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像揉碎的棉絮,层层叠叠裹住青岚山脉的炼丹崖。
青铜丹炉悬在高台正中,被淡青色的火焰温柔托举,丝丝缕缕醇厚的药香挣脱炉盖的束缚,顺着山谷长风漫向四下林海,缠上古树虬结的枝桠,也落进灌木丛里,落进赤佑狼狈不堪的身躯之上。
赤佑疼得几乎要意识涣散。
他本体是百年赤狐,一身皮毛本该是燎原烈火般耀眼浓烈的赤红,行走山林时,尾羽扫过草木,都自带几分张扬傲气。可此刻,烈焰般的红毛被暗红血痂、湿冷污泥死死黏结在一起,后背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还在隐隐渗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动断裂错位的经脉,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属于妖族的妖元在体内横冲直撞,四处冲撞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妖基。赤佑心里清楚,再得不到救治,不出三日,他百年修为便会尽数崩塌。
不久前,他不过想采摘一株百年凝气灵草稳固根基,却撞上两名宗门外出历练的剑修。人族修士奉师门教条,以斩妖除魔积攒功德,凌厉剑气毫无保留劈向修为低微、连完整化形都做不到的赤佑。逃亡路上,他清晰听见二人闲谈,打算活捉自己,抽取赤狐内丹,当作炼制固本丹药的药引。
人可取妖丹炼药,妖族负伤却只能坐视修为散尽,万般走投无路之下,赤佑循着群山最浓郁的丹香,一路挣扎来到了炼丹崖。
这座崖台的主人慕清衍,是一位独立于各大宗门之外的丹道大修。山林之中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畏惧他杀伐狠厉,也有小妖悄悄传言,这位白衣修士从不会主动下山猎杀妖族,满心只专注灵草、火候与丹方。
正是这份置身事外的清冷,让濒死的赤佑生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拨开交错丛生的枝杈,琥珀色眼眸牢牢锁死高台之上那道素白身影。慕清衍立在云海之间,一袭白袍纤尘不染,修长指尖从容掐着控火印诀,独属于他的青蓝色本命丹火温顺缠绕古老丹炉,周遭没有半分剑修凛冽的杀气,整个人全然沉浸在炼药之中。
片刻后,丹炉发出低沉绵长的震颤,三缕凝练的丹气盘旋凝结,化作三枚莹白圆润的月华固元丹,丹体表层浮着淡淡的银色月华纹路。这只是修仙界最基础的疗伤丹药,慕清衍神情平淡,指尖轻勾,便引着羊脂玉瓶将丹药尽数收纳。
灌木丛后的赤佑心口一阵酸涩难当,巨大的实力落差,再加上周身翻涌的剧痛,让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暴乱的妖气,一缕极淡的狐妖气息,顺着晚风飘向炼丹高台。
慕清衍掐诀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微微偏过头,清泠如水的目光穿透漫天云雾与茂密枝叶,精准锁定赤佑藏身的方位。下一瞬,白衣身影足尖轻点树冠,如云絮般轻盈落地,静静伫立在灌木丛前方。
赤佑浑身僵冷,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半坐于厚厚的腐叶堆上,艳红的狐耳惶恐地耷拉在头顶,赤红狐尾紧紧蜷缩在腹前。
慕清衍微微俯身,视线扫过他血肉模糊的脊背、濒临溃散的妖元,语气平静无波,率先开口:“躲在我的药圃外围许久,是觊觎丹炉之中刚刚炼成的固元丹?”
赤佑牙关不住打颤,疼痛让他的语气断断续续,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礼数:“前、前辈,晚辈不敢心存觊觎。我名叫赤佑,是栖息在青岚山脉的赤狐,方才被宗门两名剑修重创,经脉寸断,妖基濒临崩毁,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循着丹香来到此处。”
“宗门修士伤你?”慕清衍眉峰微抬,语气听不出喜怒,“青岚各大门派,一直都将进山除妖、萃取妖丹炼药当作修行功德,你招惹了他们,落得这般下场,并不稀奇。”
赤佑鼻尖发酸,隐忍的委屈顺着喉间往上涌,低声回话:“我从未主动冒犯过人族修士,不过是想采摘一株灵草修炼自保,是他们见我修为低微,便不由分说拔剑相向,还打算活捉我,取出我的内丹入药。妖族修行本就艰难,无人指点功法,无丹药疗伤,负伤之后,便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慕清衍沉默片刻,直起身躯,白衣广袖被山风微微掀起:“我修丹道已有数百年,见惯了仙妖之间的纷争。修士有修士的道理,妖族也有妖族的生存法则,我无意评判孰是孰非。”
“晚辈明白前辈不愿插手仙妖恩怨。”赤佑用力攥紧沾满泥土的手掌,抬眼望向对方,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我不求前辈出手为我报仇,只求您能施舍一枚方才炼出的月华固元丹。只要能稳住溃散的妖元,保住性命,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丹药是我耗费灵力、心血亲手炼制而成,断然没有随意施舍的道理。”慕清衍语气淡然,直接回绝了他的乞求,“若是每一头走投无路的妖兽都来向我讨要丹药,炼丹崖早就不复安宁。”
希望猛地落空,赤佑肩头颓然垮下,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晚辈知晓强人所难了,是我冒昧叨扰前辈,我这就离开,不再打扰您炼丹。”说罢,他便要强撑着伤势挣扎起身,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便撕扯着传来剧痛。
“不必急着走。”慕清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拦住了他的动作。
赤佑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前辈还有吩咐?”
