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姝一时没有说话。
她从前只把这场坠马当成眼下的局,如今却隐隐觉得,许多事也许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昭华公主是先帝爱女,嫁的是手握兵权的林骁。若她的死真不是意外,那背后牵连的,绝不会小。
“所以哥哥这些年一直留心宫里的事?”她问。
林明昭嗯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偏要讨人嫌,日日往禁军、马场、校场那边钻?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总要知道,咱们身边站着的是人是鬼。”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她,神色忽然有些古怪:“倒是你,明姝。你这回醒来,和从前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林明姝心里骤然一紧。
然而林明昭只是皱着眉,似乎在努力找个恰当的说法:“从前你虽也聪明,可更愿意信人,遇着事先委屈再说。如今倒像忽然想明白了,连许嬷嬷那样的老狐狸都能糊弄过去。”
林明姝苦笑:“大抵是这一跤摔得太疼了。”
林明昭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只低低哼了一声:“疼了也好,吃一堑长一智。”
林明姝轻声道:“哥哥不问我别的?”
“问什么?”林明昭挑眉,“问你为何忽然精明了,还是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打算?你是我妹妹,机灵些总比糊涂强。”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何况如今,咱们兄妹若还彼此试探,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这一句说得林明姝眼眶微热,听见林明昭这句近乎笨拙却直白的维护,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不安,才终于有了片刻着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哥哥说得对。”
林明昭见她神色松动,索性开门见山:“既然咱们都不信福全,那就别各查各的。你在宫里方便探消息,我在外头还有些门路。你方才说,要验尸?”
林明姝点头:“若乱葬场里的尸身不是福全,便说明有人从头到尾都在做局。若是福全,也得查清他究竟是去年没死,还是今年才‘活’过来。”
“这事我来办。”林明昭毫不犹豫,“我身边有个叫周峥的,是父亲留给我的人,做事稳当,嘴也严。今夜宫门下钥前,我让他设法混出去。”
林明姝略一思索,摇头:“不妥。你身边的人太扎眼,若一动,旁人立刻就会知道是你在查。周峥可以用,但不能经你的手去用。”
林明昭愣了下:“那怎么用?”
“借林府旧宅的名义。”林明姝道,“就说是去寻前些日子走失的老仆,乱葬场那边最不缺无人认领的尸首,用这理由去翻,不会太惹眼。再者,若真有人盯着我们,也只会当是旧宅里有人在办私事,不会立刻想到福全头上。”
林明昭听得一顿,随即眼神亮了些:“行啊,明姝,你如今倒真会盘算了。”
林明姝被他说得一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林明昭反倒笑了,许是难得见她这般模样,连眉间积着的阴色都散去几分。
只是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也该知道。”
“什么?”
“今早我让人去马场看过,那匹惊了你的白马已经被处置了。”林明昭目色一沉,“说是马受了惊,怕再伤人,昨夜便被马监署的人乱棍打死了。”
林明姝呼吸一窒。
连马都死了。
这摆明了是斩草除根。
“看来他们是半点后路都不想留。”她低声道。
“是。”林明昭冷笑,“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你觉得,这事与皇后有关么?”
林明姝抬眼。
这个问题,实则她这两日也想了许多遍。
皇后急着推人顶罪,敲打她与林明昭闭嘴,可若说坠马本就是皇后授意,她又觉得未必。
沈晏也在其中。皇后纵有再大的谋算,也不至于拿自己嫡子的安危去赌。
“我不知道。”林明姝最终道,“但至少皇后知道的一定比她说出来的多。”
林明昭沉着脸点了点头
“那沈晏呢?”他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戒备,“我总觉得这位三殿下,未必像表面那么简单。”
林明姝想起那夜窗前少年的神情,心头也微微发沉。
“他当然不简单。”她轻声道,“只是眼下,他未必是敌。”
林明昭皱眉,似乎不太认同,却也没立刻反驳。。
“先不论他。”林明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强压着一口郁气,“等父亲回京,一切总要有个说法。”
那是林家的主心骨,也是许多人忌惮的根源。
林明姝忽然道:“哥哥,父亲回京后,我们未必能将这些事立刻全告诉他。”
林明昭一愣:“为何?”
“因为我们现在知道得还太少。”林明姝缓声道,“父亲一向护短,若一回来便知道我在宫宴上险些丢了命,哥哥你又受了伤,定会发作。到时若没有铁证,只会让旁人先一步给林家扣上恃功逼宫的帽子。”
她看着林明昭,“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先拿到证据。至少,要知道福全这条线后头藏着谁。”
林明昭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想到父亲回京后还要忍着不发作,胸口便堵得慌。
可到底,他还是点了头。
“好。”他道,“听你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苇略显紧绷的声音:“世子,郡主,许嬷嬷来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神情同时一变。
林明昭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换回了那副带着些不耐的冷硬模样。
不过片刻,帘子被掀起,许嬷嬷笑着走了进来。
“哟,世子也在。”她笑意温和,“奴婢还想着,郡主今儿精神瞧着好了些,正要来回禀个好消息呢。”
“什么好消息?”林明昭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许嬷嬷笑容不变:“方才宫门来报,定远大将军已入京郊驿馆,明日一早,便可进宫面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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