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起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第三十二版方案还悬在发送键上。咖啡凉透,窗外的城市睡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想着改完这一版就离职——然后意识便如烛火被风扑灭,坠入一片混沌。
再睁眼,入目是满室红绡。
红罗帐,鸳鸯被,龙凤喜烛高烧,烛泪一滴滴凝在鎏金烛台上,像凝固的红豆。帐子上绣着并蒂莲,被子下撒着花生桂圆,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与酒气混合的味道。
大红的嫁衣还穿在身上,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细,骨节分明,指甲染着蔻丹。不是她的手。
“王妃,您醒了?”帐外探进一张圆脸,梳着双环髻,眉目清秀,声音里带着雀跃,“王爷在前院敬酒,估摸再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您饿不饿?奴婢去端些点心?”
王妃。王爷。
徐云起——不,现在该叫她什么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穿越小说她看了不少,从没想过轮到自己。可指尖掐进掌心,疼得真切,不是梦。
“你说我叫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珠落盘。
小丫头一愣,随即笑了:“王妃,您别逗奴婢了。您是魏国公府徐家的嫡长女,讳妙云。今儿是您和燕王殿下的大婚之日!”
徐妙云。
燕王。
朱棣。
那个朱棣。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十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二十六岁的灵魂,好歹也见过几年世面,不能慌。
“青竹,”她叫出小丫头的名字,声音平缓,“替我梳妆。王爷回来,总不好这样见人。”
青竹应了一声,忙不迭地端来铜盆热水。徐妙云就着温水净了面,又让青竹重新绾了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含着潋滟水光,像是会说话。
是好看的。她想。比上辈子的自己好看太多。
青竹手巧,片刻便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恰好落在耳际。又换了一身绛红寝衣,外罩一件藕荷色褙子,不似嫁衣那般张扬,却多了几分柔婉。
“王爷就喜欢这样的。”青竹满意地打量,又捂嘴笑,“上回元宵宫宴,王爷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王妃,回去就跟皇后娘娘说……”
“说什么?”徐妙云随口问。
“说‘徐家姐姐真好看’。”青竹学着他的语气,压低了嗓子,倒真有几分少年人的生涩。
徐妙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十七岁的朱棣,还会说这种话?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甲胄碰撞的细响,还有太监尖细的嗓子喊“王爷慢走”。青竹连忙收了笑,退到一旁。门被推开,夜风裹着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三摇。
然后,他走了进来。
红烛的光映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暖色。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大婚的喜袍尚未换下,玄色底子织金蟒纹,腰束白玉带,衬得肩宽腰窄,少年意气风发。面孔还没长开,下颌线已经有了锋利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几分酒意熏出的薄红。
十七岁的朱棣。
不像历史画像上那般威严,也不像电视剧里那般老成。他站在那儿,微微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飞快地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烛台上。
“王爷。”青竹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掩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余烛芯噼啪的细响。
徐妙云站起来,福了一礼:“王爷。”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朱棣“嗯”了一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红木桌案,龙凤喜烛在两人之间跳动。
“你……吃过东西了吗?”他开口,嗓音微哑,大约是酒喝多了。
“不曾。青竹说合卺酒之前不许吃。”
朱棣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桌边,拈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先垫垫。母后的规矩,说的是‘不宜过饱’,不是‘不许吃’。”
徐妙云接过,咬了一口。桂花香在齿间散开,甜而不腻。她确实饿了,三两口便吃完,又觉得口干,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大半。
朱棣看着她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他又开口,“还记得我吗?”
徐妙云抬眸看他。这个问题不好答。记得,显得太熟;不记得,显得太生。她想了想,弯了弯嘴角:“去年元宵宫宴,王爷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站在太子殿下身后。我远远看了一眼。”
她当然没看过。是青竹说的。
朱棣的眼睫颤了一下。他垂下眼,耳尖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在烛光下看得分明。
“你看了一眼,还记得我穿什么颜色。”他说,声音很轻。
徐妙云:“……?”
这少年,关注点是不是有些偏?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发制人。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王爷,合卺酒。”
朱棣接过酒杯。两人手臂相交,四目相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她仰头饮尽,酒是桂花酿,甜中带涩,入喉却烧起一条线。
朱棣也饮尽了,放下酒杯,夹了子孙饽饽给她:“吃。”
徐妙云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蹙:“生的。”
“嗯。”朱棣嘴角终于扬起,少年人的笑,带着几分得意的孩子气,“生的好。”
徐妙云看着那笑,忽然觉得,十七岁的永乐大帝,也没那么可怕。
“王爷,”她放下筷子,“我们聊聊?”
