诏狱里哪天不抬出去几个?但能让一个经年的老总旗失态至此……

薛鸣目光锐利如刀,钉在韩猛脸上:“说清楚,怎么死的?谁死了?”

韩猛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是…是纪…纪大人!是纪刚纪指挥使!他…他回来了!他…他没头啊!”

“纪刚”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薛鸣耳畔。

那个在三年前,于一次追捕白莲教余孽的行动中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前锦衣卫指挥使纪刚?

他回来了?在这样一个雨夜,在存放着核心档案的架阁库?没头?

薛鸣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他一把抓起靠在公案旁的绣春刀,刀鞘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静了几分。

“带路!封锁乙字叁号库房周边五十步,许进不许出!今夜所有知情者,一律暂扣,不得与外间通传消息!违令者,斩!”命令短促而清晰,像一块块砸出去的冰坨子。

“是!是!”韩猛连滚带爬,踉跄着在前引路。

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银亮的细针。穿过重重院落,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激起回响,显得格外刺耳。越靠近架阁库区域,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发凝实。把守的力士们个个按刀而立,面色惊疑不定,看到薛鸣,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安定下来。

乙字叁号库房位于架阁库建筑群深处,专门存放永乐初年一些敏、感案件的卷宗。此刻,厚重的包铁木门虚掩着,门口两名值守的校尉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显然是惊吓过度。

薛鸣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雨腥气的冰冷空气,推开了门。

库房内只点着几盏常明的牛角灯,光线昏惨惨的。高大的榆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投下幢幢黑影,散发出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而在库房正中央,那片被书架围出的空地上,呈现出的景象让薛鸣这等见惯了生死的人物,呼吸也为之一窒。

一具无头的男性躯体,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棉布直身,端坐在一张原本属于值守书吏的榆木圈椅里。坐姿极其端正,双手自然下垂,搭在膝盖上,若不是脖颈上方空空荡荡,断口处血肉模糊,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坐在那里小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具尸身的右手之中,紧紧握着一件东西。

半枚铜佛。

佛像仅存下半部分,依稀可见跌坐的莲台和衣袂下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铜锈斑驳,染着暗红近黑的血渍,那血顺着莲台的纹路往下淌,浸透了握佛的手指,已经干涸发硬。

无头尸、旧衣、染血的半截铜佛。

失踪三年的纪刚,就以这样一种极端诡谲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

薛鸣强迫自己移开钉在尸体上的目光,缓缓扫视四周。地面积着薄灰,除了韩猛等人进来时留下的杂乱脚印外,并无其他明显的痕迹。书架整齐,卷宗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一切都很“干净”,干净得只剩下中央那具恐怖诡异的尸身,在昏灯下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走到尸身前,蹲下。没有去碰触尸体,只是仔细打量着那身靛蓝棉布直身。布料普通,但浆洗得硬挺,针脚细密,是纪刚失踪前常穿的便服款式。尸身皮肤干瘪,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指甲缝里很干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半枚铜佛上。血污和铜锈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在莲台底部,靠近断裂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绝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火把的光亮将窗外映得通明。一个尖细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雨幕:

“薛镇抚何在?皇爷口谕!”

薛鸣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端坐的无头尸和染血铜佛,转身,大步走出库房。

门外,司礼监随堂太监王瑾穿着一身簇新的葵花团领衫,手持拂尘,在一群带刀番子的簇拥下立于雨中。他面白无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精光四射,扫过薛鸣,又掠过那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库房大门。

“薛鸣接旨。”王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

薛鸣及身后一众锦衣卫官校齐刷刷跪倒在地,雨水瞬间浸湿了衣袍。

“闻北镇抚司架阁库有异,着镇抚薛鸣,即行勘查,厘清本末。一应事体,直奏御前,不得经由堂官。钦此。”

口谕简短,却字字千钧。直奏御前,不得经由堂官!这意味着,连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也被排除在此事之外了。

“臣,薛鸣,领旨。”薛鸣叩首,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沉稳。

王瑾向前走了两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只传入薛鸣一人耳中:“薛镇抚,皇爷的意思,你可明白?”

他不等薛鸣回答,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库房内那模糊的恐怖轮廓,继续道:“纪刚……嘿,这名字,三年没人提了。如今他这么一回来,南京城,怕是要起风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直起身,拂尘一摆,再不看众人,在一干番子的护卫下,转身离去,火光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回廊尽头。

薛鸣慢慢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冰凉刺骨。他回头,看着那如同巨兽张口般的库房大门,里面是无头的纪刚,染血的铜佛,还有那直通九重,却也可能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圣眷”。

风?何止是风。

他攥紧了手中的绣春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南京城沉寂已久的死水,怕是要被这具无头尸,彻底搅翻了。

直身:交领右衽无摆结构,衣长过膝但袖型窄直,适合夏季或室内穿着,常见棉麻材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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