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笼中(一)

黑暗中,一只眼在四处窥探,透过一指宽的缝隙贪婪地搜寻,“嘘——动静小点,吵醒他们怎么办?”

“老二,你看够了没?该轮到我了!”

“老二,你也真够毒的,老大都说了,再等几日,抢了他们钱财,再一个个杀了,你非要弄到手玩玩,现在瞒着老大行动,万一闹大了怎么办?”

紧贴在缝隙的眼退开,老二挪回身子,不耐烦地说:“哪那么多废话!横竖都要杀了,玩上一玩又有什么不行?老大怪罪下来还有我呢!”

“你?可真好笑,老大上次罚你现在忘了?——赶紧起开,轮到我瞧了——哎呀,早看他们俩不简单,明面上要两间房,私底下夜夜混在一起,没想到长得斯文,竟是好男风!说不定整夜缩在被窝里——”

“——老三,你什么意思?”

“嘿哟,你俩一到时候就吵起来,别吵了,动静小点……嘿嘿,老三,看到什么没?”又道,“反正老大在窝里,他不可能会发现。”

老三猥琐地说:“日了,啥子都没有。”正要回头,一个蹲不稳,他整个身体朝门边砸去,就在碰到的一瞬间,老二猛地拉着他才避免撞开门吵醒屋内人的风险。

老二阴沉地说:“蠢货,你想制造多大的动静,还不快滚开。”老三好面子,本来就不服老二,觉得他狐假虎威,一边厌恶老大的管控,一边又仗着老大的威风作威作福,气冲冲地反驳:“用你说?谁让你拽我的,快勒死老子了!你摆什么谱子,要是没有我,你以为你能遇上这么好的货?”

“哼,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大那晚晕倒,里边有不少你的手笔,招了吧,你在水里下了什么?这俩人喝了无事发生,老大却晕了一整晚?”

“你……你别胡说,我对老大忠心耿耿,老大……老大分明是被砸晕的,你少颠倒黑白!”

老二:“瞧你这窝囊样,真下了又有什么,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老三愣了一下,像是震惊老二的话,但是……老二说得对……

老二狡黠一笑,心道得逞了。又是“老大说”又是被瞧不起,他早就不满了,内心更想做些叛逆的事。于是乎,他毫不费力地提着砍刀,一脚踢开房门,直奔床上的人。

木门被踢得左右弹动几下,老三被这操作吓得一蹦,反倒是安静的老四不动声色地跟进。

如此剧烈的响动都没吵醒两人?

顷刻,半人高的砍刀悬空并与床幔持平,刀尖锐利仿佛闪着寒光,老二对着床上隆起的形状笔画几下找着角度,下一秒砍刀快速地劈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血水四溅,没有吃痛的哀嚎,只有硬生生卡在枕被中间的砍刀,怕不是大罗神仙才能抗住实打实的一刀,但刀下触感邦硬。

上当了!

床上没有人,老二疑惑,却突然反应过来,“不好!调虎离山!”

“明瑜,你说那晚的老鼠精是主谋?”

笃宁一剑撬开脚踩的木板,一个入口显现,就藏在一楼灶台旁。他耐心地说:“一开始我也不确定,以为老鼠精只是被派来试探底细的小喽啰,直到你将他砸晕时,我才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和我刚进店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说不定是在窝里待久了染上的,怎么就凭一个小小的细节就判定他是主谋?”兰泽问。

“能散发堪比整个客店的味道,确实可能在此浸淫许久,但之后事情败露老鼠精跑了,这也是疑点。”他不打算卖关子,思路清晰,接着道:“你的实力不低,砸向他的一击必然用了法力,才能使老鼠精晕而不死,而法力低下、性子怯懦的老鼠精却在翌日早早醒来逃走,可见他在故意隐藏实力,真实水平难测,况且有这种胆量的,一定不会是小喽啰。”

“我还有一问——为何地点要选在这儿?”