朱棣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坐定。喜烛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红色的钟乳石。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这桩婚事,”徐妙云开门见山,“是父皇做主,父辈定下的。你我都没有选择。”
朱棣的眼神暗了暗:“你不愿意?”
“我没有说不愿意。”徐妙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说,既然已经成婚,与其别别扭扭过日子,不如……好生经营。”
“经营?”
“对。”她伸出手,“王爷,我们做合伙人吧。”
朱棣低头看着她的手。烛光在白皙的指尖跳跃,骨节分明,指甲圆润。他抬手,慢慢覆上去。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薄茧——常年握刀练剑留下的。她的手被他的完全包裹住,一冷一热,一柔一刚。
“合伙做什么?”他问,没有松手。
“合伙经营这桩婚事。”徐妙云也不抽手,“经营王府,经营将来的日子。你主外——军务、政务、应酬。我主内——内务、账目、人情。大事商量,小事互信。不猜忌,不内耗,不拆台。”
朱棣没有答话,拇指却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茧划过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徐妙云心头一跳。
“这些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谁教你的?”
“书里看的。”她面不改色,“我爹书房里的书,我差不多都翻过。”
“什么书?”
“《史记》《资治通鉴》《盐铁论》。”她随口编了几个,“史书上那些夫妻和睦的,莫不是各司其职、互相敬重。那些闹得鸡飞狗跳的,都是互相猜忌、各怀鬼胎。”
朱棣不说话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拇指不再动了,就那么静静地覆着。烛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明明暗暗。
“徐妙云。”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没有加“王妃”,也没有加“你”。
“嗯?”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徐妙云弯了弯嘴角:“这是夸我?”
朱棣没接话,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她以为他要不欢而散,却见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吹得喜烛的火焰弯了腰。月光如水,洒在他玄色的喜袍上,肩上落了一层银白。
“北平很苦。”他背对着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冬天冷到骨子里,军服不够厚,将士们年年冻伤。王府是前朝旧宅子,屋顶漏雨,院墙生草。百姓吃不饱饭,赋税重,田地荒。”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你跟我去北平,会吃苦。”
徐妙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金陵的夜风温软,不像北平那般凛冽,但她已经能想象那座北方边城的模样。
“王爷,”她说,“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还看不到希望。”
朱棣侧头看她。
“但我跟着王爷,能看到希望。”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十七岁就知道将士们冬天会冻伤,知道王府漏雨,知道百姓吃不饱饭。一个十七岁的王爷想这些,而不是想怎么享乐——跟着这样的人,我不怕吃苦。”
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他的手腕。他垂眸看了一眼,没有躲开。
“你读过很多书。”他说。
“嗯。”
“读过诗吗?”
“读过一些。”
朱棣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诗经·桃夭》。
徐妙云愣了一下。这是……夸她?
她弯起嘴角,也回了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诗经·风雨》。
朱棣的耳尖又红了。
他别过脸去,快步走回桌边,一口气喝干了杯中残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少年人的轮廓线被镀上一层柔光。
“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安置吧。”
“好。”
两人一左一右,在宽大的拔步床两侧躺下。中间隔着一床龙凤被,像隔了一条银河。喜烛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滴泪落在烛台上,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纸透进的月光。
徐妙云睁着眼,看着帐顶的并蒂莲。她在想北平的事——冬天怎么取暖,军服怎么解决,王府怎么修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项目,而她习惯了做项目经理。
“没睡着?”旁边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王爷也没睡。”
“想什么?”
“想北平。”她说,“想怎么让将士们不冻伤,怎么让百姓吃饱饭,怎么让王府不漏雨。”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真远。”
“不远。迟早要去,早想一步是一步。”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大约是睡着了。
徐妙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睡着的朱棣看起来更年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头微蹙,即使睡着也不放松,像是梦里还在想事情。
她伸出手,想替他抚平眉心,手指快要触到时,又缩了回来。
才第一天。
不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定了个计划。
花烛夜无风月,只有两个少年人,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但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好,照在两个人年轻的脸上,像是给这段刚刚开始的姻缘,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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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鹧鸪天·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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