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宴后,金陵便入了冬。
徐妙云这些日子极少出门。天冷了,绣坊的生意却比秋日里好了许多——天寒人懒,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们不爱出门,便打发人来铺子里订做冬衣。林绣娘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四个女工,才勉强应付过来。
账面上,绣坊上个月净利三十七两。加上王府节余,凑了一千二百两。离北平城防的三千两缺口,还有一半多。
“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徐妙云坐在议事堂里,对着账本发了半日呆,忽然抬头,“青竹,去厨房要几块猪胰子来。”
“猪胰子?”青竹一愣,“王妃要那个做什么?”
“做肥皂。”
“肥皂是什么?”
徐妙云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洗手的。比皂角好用,不伤手,洗完还有香味。”
青竹将信将疑地去了。徐妙云铺开纸,凭记忆写下配方——猪胰子、草木灰、猪油、桂花油。上辈子她在网上看过古法手工皂的制作教程,当时觉得有趣,收藏了,却从没试过。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厨房的管事送来猪胰子,一脸不解。徐妙云接了,关起门来在议事堂里捣鼓了一下午。青竹在旁边打下手,被草木灰呛得直咳嗽。
“王妃,这东西真能洗手?”
“能。”徐妙云把捣碎的猪胰子与草木灰、猪油混合,揉成团,压进模子里,“就是得等。要放一个月才能用。”
“一个月?”
“好东西不怕等。”
朱棣从前院回来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循着味儿找到议事堂,推门进去。案上摆着几块灰白色的团状物,形状不规则,散发着油脂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
“这是什么?”
“肥皂。”徐妙云正在洗手,满手的白沫,“王爷要不要试试?”
朱棣看着她的手指——白皙的指尖沾着白沫,在水盆里轻轻搓洗,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你做的?”
“嗯。等一个月干了就能用了。”她擦干手,把手伸到他面前,“王爷闻闻,香不香?”
朱棣低头,鼻尖凑近她的手指,闻了一下。
“香。”
“什么香?”
“桂花。”
徐妙云弯起嘴角,收回手。朱棣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走了半寸,又移开了。
“你做这个做什么?”
“卖。”徐妙云拿起案上一块半成品的肥皂,“绣坊的客人都是女眷,女眷爱干净,这东西比皂角好用,不伤手。一块卖五十文,不贵,买得起的不少。”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是打算把北平缺的银子,一样一样挣出来?”
“嗯。”徐妙云把肥皂放回案上,“一件一件来,总能凑够。”
朱棣伸手,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贪多嚼不烂。”
“我牙口好。”
朱棣嘴角微微扬起,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肥皂看了看。
“这东西,真能卖出去?”
“王爷不信?”
“信。”他放下肥皂,“你说能,就能。”
徐妙云弯起嘴角,收好肥皂,锁进柜子里。
“等一个月后,王爷就知道了。”
十一月中,金陵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撒在屋顶和树梢上,薄薄一层。徐妙云早起推开窗,冷风扑面,带着雪的气息。她呵了一口白气,转身对青竹说:“今日去绣坊,把那几块肥皂带上。”
“能用了?”
“能了。”
一个月前做的肥皂已经干透了,从灰白色变成了乳白色,表面光滑,摸上去像上好的羊脂玉。她拿起一块闻了闻,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萦绕在鼻端。
“好闻。”青竹凑过来,“王妃,这比宫里的香胰子还好。”
“宫里的香胰子是给贵人用的,平民百姓用不起。”徐妙云把肥皂装进木盒里,“咱们这个,平民百姓也用得起。”
马车到了绣坊,林绣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妃,您说的那个肥皂,带来了吗?”
“带来了。”徐妙云打开木盒,取出一块,递给林绣娘,“您试试。”
林绣娘接过,在水盆里沾了水,搓了两下,白沫涌出,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洗了手,用布擦干,翻来覆去地看。
“王妃,这……这比宫里赏的香胰子还好用!”她眼睛亮了,“不伤手,洗完还滑溜溜的。这东西要是拿出来卖,那些太太小姐们还不得抢疯了?”
“您觉得定价多少合适?”
林绣娘想了想:“宫里的香胰子,一块要二两银子。咱们这个,用料不如宫里金贵,但效果不差。卖个一两,也有人买。”
“不。”徐妙云摇头,“卖五十文。”
“五十文?”林绣娘瞪大了眼,“王妃,这也太便宜了!”
