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遁影荒山
金属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在血色山谷里刺耳回荡。
慕思衍手中长剑被陆嵬的巨力压得越发弯折，剑脊已经泛起细微裂纹。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染红半幅衣襟，胸腔内里受的重创随着每一次呼吸翻搅，腥甜不断涌上喉咙。他双腿微微打颤，全凭一股不肯退让的意志死死撑住，只要手腕稍松半分，那柄狼纹长刀便会劈落，将他与身后的赤佑一同斩于刀下。
陆嵬眸底寒意森森，看着硬扛刀势的慕思衍，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冥顽不灵。你本该与此事毫无瓜葛，偏偏要为一只狐妖把命留在此地。”
话音落下，他手腕再加力道，金丹灵力汹涌倾泻。
“呃——！”
慕思衍闷哼出声，脚下黑石再度裂开数道细纹，膝盖几乎就要磕向地面。握剑的右手虎口彻底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滴落在满地碎石血渍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赤佑动了。
他忍着胸口断裂般的剧痛，猛地向前扑出。不顾刀锋余劲扫过胳膊，划出一道深口，手掌飞快探向慕思衍腰侧的布囊。指尖触到那枚遁逃符箓坚硬的玉质封壳，他没有半分犹豫，妖力顺着指尖猛灌进去。
“阿衍，不可！”赤佑急声开口。
慕思衍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头骤惊。听见这声称呼时，他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只是肩上刀压如山，那点细微的动容转瞬便被剧痛盖过。
这枚高阶遁符代价极大，强行催动会抽干使用者大半元气，更要命的是，它没有定向，开启之后落点全然随机，谁也不知道会被抛去荒山野岭还是险地绝域。
可已经来不及阻止。
赤色妖力冲破符箓表层封印，符纸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红流光，灼热的光晕瞬间包裹住两个人的身躯。
“什么！”陆嵬脸色骤变，立刻便要收刀斩碎灵光。
嗡——！
一阵剧烈的空间震颤炸开。
陆嵬的刀锋堪堪擦过光晕外层，只劈到一片溃散的残影。金红光芒骤然暴涨，卷着两道满身伤痕的身影，凭空从黑石谷的战场之上消失。
下一刻，原地只余下满地狼藉，断裂的兵器、斑驳血迹，还有半柄还在微微震颤、被巨力遗留震落在黑石上的长剑。
“跑了！”
赶过来的几名猎妖修士见状失声惊呼。
陆嵬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手中狼纹长刀重重劈砸在身旁岩石上，碎石碎屑漫天飞溅，面上戾气翻涌到极致。他谋划许久，本想将狐族余孽一网打尽，到头来族人大半遁入密道，赤佑与那名修士又借着遁符凭空逃走，到手的猎物尽数脱网。
“查后山密道，分出人手搜山！”陆嵬声音冷得像冰，“那二人身受重伤，遁符耗损巨大，短时间之内修为大跌，绝对跑不远。记下那狐妖的气息，就算翻遍整片群山，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数道应答应声响起，猎妖修士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向着后山密道方向追剿，另一队散开，顺着山林的痕迹，铺开大范围搜捕。
……
另一处，荒寂的深山密林。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狠狠袭来。
赤佑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被空间撕扯，体内妖元被遁符近乎抽空，胸口旧伤被空间之力震荡，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光芒散尽，两道身影重重摔落在厚厚的腐叶堆上。
周遭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参天老树枝干交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四下荒无人烟，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低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与淡淡的血腥气息。
“咳……咳咳。”
慕思衍重重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胸腔内伤，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左肩的伤口经过遁术空间撕扯，崩裂得更加严重，失血过多让他视线一阵阵发黑，浑身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方才还紧握在手中的长剑，被遗落在黑石谷，此刻腰间只剩空荡荡的剑鞘。
