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厚重石门闭合之后,古观大殿重归一片清寂。
山间晨雾渐渐散去,日头慢慢爬上天际,碎金般的阳光从殿顶破损的梁木缝隙落下来,在满地残砖败叶上投下斑驳光斑。经年累月无人打理,地面积着厚厚的落叶与尘埃,风一吹,细碎的枯叶便轻轻打旋。断折的木柱斜斜倚靠墙壁,墙角爬满潮湿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朽木与泥土混合的冷涩气息。
赤佑维持着完整人形,狐耳狐尾尽数敛去,看上去就如同寻常世间游历的少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属于狐妖独有的机敏与警觉。他没有选择枯坐在大殿的阴影里被动等候慕思衍疗伤结束。此地乃是慕思衍师门一脉旧时的修行遗迹,并非绝对安全。云衍真人方才现身于此,难保不会有其他师门弟子循着气息过来巡览。若是等到人已经摸到殿门口才察觉,一切便都晚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摸清周遭的局势。
赤佑放轻脚步,落脚时刻意避开干枯的枝杈,不让脚下发出细碎断裂的响动。他打算将古观内外方圆一带细细探查一遍,记清所有通路、藏身点位与撤退路线。
他先走遍主殿两侧倾颓的偏殿。几间厢房屋顶大半坍塌,断瓦散落一地,梁柱腐朽,墙皮大块剥落,屋内堆满枯枝败叶,早已不能容人落脚。他一一走过,伸手轻推摇摇欲坠的木墙,确认没有可以长久藏身的室内空间,只记下两处墙体厚实、能够短暂遮挡视线的角落。
接着他顺着布满青苔的石阶缓步往下,勘察几条可以通往古观的上山小径。哪一条山道宽阔平坦,是修士最常行走的通路;哪一条小径隐在灌木丛后,狭窄难行,却便于悄悄撤离;哪里林木浓密,可以隐匿身形;哪里地势开阔,站在山道上便能一眼望见大殿,极易暴露行踪,他都一一在心里默记下来。
之后他绕向后山,拨开缠绕在石壁上层层叠叠的藤蔓,伸手用力晃动,确认那处连通后山崖洞的密道入口没有被落石、泥土封堵,逃生的退路依旧完好。他弯腰向密道内部望了一眼,洞内漆黑幽深,隐隐有凉丝丝的寒气扑面而来,通道足够容纳两人通行,只是密道另一头出口同样落在这片山头,终究没有彻底脱离这片师门势力笼罩的范围。
做完这一切,赤佑依旧没有折返。他心里放不下,想要向外再走远一些,确认这片地界近期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若是有师门弟子或是别的外人靠近,他也能提早察觉,回来报信。
林木幽深,层层枝叶遮蔽天光,林间光线忽明忽暗。赤佑将自身妖气尽数锁在经脉深处,半点都不向外泄露,外表看去,和普通道门少年几乎没有分别。他穿行在树丛之间,鞋底碾过柔软腐叶,几乎不发出声响。
正往前走,前方忽然传来衣袂飘动的轻响,夹杂着两人闲谈的说话声。
赤佑立刻收住脚步,身体迅速矮下,整个人隐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干之后。
来人一共两位,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腰悬长剑,是山门之中辈分高于慕思衍的两位师兄。慕思衍在宗门之内年纪偏小,入门晚,门中大半弟子都算是他的师兄师姐。这二人修为沉稳,是奉命前来巡览这片废弃旧观遗迹。二人步履从容,并不像是在追捕什么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方才感应到云衍真人的道力波动,应当来过这一片旧观,不知真人到此所为何事。”
“思衍小师弟失踪许久,山门上下一直记挂他的下落,想来真人是特意过来搜寻踪迹。只是此地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遍布,未必能够寻到线索。”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散开灵识,缓缓扫过四周山林。灵识如同无形的水波,漫过草木岩石。
赤佑心头微微一紧。
纵然他现在是人形模样,可妖族本源不会因为幻化外表而改变。寻常粗略扫过或许蒙混得过去,一旦灵识落到自己身上细细探查,身份立刻便会败露。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其中的利害。慕思衍本就因为先前与自己结伴,已经和师父云衍真人产生分歧。倘若被这两位师兄撞见自己和慕思衍共处旧观,消息一旦传回山门,流言四起。慕思衍本就是宗门里年纪最小的一辈,平日里便多受同门照拂,可也更容易受人非议,到那时候,小师弟私交妖族的消息传开,他便要承受来自整个师门的压力。一边是养育教导他长大的道门,一边是自己,到那时候,慕思衍将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万万不能在此处和他们照面。
