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马车平稳地朝丞相府走去。

柳清瑶却没办法平稳下心情。

她感觉到耳根后面烧了起来,胡乱地搓着手中的暖炉。下巴微抬,嘴硬道:“我没看你,我只是看帘子后面。”

可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她索性别过脸去看帘子外边。

陆永宣嘴角一动,阖上眼皮,很重。

孙尚书家的账本有不易人察觉的改动痕迹,而账房先生之前在丞相府干过十余年。

他心思一跳,思绪滑到大婚那夜。他站在新房外见她拆凤冠,卸珠环,长发披到身后。只这一眼,他便知她是那日在乐春坊扇他耳光的花魁。

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联系,他看不透。

他抬手按压眉心,敛起心神。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柳清瑶知是到了。

她掀起帘子,看到母亲站在台阶上往这边张望着,心里一酸,忙低下头。

若母亲知道她新婚夜就自请去别院......

回过头,陆永宣已经起身,她快走两步跟上。

陆永宣下马车后,转身伸出手。

柳清瑶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陆永宣感到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在门外看她拆凤冠,便一眼认出了她,想起圣旨上温婉淑德”四个字,和眼前这位打自己巴掌的乐春坊花魁差之甚远。

此刻她整个人温顺地站在身侧,倒的确当得起温婉淑德了。

丞相府疑点重重,自己总是要进去一探虚实,而自己这位王妃便是最好的掩护。

那日,圣旨传到王府后,他以为她会抗旨不尊。毕竟传闻中的她是痴情于人,且不顾世人眼光服侍别人双亲。

可后来她竟如期完婚。

她总是在他意料之外。

柳母见两人如此,倒像是相处不错,甚是意外。心中自是几分放心几分疑虑。她上前忙拉住女儿另一只手,在手心来回摩挲。

“你父亲今日专门告了假等你们回来。”何悠婉侧过身子,看着陆永宣:“小王爷,咱们先去西暖阁。”

到了西暖阁,将回门礼一一过了,已是正午时分。

“老爷,夫人,午膳好了。请移步用膳。”

不一会儿一水儿的下人将午膳摆了满满一桌,一行人挪步到餐桌前。

柳文赋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着陆永宣,瞧他在桌前坐的笔挺,倒也不似传闻中那种纨绔不成体统,从进门到现在整个人举止都十分得体。

陆永宣强打着精神,左手搭在腿上,右手在柳清瑶落座时虚扶了一下。这落在柳父柳母眼中自是心生欢喜。

从柳清瑶下马车后,何悠婉的手就没从柳清瑶身上放开过,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也不知有没有受委屈,这会儿恨不得就拉着到内室好好询问一番,可碍于礼数不得不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柳清瑶很想吃桌子那头儿的芋儿鸡,目光忍不住飘过去了好几次。

但碍于陆永宣在这,况且今日也算是半个正式场合。她自知今日坏了规矩怕是又要被父亲罚抄,也不敢站起来夹菜。正想叫秋水帮忙,眼前盘子里已经躺着一块肥美的鸡肉,上面还挂着汤汁。

顺着筷子方向看过去,陆永宣一边与父亲交谈,一边替她夹菜。

她用筷子夹起盘子中的鸡肉,放入嘴中。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芋儿鸡比之前的美味许多。

女侍拿起酒壶正要给陆永宣倒酒,被柳文赋伸手按下。他接过酒壶,左手拂袖,右手替陆永宣斟酒,“小女自小娇养,肯定有很多需要小王爷多多包涵的地方。”

陆永宣右手轻抚酒杯,“岳父,我与清瑶既已成婚,自然就是一家人,您与岳母就是我们的长辈,叫我永宣就行。”

陆永宣说完,双手执杯朝柳文赋和何悠婉虚晃一下,抬头一饮而尽。

余光中,他看到柳文赋和何悠婉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柳清瑶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也乐见如此。

撤了席,柳文赋放下茶盏,对陆永宣说:“永宣,随我去书房坐坐,有几幅字画想请你看看。”

陆永宣应了一声,起身时目光从柳清瑶身上扫过。她正被何悠婉拉着往内室走,没看到他。

何悠婉把房门关上,拉着女儿坐下。

“瑶儿,小王爷待你如何?”

柳清瑶摸摸鼻尖,“您不都看到了吗?挺好的呀。”

“外边都说他流连烟花,王府中可有...”何悠婉顿了顿,眼眶微红,“你可曾受委屈?”

