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自己一直处于睡梦中,还是起了幻觉?
从哪里开始是真的,哪里是假的?
他强制自己镇定,不能急迫不能溃败,这个洞窟就是依靠人的意志去改变,依靠溃败的意识制造困住自己的牢笼,不能顺着危险的思想走。
对,还有一个方法,能彻底醒来的方法。
笃宁放空脑海的思绪,什么也不想,握着手中的冰凉,他此刻有着前所未有的冷静。
只见他握着银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破胸膛,想象中无边的痛苦没有出现,只有刺入时转瞬即逝的心悸,是他幻想中会有的疼痛,但并没有真实存在。
笃宁在间隙竟然起了一分嘲弄:我的身体早晚有一天要被自己戳得满是洞。
他缓缓睁眼,景象又变了。
首先是冲入耳朵的声音,熟悉的、戏谑的声音,竟然……还带了点委屈,“小蛇,你睡了好久了。”
笃宁彻底清醒,他仍然站在最开始跳入地窖后那个由数个麻袋组成的半墙前,原来从最开始他就中了幻术,困入幻觉不可自拔。
或许早在他们踏入客店时就中了,无色无味,而他们察觉到的下了药的水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幌子,谋划良久。
一切都是为了将二人引入洞窟,在幻觉里迷困,不断丧失在无端无尽的恐惧里,直至死亡,永远都不知道其实自己一直在原地。
兰泽:“看来你明白了,说实话,我一开始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也中了计,你猜我如何醒来?”
笃宁早习惯了他爱卖关子的样子,在幻觉中迷失很久难受极了,现在看到他竟然奇异地生出喜悦和激动,连对方叫他“小蛇”都浑然不在意。
只喟叹——幸好……幸好我坚持了下来。
所以这次他难得配合,扯出一个笑,破天荒地调笑道:“饿醒的吧。”
这笑如花蕊吐露、池鱼泛波、昙花一现,短促却惊艳,一眼难忘。他笑起来眼眸低垂,左眼皮上竟然有颗小红痣,兰泽不觉地盯着看。
想象中应该气急败坏或者应该发出惊叹的人竟然没有说话,笃宁看过去——
兰泽早已收回目光,笃宁不知他为何脸色泛红,但眼下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又恢复到平日的样子。
忽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兰泽率先捂住口鼻,吐槽道:“好臭,好恶心!气味怎么越来越浓了!?”
听他的意思……是先前闻过?于是投以探究的目光,兰泽以扇掩鼻,只露出精致的眉眼,眉头锁成苦楚的八字眉,“其实我是被恶臭熏醒的,我对气味非常敏感。”
兰泽不会实话实说:他一直跟在笃宁身后,有偷偷闻过他身体的味道,清新的竹香混杂着花香,后者应当是被他沾染上去的,闻到后不免有些心虚。
可当他再一闻,什么香味儿都没了,只有浓浓的、难以忍受的、肉质糜烂的味道。这不会是笃宁的,就一掌打向前面的“笃宁”,谁这么大胆敢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竟敢冒充小蛇!后来就被臭醒了。
要是说了这个,笃宁肯定对他更冷漠的,绝对不能说……
笃宁只好循着味道去找散发恶臭的源头,正是那堵由数个麻布袋组成的“墙”。
为什么他现在才闻到?对,因为他没有兰泽一样的狗鼻子,尚且能忍受。所以困在幻觉中无知无觉,而今恢复意志,感官也恢复了,所以能慢慢闻到。
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
只是……这布袋不应该是粮食吗,怎么会有肉质糜烂的恶臭?
带着狐疑,他走进,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当看到里面是什么东西时也忍不住捂住口鼻——
一只青灰的脚随着口袋的解开,掉在地面,这条仅剩膝盖以下,腿连接处有不规则的印记,像是咬痕,不用想里面肯定是他身体的其它残肢,太恶心了。
二人现在明白了,客家不仅不是人,储藏的粮食也不是一般人吃的,因为他们吃的就是人!
不敢想象,如果他们没有从幻觉中醒来,会不会茫然地“走”至脱水、饿死、累死,然后上面的妖来收尸,他们就成了新的储备粮。
这次的对手不一般,单是将他们困入幻觉的招式就没听过,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是何时中计。
兰泽看到那场景立马退回他身后,嫌弃地甩甩衣袖上不存在的泥土,凑近小蛇,轻声询问:“小蛇,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要杀了他们吗?”