赤佑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把全部妖气死死禁锢在体内。借着古树树干与茂密灌木丛的层层遮挡,他悄无声息横向向后撤退,顺着起伏的山岩阴影,远远绕开这条山道。
那两名师兄心思只放在搜寻慕思衍的踪迹上,并没有对周遭树丛做极致细致的排查。灵识扫过一遍,没有捕捉到异常气息,便收回感知,继续沿着山道,不急不缓朝着古观大殿的方向行去。
赤佑躲在远处山岩之后,远远望着两道道袍身影渐行渐远,确认他们前进的目标正是旧观,心底沉了下来。他不敢在外继续逗留,多待一刻,风险便多一分。随即转身,快步向古观方向折返。
赶路途中,杂乱的灌木荆棘不断刮擦衣料,他的袖口被尖锐的树枝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细碎血珠微微渗出来,衣摆也沾满枯黄的草屑与尘土。可他顾不上这些皮肉上微不足道的小伤,一心只想着尽快回去告知慕思衍这个变故。
等他匆匆赶回古观大殿,眼前景象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本该紧紧闭合的石室石门,此刻已经半敞开来。那一层莹白柔和的疗伤结界光晕已然消散,云衍真人早已不见踪影,想必已经离去。慕思衍独自安静立在石门边上,正静静等候他归来。
之前几日逃亡、重伤留下的那层苍白倦色,已经褪去大半。肩头深深的刀伤经过云衍真人精纯道门灵力修复,创面已经收拢,不再往外渗血。原本受损紊乱的脏腑经脉,也被道力一点点梳理抚平。他气色舒展了不少,只是眉宇之间,依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方才石室之内,师徒二人有过一番不愉快的谈话,那份沉重,还没有完全从他眉眼间散去。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慕思衍抬眼望过来。
“你回来了。”慕思衍开口,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赤佑满身尘土、划破的袖口上,眉头当即蹙起,“出了什么事?看你这般匆忙。”
赤佑快步走上大殿,下意识抬眼望向山门的方向,山道那边隐约还能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响。
“你师父呢?”赤佑先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方才石室门外,云衍真人坚决不许他踏入结界的模样,还清晰印在他心底。在他看来,那位道门真人,打心底便对妖族存有隔阂。
“伤势替我修复完毕,便已经离去。”慕思衍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疗伤期间,师父依旧再三劝我,要我与你断绝往来。我没有听从他的劝诫,他见说服不了我,不愿再多纠缠,便直接离开了。”
赤佑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捻过袖口被划破的布边,低声道:“想来,在他眼中,但凡妖族,便都该被隔绝在外。”
慕思衍闻言轻轻摇头,看向赤佑,出声为自己的师父辩解,语调平和恳切:“也并非如此。师父并非打心底厌恶妖邪。他只是为人太过守旧守规矩,恪守山门代代传下的戒律。”
他顿了顿,回忆起年少在山门修行的种种旧事,缓缓说道:“昔年山门山下,有潜心修行、从不害人的山妖,受凡人猎户围困,是师父出手拦下凡人,护那妖物平安退入山林。他分得清善恶,不会不分缘由便斩除妖族。只是这处石室结界,是早年祖师所设的清修禁制,规制森严,他不愿破坏流传已久的旧规。性子古板,凡事按规矩行事,才会这般强硬,并非单单针对你。”
赤佑微微一怔,这点倒是出乎他的预料。过往他遇见的道门修士,大多一概视妖族为祸祟,打杀为先。他不曾想,云衍真人竟也有这般处事。只是规矩横在那里,善意归善意,界限依旧不会退让半分。
“原来如此。”赤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那份被全然厌弃的涩意淡去些许,却依旧清楚现实的困境,“可规矩摆在眼前,结界依旧排斥我的本源,你师门众人的看法,也不会轻易更改。”