“我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慕清衍抬手指了指崖下被木栅栏圈起的大片药田,徐徐说道,“那一片是我亲手开辟的药圃,栽种了上百种炼制丹药必需的珍稀灵草。山林里不少精怪时常闯入,啃噬药苗、践踏土壤,我一心钻研丹术,没有多余精力日日看管。”
赤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隐约看见山下一片绿意盎然的园地,心中隐约猜到几分,试探着问道:“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替您看守药圃?”
“还算聪慧。”慕清衍淡淡颔首,继续说道,“不止值守药圃。往后我炼制丹药需要各类山野灵材、地底药草,你常年居于青岚群山,熟悉山林地貌、百草分布,需要你深入群山之中,替我采摘搜集灵材。”
赤佑屏息凝神,认真倾听,连忙追问:“那我替前辈劳作,能得到什么回报?”
“等价交换。”慕清衍言语直白清晰,“你认真值守药圃,按时采回品质上乘的灵草,我便按照劳作的价值,结算丹药给你。既可用来医治你如今身上的重伤,后续你想要修炼固本的丹药,同样可以依靠劳作换取。”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赤佑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眼眶微微发热,连忙恭敬地俯身:“若是这样,我愿意留下来!看守药圃、进山采药,无论前辈下达什么样的指令,我赤佑必定尽心尽力完成,绝不敷衍偷懒!”
“口头承诺无用。”慕清衍神色依旧冷静,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有半分动容,“我先预付一枚月华固元丹,让你先行疗伤。这算是我们这场交易的开端。后续一切丹药酬劳,全部依据你的行事成果核算。”
话音落下,慕清衍修长的指尖轻轻向上一弹,一枚莹白温润的丹丸挣脱玉瓶,顺着平缓的气流悠悠飘落,稳稳停在赤佑身前的落叶之上。
赤佑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枚丹药,指尖触碰到丹药温润的质地,心头百感交集,抬头诚恳道谢:“多谢前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这份恩情,我会用往后的劳作一点点报答。”
“谈不上恩情,只是一场互利的交易。”慕清衍语气疏离,划分清楚彼此的界限,“丹药先拿去服用静养,安心调理伤势。”
赤佑应声:“晚辈记下了。大概需要休养几日,才能过来药圃报到?”
“伤势沉重,不必勉强自己。”慕清衍语气稍缓,补充了一句,“休养至明日破晓,身体稍微能够行动,再来药圃寻我即可。太早硬撑着劳作,只会加重伤势,反倒得不偿失。”
“我谨记前辈叮嘱。”赤佑小心翼翼将丹药紧紧护在掌心。
“我要返回高台继续温养炉中丹药,便不多留在此处了。”慕清衍说完,足尖再度借力,身形飘然腾空,准备折返炼丹高台。
赤佑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云海之中的白衣身影,下意识扬声开口:“前辈!”
慕清衍半空中微微回身,侧目俯瞰下方林中的小妖:“还有何事?”
赤佑迟疑片刻,轻声问道:“往后我在山中采药,若是遇上其他敌视人族的妖族,或是外出斩妖的修士,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难,是否可以向前辈求助?”
慕清衍沉默一瞬,给出答复:“若是因替我办事而招惹的祸事,我自会酌情出手相助。但若是你自身妖族的恩怨纠葛,便需要你自行处理。我们的交易,仅限于灵草劳作与丹药互换。”
“我明白了,是我思虑不周。”赤佑微微垂首,面露愧色,“晚辈不会再提出交易之外的请求。”
慕清衍不再多言,衣袂翻飞间,彻底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间。
密林深处终于归于安静,只剩下赤佑独自一人静坐层层枯叶之上。他低头凝视掌心洁白温润的固元丹,丹药柔和的光晕映进琥珀色眼眸里,连日亡命奔逃的惶恐、濒临死亡的绝望,在此刻终于慢慢沉淀平息。
眼下的一切都十分简单明晰,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留在此地劳作,换取丹药治愈重创,先熬过眼前这道生死难关;慕清衍得了一个熟悉整片青岚山脉、通晓百草与妖族习性的帮手,不必再分心打理药圃、奔波山野搜寻灵材。仙与妖之间根深蒂固的成见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立场界限分明,没有多余交情,更谈不上额外的牵绊。
后背的伤痛依旧一阵阵侵袭躯体,可赤佑心底已然没有了之前茫然无措的绝望。至少此时此刻,他不再只能被动等待死亡,待到翌日破晓来临,他有了落脚之处,有需要去完成的差事,也拥有了继续坚持活下去的依托。
山谷晚风徐徐穿行林海,裹挟着炼丹崖源源不断漫溢而出的馥郁药香,温柔包裹住孤身静坐的赤色狐妖。赤佑缓缓收拢手臂,将掌心丹药牢牢护在怀里,闭上双眼,静静蛰伏在山林之中,安然等候着即将到来的拂晓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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