“猜的。客家以住店营生,此处偏僻远离喧闹城市,人烟稀少故来往客人不多,日常开销与原料运输困窘,但这家店却安然生存,甚至住店几日都不见运输车辆,说明他们资源充足。可店家规模不大,有两层楼,一层仅提供茶水吃食,设有中厨、杂务间、包间,只有二层屋子空间大,但也数量寥寥,正好供这几日的客人居住。那么大量的粮食与用具堆放在哪?而且,店家小厮不少,你有见到他们的屋子吗?总不能一群人挤在灶屋,灶屋有多大?”

现在看来,这地方没选错。

“细节、推断、排除合理,你的思路很有说服力,但是,万一老鼠精只是误打误撞呢?你又怎么肯定那晚我用了法力,你很了解我?”兰泽看热闹般发难,故意说话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笃宁:“我不认为你会亲自动手处理无关紧要的人,如果老鼠精真的一文不值,你会动手吗?”

问题抛来抛去,兰泽坏心思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会触碰蝼蚁一样的人物,但为你破了例。”

笃宁:“……?”

他接着说:“老鼠精想碰你,你是我的——我的朋友,我不允许有除我之外的人沾染你分毫。”是真心实意还是信口胡诌,看不出。

饶是见惯风风雨雨、驰骋人妖神三界的督使笃宁几辈子也不会料到这样的回答,浪荡,嚣张,他不想对上这样的人,与他持重规矩的性子全然不同,不能久处。

他采用了之前的办法,不回应,就当发生的事不存在。

“洞口开了,我先下去一探究竟,你跟在身后,小心为上。”说着就跳入洞。

兰泽轻笑,也跟着进去。

洞不深,过了几秒就触到平地,笃宁站定后观察周围,洞中开阔,高数尺,身量高的男子也容得下。如果不是今日,他怎么也想不到脚踩的地下会是别有洞天的模样。

兰泽:“聪明。”他也跳了下来,看了洞中一切,所有猜测都一一应验。洞内全是棕色的麻袋,堆叠在角落,围成一堵墙,里边装的应当是米面之类的。

被夸了的笃宁没有一点自傲的神色,就算猜错了他也不会有任何表示,大不了全部推翻再来一次,或者一个一个地翻找。一时的选择与论断不能代表什么,仅此而已。他不会因此懊悔、惭愧、自大、蔑视。

秉着废话少说原则,笃宁继续往深处走。

太安静了,静得诡异,不正常。

“不对劲,或许此时还有人也在洞里,退至我身后。”虽然兰泽可能比他更强,但习惯冲锋陷阵、保护别人的笃宁此刻也延续了这个习惯,一直走在前方,危险未知的前方。

老鼠洞处于地下所以憋闷,往深处走能感受到空气从腹腔被抽离的感觉。人在逼仄漆黑的环境要么爆发前所未有的勇气,要么被吓得溃不成军,笃宁两者都不沾,出奇地平静。

墙侧嵌着铜制的火台,断断续续有十来个,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穿行间他隔一刻就提醒:“小心周围,跟紧。”

洞里没有弯弯绕绕与岔道,只能漫无目的、麻木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兰泽百无聊赖又打心底恶心这个环境,鼠类鬼精狡诈,样貌丑陋,毛发像猪背上的鬃毛般刺眼,哪哪都让他不舒服,遑论深入老鼠老巢,他甚至觉得空气都污浊了几分。

不如滑滑的蛇可爱。

他不说话,兰泽心里憋屈一时也提不起话头,任由沉默与烦闷在空气中蔓延,声响一概不存在,或许洞里没有老鼠精。不过,兰泽给自己寻了个乐子,撩拨带路的笃宁。

观察周围不敢分心的笃宁身体忽然一滞,腿部传来异样的感觉,像是一只手在抚摸,没有人手柔软,质地偏硬,他没垂头查看,启唇:“别闹。”