“哎呀,母亲!”柳清瑶拉着何悠婉的手,替她擦去眼角泪水,“那都是传言,作不得数的。况且,他府中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何悠婉盯着她的眼睛,“你可不许蒙我,别报喜不报忧,你有难处一定要让你父亲我们俩人知道,我们好为你出出主意。”

何悠婉看女儿这样倒也不像是假的,再三确认。她拉着柳清瑶站起来,仔仔细细将女儿打量了一圈儿后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何悠婉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边用手帕擦拭眼角,边捏起女儿的胳膊,“瞧着你手腕上都有肉了,看来王府的伙食不错。”

柳清瑶看母亲如此,心里也松快不少。顺着母亲的话想了想自己近几日的吃食,的确是比丞相府好很多。

心里盘算着今后要不要把陆永宣家的厨子挖走,带到别院,那就更方便了。

书房里。

柳文赋从盒子里拿出几幅还未装裱的字画在书桌上伸开。

陆永宣伸手压住纸张一边,防止它再卷起来。

柳文赋拿来镇尺压好,“这是你们成婚那日新得的,你看看。”

“果然是好画。”陆永宣眼睛在书房中来回扫过,最终停在书桌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副百景图。

“这幅百景图看起来倒更胜一筹,小小图画中竟囊括形形色色的人。不知岳父在何处得此佳作。”

柳文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幅百景图,眼底难得露出一丝真实的悦色。见如他此这般讨好自己,想必对瑶儿也不会怎么样。心下也放心不少。声音也松散下来:“这幅画算起来得有十多年了,是我一昔日好友所赠。”

十多年前,昔日好友。

陆永宣心中一动,与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有关联吗?

他低头理理衣袖,“不知岳父这昔日好友如今可能联系得上?”

接收到柳文赋投来探究的目光,他干咳一声,“其实小婿最近也正在物色字画,逛了好多字画古玩,却难找一副这么好的佳作。岳父这位好友似与我品味相投,不知我是否有幸认识一下。”

“想认识他倒是不难,只不过…”柳文赋走到茶桌前坐下,倒盏茶抿了一口。“就怕你他聊不到一起去。”

“听岳父的意思,我似乎认识他?”

“没错,我这位昔日好友正是现在的孙尚书。”柳文赋换了壶新茶,将第一泡浇在茶宠上,抬头看了看他。“都说你我二人一直不和,其实说到底也只是政见不合,可你与孙尚书却是在上书房有过几次争论,不知永宣还愿不愿意结交我这位故友啊?”

陆永宣听到这个回答,手不被察觉地抖了一下。“原是我年轻鲁莽,做起事来失了分寸。今后还需要多向岳父多讨教。”

陆永宣到柳文赋对面椅子坐下。“听闻十年前有间名叫镂花店的书画舫名噪一时,不知您与这位孙尚书可去过?”他盯着柳文赋,故意把那三个字说的很轻。

他察觉到柳文赋刚才听到这三个字后放下茶杯时磕碰出一声轻响。

柳文赋稳稳心神,轻笑一声:“名噪一时而已,当时还没来得及去便被查处了。”

陆永宣见此情形,心中已有定论。

看来,下一步的方向逐渐明朗了。

回程路上,竟又下起雪来,不一会儿道路竟已覆满雪。

马蹄压在松软的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传到车内,打破一车寂静。

柳清瑶瞧着陆永宣竟靠在一侧睡着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凑过去。

他呼吸均匀,轻微绵长。睫毛像毛刷一样,还时不时轻轻抖动。眼下似有一块青色,夜晚烛火跳动,倒也看得不是很真切。

她坐回窗边,趴在窗檐看着雪一朵一朵飘下,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母亲今日又哭又笑的样子,一会儿闪过今日与陆永宣的一切接触,他的掌心温度,他对父母的恭敬顺从...想着想着,意识越来越模糊。

马车停到别院门口,秋水将柳清瑶叫醒。

“小姐,到了。”秋水见车上没反应,掀起帘子一角。“小姐,小姐。这么近的路您竟然还睡着了?”

见柳清瑶轻哼一声翻了翻身还想继续睡,她连忙上来,将柳清瑶扶下马车:“回去睡吧,小心再着凉了。”

林羽成早拿了油伞在马车旁候着。见柳清瑶下来,忙上前将伞撑开,省的雪落在她身上。

一阵寒风吹过,冻得柳清瑶打了一个哆嗦,脚下一滑,身体就往后倒。

秋水看到惊呼一声,“小姐!”

还好林羽成手脚快,右脚挪动一步,伸出手稳住她,待她站稳后才慢慢松开。

这下柳清瑶的睡意全无。她环顾四周,疑惑地问秋水:“陆永宣呢?”

“小王爷在王府正门便回去了,真是没有一点风度。还下着雪呢,都不知道先送小姐回来,路这么滑,还好刚才林羽成在...”

柳清瑶脚下一滞,察觉到秋水狐疑的眼神,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她垂下头,听着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心想: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关系吧,今日的种种温情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她甩甩头,大步往前走。

秋水烧了热水让她好好泡一泡,省的寒气侵体。

等她从浴室出来,秋水进来说,“小姐,王爷来了。在正厅等了有一会儿了。”

柳清瑶钉在门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还是湿的。

他不是早早就回王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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