笃宁:“……”为什么他叫“小蛇”叫得这么顺口?自己有同意他这么叫吗?即便是往日的老道长也没这样亲昵地叫过他。
不,不是亲昵,是阴恻恻?娇羞?说不出感觉,反正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怎么做?不难,但是要靠你了,上面人多我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亟需你的援手,凭你的实力绝对不在话下,留口气就行。”自己这口气就是把他架了起来,夸他捧他,以兰泽的性子没准会上钩。
他扇动折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几绺粉色散发被扇动。一会儿阖上,又打开,似乎在思考他的话的可行性,当然,也可能想要逃避这个事情,毕竟按他的脾性,被这种恶心透顶的场面冲击到,可能更不想对上脏臭污浊的“老鼠精”。
等不了了,笃宁正要抬脚离开,兰泽用扇身拦着他,展颜一笑,说:“走什么,没说不答应。不过……等弄死那些人——收拾那些人后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轮到笃宁思考了,经过短促的权衡利弊后点头以示答应。
他没什么玩不起的,既然对方如此利落,他也不遑多让。
笃宁:“我打头阵,后方就交给你,如果上去后出了事,我会先顶着,打不过就跑。”
兰泽哼哼表示知道了。
他们进入地窖口时把入口恢复原样,本由木板潦草作遮盖,现在木板不见了,应是那群妖干的,用来探查“食物”是否死干净,不过他们似乎没有下来。
或许此刻上去,位于灶房的地窖已经围满了妖,如果他们完好无损地活着,面临地将是群起攻之。
兰泽歪头盯着他,又看看地窖口,突然几根粗壮的藤蔓从洞壁蜿蜒生出,大摇大摆地冲出洞口。
藤蔓既是他的孩儿们,也是目力延伸的工具,此时地窖口的情形尽入眼底:灶房坐着几个小厮,恐怕都是乔庄过,被他结界困着的三个也在。座中为首的赫然是那夜被打晕的老鼠精,身旁围着的有的是人形,有的直接化作本体老鼠,正贪婪地盯着黑洞。
而冲出的藤蔓仿佛拥有追踪生灵的功能,群妖来不及反应就被扫到墙上,坐着的妖也摆不出闲适的样子,纷纷竖起汗毛,拿出兵刃,一个一个冲上去狠刺藤蔓,未化形的老鼠就拼尖牙去咬。
老二狠毒地说:“竟然还活着,真是命大!老大,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啊!今天必须吃了他们,正好补一补老大吃了“仙”后的反噬之苦。”
老大现在真不像那天跪地的模样,眯眼看着一切。
藤蔓一瞬间生长变宽变粗,地窖口直接被横长的枝干冲破,随着轰隆声响,后方已然塌陷,数只老鼠被彻底拍死在墙,像一滩带血的烂泥。
兰泽踏上藤蔓铺就的道,一跃飞身出洞,看着被丑陋鼠妖围着的老大,弹了弹落在发丝上的土,置若罔闻地说:“鼠精,你若现在继续跪在我脚下,说不定留你一命。”
他又严谨地补充:“不对,是留你一个完整的身体,小蛇说必须留一口气,所以我要忍住不杀你。”
老大听后眼神简直就如杀神降世,那晚手下的人“不小心”对他用了药,导致自己用不出力量,竟被一盏茶壶砸晕,说出来都嫌丢面,至于那几个人……早有异心,找死,等他秋后算账必定吃了他们,反正他有“那东西”震着,求他的人可不少!
老大拦着几个手下,对着兰泽露出和颜悦色,只是他眉毛粗长凌乱,眼珠一片污浊,下面是凸嘴兔牙,怎么看都是一股子猥琐相。
颜控如兰泽真的忍不了,差点吐出来,连闻到恶臭都没有这么强烈的的想吐。
老大眼皮一抖,恼羞成怒,指挥手下攻击。
笃宁也跟了上来,看见这一幕十分欣慰,仿佛孩子长大一样看着兰泽,后者躲避的间隙还能回以俏皮的表情。
……亏他还担心了一瞬。
只见兰泽退至藤蔓后,毫不费力地操控,低级的老鼠们似乎没有开灵脉,只用蛮力持着兵刃无技巧的进攻,虽是杀意十足但不成事。
于是局势凭借兰泽彻底逆转。
老大知道废物手下撑不了多久,指着老二老三与老四,命令道:“你们三个去,给我活捉了,我要生吃了他们,肯定大有裨益!”
兰泽收拾了几个小喽啰,就回到笃宁身畔,明明该是狼狈的场面,他却连发丝都未曾变过,芝兰玉树四个字蓦地随俊脸撞入脑海。
他清浅的呼吸打在耳畔,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小蛇,你可答应我了,别忘了。”
好耶好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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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笼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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