没劲,怎么不猜个几次,最好叫出来,哪料到一下就摸准了……兰泽腹诽。

这支由两人组成的“庞大”的队伍又动了,忽然,笃宁又停下,兰泽卷着发尾乐呵呵道:“我这次可没碰你。”笃宁侧过身,让出一半空间,使他得以觑见前方路况。

由于老鼠洞越走越窄,无法完全满足二人并肩而驱的条件,兰泽上前后不得不与他贴在一处,刻意凑近观察,凑近耳边说:“直来直去走了许久,以为是个简陋的洞窟,没想到狗尾续貂,竟然有四个岔道。”

笃宁:“一个一个试浪费时间,加之人手都不够,我们要谨慎选择。”

“怎么办?”兰泽贴着他,黏黏糊糊的,问出的话没有透出丁点焦急、担忧的气态,反倒夹杂着难以言状的兴奋。随即又说:“明瑜,我怕,你要保护我,我不要和你分开。”

笃宁还真仔细思考了他的话,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不断贴过来的人,无奈空间渐窄,直至后背靠着土掉渣的墙才停下动作。“洞内时刻都会横生危险,精怪数量不少,行踪不定,我们又对洞中环境尤为陌生,一步都不能踏错。而且地上的精怪或许已经发现我们的掩藏,小把戏撑不了多久,不多时就会找过来,要尽快抉择。”

“不必担心,我早在房门设下结界,踏入者一旦越过就会被困在之间,任凭里面的人哭爹喊娘都不会破,不论拼命攻击还是发动灵力都不会有任何影响,甚至会被结界吸干精气而亡。总之,不过三个时辰结界是不会消弭。”

不明白一直兴致索然的兰泽为什么会设下结界,是谋划深远算到了?管不得了,难得做了好事,这样一来时间充裕了不少,但算不到四个洞口后面会不会还有数个岔路在等着,所以优势不在我。

该怎么走呢?并走浪费时间,等不到他们擒住主谋就会被地上的人包围,到时候想逃都难;分走容易迷路,一旦遇到不测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情况……

事情其实不难,但这建立在他灵力充沛的前提下,现在的他还未恢复,贸然像之前“滴血明眼”去透视前方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永远也看不见。

如果可以分身就好,派遣几个小弟速速探寻,岂不轻快?但如今对他来说就是关山阻隔,难如登天。等等——可以分身、快速的人不就在他身边吗!

可以多条释放且能随处延伸的藤蔓不就是最佳选择,笃宁看向兰泽,后者接收到目光眨眨眼,歪歪头,“我好像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多时,缭乱横生的藤蔓分别奔向各个岔口,速度简直飞驰。操控之人站在当前,笃宁在一侧护体,以防有人趁他专注之时袭击,不过……连他都不妨吗,就不怕趁机一剑戳死他。

我不信他能泰然自若,完全信任我。

不过看着他轻松自若的神色,操纵几根藤蔓仿佛不在话下,笃宁暂时放宽了心,勉强信任他。

洞中一时静默,他更倾向于对方沉默做事,这样自己也不会分心,可原本专心操控的人不安分,“我累了……”

笃宁:“?”不是才刚开始吗,坏东西,没干多久就开始抱怨,不用想之后对方又会拿着这件事说来说去……

他不好表现出来,莞尔一笑,用他认为的柔声细语回道:“辛苦了,等出了黑店我带你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好好休整一番。”不如干完这次就散伙吧,他不管对方身上的神秘,宁可孤身探案也不要再被一个“浪子”消遣。

他闻言竟不满地看过来,“明瑜——”还是直呼名姓——“你若现在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撤了孩儿们,你自己慢慢找吧!”

笃宁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叫满意,当下境遇怎么还要耍性子?什么“孩儿们”,管几根藤蔓叫孩子,真是性子诡异。

“兰泽,休要胡闹。”

兰泽恼了,作势要收回孩子。

“——好了,是不是累了?不要急——”天知道他最不会哄人了,更别说精准猜到兰泽的意思并找到完美解决的办法,急如星火,他迸出一连串滑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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