赤佑挣扎着撑起身子，浑身伤口被摔得再度撕裂，疼得他浑身发抖。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慕思衍，看见对方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口骤然一紧，连忙爬到他身边。
“阿衍！阿衍！”赤佑声音嘶哑，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刻意避开那道狰狞的左肩伤口。
慕思衍眼皮沉重，勉强掀开眼睫，视线有些涣散。听见这两声呼唤，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原本涣散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好一会儿才聚焦到赤佑脸上。
“遁符……还是被你用了。”他气息微弱，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剩无力，“我说过，这符落点不定。”
“留在黑石谷，我们两个都要死。”赤佑喉结滚动，眼底布满红丝，愧疚如同潮水将他淹没，“是我把你拖进这场祸事。”
若不是为了帮他复仇，为了营救狐族族人，慕思衍本该安稳待在炼丹的居所，不必身受这般致命重伤。
慕思衍缓缓摇了摇头，想要抬手，胳膊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
“我自愿来的。”他低声道，“不必自责。”
话虽如此，眼下处境依旧凶险万分。
遁符强行抽干了赤佑大半妖力，他身上多处外伤，肋骨受损，妖元枯竭，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再施展强力妖术。慕思衍伤势更重，左肩重伤，胸腔受刀气重创，灵力近乎枯竭，失去佩剑，连自保的兵器都没有。
他们逃离开了黑石谷，却坠入一片陌生的茫茫荒山。
陆嵬绝不会善罢甘休。对方修为高深，手下人手众多，已经记下了他们二人的气息，此刻定然已经在群山之间展开搜捕。只要气息稍微泄露，猎妖修士便会循着痕迹追来。
赤佑环顾四周，幽深密林一望无际，参天古木层层叠叠，到处都是灌木丛与乱石，根本辨不清方向。不知道此地距离黑石谷有多远，也不知道狐族那些逃进密道的族人，如今是否已经摆脱追杀。
他伸手探向胸口，摸出那只玉瓶，里面还剩下三枚炼丹崖炼出的固元丹。玉瓶还完好，方才摔落的时候没有碎裂。
赤佑倒出两枚丹药，一枚小心喂到慕思衍唇边，另一枚自己吞下。丹药入喉，一股温润药力缓缓散开，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伤势，却不足以修复这般严重的创口，只能暂缓性命垂危的局面。
慕思衍咽下丹药，稍微缓过来几分，勉强开口：“此地不宜久留。遁逃的波动残留，短时间内不会消散，陆嵬的人，很可能顺着灵力余波找过来。我们要找一处隐蔽的藏身之所，处理伤口，再做打算。”
可想要挪动，谈何容易。
慕思衍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赤佑自身也是重伤缠身，每走动一步，胸口的伤便传来钻心的疼。
赤佑沉默片刻，俯身，小心翼翼将慕思衍半扶半背起来。
慕思衍身体一僵，肩头伤口被轻微牵动，闷哼一声。
“忍着些，阿衍。”赤佑嗓音沙哑，把对方稳稳托住。
这一声又叫得亲近，慕思衍下颌微微绷紧，没有说话，只是将半边重量，轻轻靠在了赤佑的后背。
“我带你往密林深处走。越是幽深难行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搜寻。”
腐叶厚厚铺在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却处处藏着凸起的树根与乱石。赤佑每迈出一步，浑身伤口都在叫嚣疼痛，妖力空虚，后背背负一个人的重量，走得格外艰难，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污。
暮色正一点点浸透山林。
夕阳穿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惨淡的光影。黑夜即将降临在这片荒岭。
身后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猎妖修士呼喝搜寻的声响，隔着重重山林，若有若无，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陆嵬的追捕，没有就此结束。
他们暂时活了下来，可前路茫茫，追兵在后，身上重伤未愈，没有兵器，没有补给，也不知道何处才是安身之地。
赤佑背着慕思衍，一步一步，向着密林更深的阴影之中走去。
而黑石谷那边，陆嵬站在满地血迹之间，指尖捻起一缕尚未散尽的赤色狐妖气息，眼神冷冽。他不会就此放过。无论逃到千山万水的哪一处，他都要将这两个人，追拿归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