“不便宜。”徐妙云把肥皂收回木盒,“五十文,普通百姓咬咬牙也买得起。富贵人家买一块两块不当回事,但她们会买十块二十块送人。走量,不走价。”
林绣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一批肥皂做了二十块,徐妙云让林绣娘在绣坊里试卖。不到三天,二十块全卖光了。买主大多是来铺子里做衣裳的太太小姐,用了觉得好,又打发人来买。
“王妃,第二批做多少?”林绣娘兴奋地问。
“五十块。”徐妙云算了算账,“把配方教给女工们,让她们做。计件给钱,做一块给十文。”
“王妃真大方。”
“不是大方。”徐妙云弯起嘴角,“是让她们知道,多劳多得。”
晚间,徐妙云把肥皂的账目拿给朱棣看。朱棣翻了翻,搁下。
“二十块,卖了一千文?”
“嗯。除去成本,净赚六百文。”
“一个月能做多少?”
“要是人手够,一个月做两百块不成问题。”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徐妙云。”
“嗯。”
“你这个人,”他看着她的眼睛,“做什么都能赚钱。”
“王爷这是在夸我?”
“嗯。”
徐妙云弯起嘴角,收起账本。
“王爷,”她说,“我还有一个东西想做。”
“什么?”
“牙膏。”
“牙膏?”
“就是清洁牙齿的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配方——青盐、薄荷、冰片、珍珠粉,“比青盐好用,不伤牙龈,嘴里还清爽。”
朱棣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你连这个都会做?”
“书上看来的。”她面不改色,“《本草纲目》里有记载。”
朱棣抬眸看了她一眼。
“《本草纲目》是李时珍写的。李时珍是万历年间的人。”他的声音很平,“现在是洪武九年。”
徐妙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记错了。”她弯起嘴角,“我说的是《神农本草经》。”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记错了。”他把纸还给她,“你做吧。”
徐妙云接过纸,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配方。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偷偷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笑意,像猫看老鼠,不急不慌,笃定它跑不了。
她移开目光,耳尖发烫。
这一局,她输了。
十二月,金陵入了深冬。
徐妙云的牙膏也做出来了——青盐、薄荷、冰片、珍珠粉,研成细末,装在小瓷瓶里,用蜡封口。她先拿自己试了试,蘸了粉末擦牙,满口清凉,薄荷的香气在齿间萦绕,清爽得很。
“王妃的牙齿好像白了些。”青竹凑过来看。
“是薄荷的功劳。”徐妙云对着铜镜照了照,“不是真白了,是看着清爽。”
她给朱棣也做了一瓶,用小瓷瓶装着,贴上标签——“燕王府制·牙膏”,放在他妆奁旁边。朱棣晚间回来,看到那瓶东西,拿起来看了看。
“牙膏?”
“嗯。清洁牙齿用的。”徐妙云正在灯下缝东西,“王爷试试。”
朱棣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指腹上,送到嘴里擦牙。薄荷的凉意在口中散开,他皱了皱眉,又舒展了。
“凉。”
“凉才清爽。”
他漱了口,吐出水,看着碗里的泡沫。
“好用。”他说,把小瓷瓶收进妆奁,“以后就用这个。”
徐妙云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缝东西。缝的是一件护膝——用两层厚棉布夹着一层羊皮,针脚细密,边角整齐。
“给谁做的?”
“给王爷。”她头也不抬,“北平冷,护膝用得着。”
朱棣看着她飞针走线的手指,白皙,灵巧,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徐妙云。”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
徐妙云抬眸看了他一眼,烛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不用还。”她低下头,继续缝,“王爷好好的,就是还了。”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针线。
“今日不缝了。”他说,“陪我坐坐。”
“我还没缝完——”
“明日缝。”
他拉着她坐到榻上,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一冷一热,在交握处慢慢融合。
“徐妙云。”
“嗯。”
“你做的那些东西——肥皂、牙膏,都是为了去北平准备的。”
“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北平的日子太苦,苦到后悔。”
徐妙云看着他,弯起嘴角。
“王爷,”她说,“我不怕苦。我怕的是——苦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跟着我,不会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所以我才不怕。”
窗外,雪下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不一会儿就铺了厚厚一层。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两人对坐,手握着,谁也不说话。
“徐妙云。”朱棣忽然开口。
“嗯。”
“你做的牙膏,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
“叫‘燕云膏’如何?”
徐妙云愣了一下——燕云,燕王府的燕,徐妙云的云。上次金疮药叫“燕云散”,这次牙膏叫“燕云膏”。
“王爷,”她弯起嘴角,“你是打算把所有东西都加上‘燕云’两个字?”
“嗯。”朱棣面不改色,“你的东西,当然用你的名字。”
徐妙云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粗糙的茧划过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好。”她说,“就叫燕云膏。”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那一瞬的温度,从她的手背一直烫到心口。
“王爷——”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嗯?”
“没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晚了,安置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室。这一夜,他没有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把她拢在怀里。两人各据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一床被子。
但徐妙云知道,他醒着。
“王爷。”她在黑暗中唤他。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
“徐妙云。”
“嗯。”
“你的手。”
她把从被子里伸出来。他在黑暗中握住,十指相扣。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感觉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催眠的节拍。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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