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平。
车队过了卢沟桥,永定河的水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徐妙云掀开车帘,远远望见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那是北平的城墙。
不是金陵那种巍峨壮丽的城墙,是矮的、旧的、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一截的城墙。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墙头的荒草镀了一层金,像老人的白发。
“到了。”车外传来朱棣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马车辘辘,从南门进了城。街道窄而坑洼,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招牌歪歪斜斜,在风中吱呀作响。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破袄的百姓,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目光躲闪,不敢看这队陌生的车马。
徐妙云放下车帘,沉默了一会儿。
“王妃,这北平……”青竹欲言又止。
“比我想的要好。”徐妙云说。
“这还好?”
“至少城墙还在。”她弯起嘴角,笑意却有些涩。
燕王府在城中心,是前朝留下的旧宅子。车队停在门口,徐妙云下了车,抬头看去——门楣上的匾额写着“燕王府”三个字,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的砖碎了好几块,长着青苔。
朱棣站在她身边,也看着这座府邸。
“比我想的还要破。”他说。
徐妙云转头看他。一路上,他很少抱怨。金陵的繁华留不住他,北平的荒凉吓不倒他。他只是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面对的是这座破败的城,和这座城里破败的府邸。
“王爷,”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我们把它修好。”
朱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小,白皙,骨节分明,搭在他黝黑粗粝的指节上,像白玉镶在铁上。
“好。”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进了府,徐妙云才发现,外面看到的不算最糟。正殿的屋顶漏了几个窟窿,地砖碎了大半,柱子上的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皮肤。后院的房子更惨,有的窗户纸破了大洞,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王妃,这……这怎么住人啊?”青竹快哭了。
“能住。”徐妙云走到正殿中央,抬头看着那个漏光的窟窿,“先拿油布把屋顶补上,地砖碎了的铺上毡子,窗户糊上新的窗纸。今晚就能住。”
“今晚?”
“今晚。”她转过身,看着青竹,“王爷和我一路风尘,今晚要好好歇息。明日开始,慢慢修。”
朱棣站在门口,听着她发号施令,嘴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不挑。”他说。
“挑什么?”徐妙云走到他面前,“王爷住得,我也住得。”
他伸手,用指背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被北风吹得有些凉,他的指背温热。
“脏了。”他说。
徐妙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一道灰痕,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她笑了笑,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
“王爷也脏了。”她踮起脚尖,用帕子擦他额角的一道灰。他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两人挨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风尘的气息,还有松木般清冽的味道。她的手指隔着帕子,在他额角轻轻擦过,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了。”她收回手。
“多谢。”他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晚间,下人们在正殿铺了毡子,支了床榻,又生了炭盆。屋顶的漏洞暂时用油布堵住了,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徐妙云坐在床榻边,看着这间四面透风的大殿,忽然笑了。
“笑什么?”朱棣在她旁边坐下。
“笑我们。”她说,“大婚的时候,住的是崭新的王府。到了北平,住的是破庙。”
“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转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跃,“王爷从燕王变成了燕王,我也从王妃变成了王妃。人没变,家可以重建。”
朱棣看着她,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徐妙云。”
“嗯。”
“北平的风沙大,你的皮肤会糙。”
“那就糙。”
“冬天冷,你的手会生冻疮。”
“那就生。”
“吃的也不如金陵。”
“那就吃粗粮。”
朱棣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笃定的、让人心安的温暖。
“你什么都不怕?”他问。
“怕。”她说,“怕王爷不要我。”
朱棣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会。”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永远都不会。”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破窗纸哗啦啦地响。屋里,炭盆烧得正旺,两个人在昏黄的烛光里相拥,像两棵在风雪中依偎的树。
“王爷。”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嗯。”
“明日开始,我要画图纸了。”
“什么图纸?”
“王府改造的图纸。”她的眼睛亮起来,“哪里拆,哪里建,哪里修,哪里补。功能区分,动线设计,安防升级。一样一样,都要画清楚。”
朱棣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你连这个都会?”
“书上看来的。”她弯起嘴角,“王爷忘了?我读的书多。”
朱棣没有戳穿她。他只是伸手,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早点睡。明日我陪你画。”
“王爷不练兵?”
“明日不练。”他顿了顿,“陪你。”
徐妙云低下头,弯起嘴角。两人躺下,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他握紧了。
“徐妙云。”
“嗯。”
“这是我们的家。”
“嗯。”
“虽然破,但它是我们的。”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王爷,”她说,“我不怕破。只怕它一直破。”
“不会。”他的手紧了紧,“有你在,它不会一直破。”
窗外,北风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瘦硬的水墨画。
屋里,两个人手握着,渐渐睡着了。
这是他们在北平的第一夜。屋子是破的,风是冷的,但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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