慕思衍沉默片刻,心中清楚,道理是一回事,世俗成见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在宗门本就是年纪最小的师弟,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眼下不是深究师徒心结的时候,危机已经步步逼近。赤佑立刻压低声音,将方才在外探查遇见同门的情况如实道出:“方才我在外探查周遭山林,遇上你的两位师兄。他们奉命过来巡览这片旧观,此刻正往这边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踏入古观。”
慕思衍神色骤然一凛,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
不是陆嵬那伙穷凶极恶的追兵,可眼下的处境,一样棘手万分。
“是师门的两位师兄。”慕思衍低声重复,眼底浮起忧虑,“我在宗门之中年纪偏小,是他们的师弟。若是被他们看见你待在此地,消息传回山门,我便百口莫辩。到时候,整个师门都会向我施压。”
“我远远绕开,没有和他们正面碰面。”赤佑说道,“但他们行进方向明确,目标就是这座古观。”
慕思衍看向那半开的石室石门。石室之内残留的阵法禁制依旧生效,那是云衍真人布下的道门清修结界余威,排斥一切妖力。哪怕赤佑维持着完整人形,只要踏入石室,便会遭到阵法灼烧刺痛,根本无法进去躲避。
他身上内伤虽被师父修复大半,却还没有恢复到全盛巅峰。更何况,对面是自己的同门师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拔剑相向,一旦动手,便是彻底悖逆师门。
“走密道。”慕思衍当机立断,目光转向大殿后方被藤蔓层层遮掩的密道入口,“我们两个一同退入后山密道,暂且藏匿起来。等他们巡查完毕离开古观,我们再出来商议后续。”
赤佑却缓缓摇了摇头。
远处山道上传来的人声越来越清晰,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观门,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密道的确可以短暂藏身。”赤佑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定定落在慕思衍的脸上,语气冷静而清醒,“可密道的出口依旧在这片山头。你的两位师兄既然专程过来巡览旧观,必定会仔细搜查周边山林。一旦他们查到密道出口,我们依旧会被发现。我若是藏在密道之中被抓个正着,你夹在师门道义,与我之间,会陷入无比为难的境地。我不愿意这般为难你。”
纵然云衍真人并非憎恶妖族,可山门之中千千万万弟子,大多固守人妖殊途的成见。慕思衍又是宗门里年纪最小的师弟,此事一旦败露,他要承受的风波难以想象。
慕思衍心口一紧,上前半步:“那你打算去往何处?”
“我回我旧日的藏身之处。”赤佑语气平静,已然心中打定主意,“那处山涧岩洞,极为隐蔽,少有人迹。我可以在那里调息养伤,收敛气息,不会轻易暴露。”
“可那里只有你一人,陆嵬的人还在群山搜捕,太过危险。”慕思衍眉峰紧锁,伸手想要拉住他的手腕,眉眼间满是担忧。
赤佑微微侧身,没有躲开,只是眼底带着温和的坚持:“我惯于独自在山林隐匿,自保的本事我有。比起留在这里,让你直面师门的诘问,这是更好的选择。”
他不愿慕思衍为了自己,彻底和师门决裂。一边是生养教导他的道门,一边是自己,无论哪一边,都足够将他撕扯得痛苦不堪。
“等你的师兄离开,你伤势彻底稳固之后,再来寻我。”赤佑抬眼,认真望着慕思衍,“我会在岩洞附近的古松树干上留下特殊爪痕记号,你看见记号,便知我平安无事。若是记号有变,你万万不可贸然靠近。”
慕思衍望着他,心底又急又涩,低声唤:“佑。”
一声呼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清楚赤佑的考量,可一想到要就此分开,满心都是不安。
山道上传来的人声愈发清晰,已经快要走到观门之外,时间已经来不及再多争执。
赤佑抬手,轻轻碰了碰慕思衍的胳膊,算作安抚。
“保重自己。切莫与同门起正面冲突。”赤佑语速飞快地叮嘱,“我会护好我自己,等你前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身形向后退去,转身掠入殿外的密林之中。一身人形,借着林木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绿的山林深处,悄无声息,不留半点喧哗。
空荡荡的残破大殿,只剩下慕思衍一人立在原地。
片刻之后,两道身着道袍的身影跨过荒草,踏入古观的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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