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动林莽,进退两难

话音落下的一刻,木屋之内的温软气氛瞬间被绷紧。

山风穿过木窗缝隙呜呜地灌进来,吹得桌角的药草纸哗哗轻响。慕思衍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坐直,可肩头伤口受不住这般骤然发力,一阵钝痛立刻蔓延开来,他蹙了蹙眉,强忍着没有出声。

“是师门的人?”慕思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修士的灵力气息,应当是你的同门。”赤佑站在屋中,闭起双目细细分辨林间流转的气息,眉峰紧紧锁着,“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是陆嵬余下的旧部。两拨人互不相识,却都在朝着这片山坳收拢过来。”

慕思衍心口重重往下一沉。

他最不愿看见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宗门弟子寻来,代表着师徒同门的羁绊;而陆嵬旧部,心中只有复仇,不会留半分情面。两股人马一前一后,木屋这一处小小的避难之所,已经再也藏不住。

“他们距离此处还有多远?”慕思衍伸手撑着床沿,想要起身,手臂微微用力,绷带下撕裂般的痛感立刻传来。他如今修为最多只能调动两三成,左肩、肋下两处重伤,连完整拔剑都做不到。

赤佑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制止了他勉强起身的动作。

“别乱动。你的伤势撑不起打斗。”赤佑的神色冷了大半,往日眼底那点促狭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临敌的沉静,“尚有一段距离,林木层层阻隔,一时半刻还到不了屋前。可这片山坳就这么大,顺着痕迹搜过来,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寻到这里。”

慕思衍抬眼看向他。

他看得见赤佑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发抖。方才调息反噬留下的内伤还没有平复,体内那股狂暴的丹药妖力依旧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若是接连迎战两拨敌人,对赤佑身体损耗会是难以想象的巨大。

“你的身体……”慕思衍的声音带着忧虑。

赤佑淡淡摇头,打断他的话:“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转身走到木屋墙角,那里堆放着进山之时搜集来的简单物件。屋外院落的柴门虚掩,墙外荒草茂盛,可一旦被人靠近,木屋根本没有多少遮掩的余地。

“两个选择。”赤佑转过身,目光落回慕思衍身上,语气冷静客观,“其一,我们立刻舍弃木屋,往后山密林深处撤离。后山崖谷纵横,洞窟繁多,便于隐匿逃窜。但你要长途奔走,身上伤口极有可能彻底崩开。”

慕思衍抿紧嘴唇,静静听着。

“其二,留在此地固守。借木屋地形阻拦来人。但此地目标明确,一旦被包围,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慕思衍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粗糙的草褥。

逃,就要忍受伤口撕裂的剧痛,以他现在的状态,逃亡路上只会成为赤佑的拖累。留,便是以这间木屋为战场,直面师门与仇敌。

“若是后撤进山,两拨追兵依旧可以循着气息继续追索。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长久。”慕思衍缓缓开口,抬眼望向赤佑,“而且,后山多绝壁险路,你体内妖力不稳,若是逃亡途中反噬发作,我们两个人都会陷入绝境。”

赤佑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慕思衍说得是实情。

山林风声越来越清晰,远处隐约传来枝叶折断的细微声响,隔着层层树木,微弱,却真实存在。追兵正在不断靠近。

“那就守在这里。”慕思衍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笃定,“我虽伤势未愈,佩剑还在。两三成修为,自保尚且可以。宗门的人,我可以试着和大师兄解释。至于陆嵬的旧部,只能一战。”

“和宗门解释?”赤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门规摆在那里,多数人根深蒂固认定人妖殊途。就算是大师兄,也未必能够轻易接纳。”

慕思衍自然明白其中难处。

他自小入师门,诵读门规,人妖殊途四个字,刻在每一篇训诫之中。幽谷出手相助赤佑,已经是逾矩。如今一同居于深山木屋,朝夕相伴,落在同门眼中,便是铁证如山。

“大师兄和旁人不一样。”慕思衍声音放得很轻,却没有半分退缩,“他向来不固守死理,当年门中弟子受奸人构陷,也是他愿意耐下心听完整前因后果。我想,至少,他愿意听我说一说全部经过。”

赤佑望着他,屋内天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庞,绷带缠绕的肩头,明明一身伤病,眼底却依旧有不肯弯折的风骨。

赤佑缓步走回床边,弯腰,伸手拿起斜靠在床脚的长剑。那是慕思衍的佩剑,剑鞘朴素,是多年师门所赐。指尖抚过微凉的剑鞘纹路,他将剑递到慕思衍手边。

慕思衍伸手握住剑柄,手臂微微用力,肩头立刻传来一阵牵扯的疼,他眉头微蹙,咬牙忍住。

“不要强行动用全力。”赤佑低声叮嘱,“一旦伤势崩裂,便立刻停手。陆嵬手下那些人手段阴狠,交给我来主要应对。若是谈判不成,我会护着你离开。”

“可你体内妖力……”

“我能压住。”赤佑打断他,只是说话的瞬间,他的侧颈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色流光,那是经脉之中狂暴力量又在冲撞的征兆。

慕思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沉甸甸的。他清楚,所谓“能压住”,不过是硬撑。

他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收紧:“赤佑,答应我,一旦战况凶险,不要为了护我耗竭自身。”

赤佑没有直接应答,只是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屋外,风卷着院中的野草起伏摇曳,远处的人声已经可以隐约听见。宗门弟子彼此呼喊联络的声音,隔着林子飘飘荡荡传过来。

“分成两队,沿山坳两侧搜索,留意木屋、山洞这类可以藏身的地方。”

“留心地面痕迹,师弟身受重伤,跑不远。”

一声声传入屋内,慕思衍心口猛地一揪。正是大师兄的声音。

往日师门学艺的画面一瞬涌上心头。晨时练剑,灯下听师傅讲道,一众师兄彼此照应。可如今,他们却是来搜寻捉拿自己。

赤佑侧过身,走到木窗边上,只掀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

林间几道青色衣袍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正是宗门弟子。而更靠外侧的树林阴影里,数道黑色人影蛰伏潜行,不发出半点声响,绕开宗门的队伍,悄悄向着木屋迂回。

陆嵬旧部,打算坐收渔利。

“他们快要到院前了。”赤佑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陆嵬的人藏在暗处,想等我们和你的同门起冲突之后,再出手。”

慕思衍握着剑柄,缓缓撑着床沿,一点点站起身来。脚下微微虚浮,左肩不敢大幅度摆动,肋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钝痛。他站定在赤佑身侧,和他并肩立在屋内,一同望向院外那片晃动的树影。

狭小木屋之中,一人一妖并肩而立。没有多余的言语,可彼此之间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慕思衍偏过头,视线落在赤佑的侧脸。

日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下颌投下浅浅阴影。慕思衍想起这些日子,山中熬药,夜里渡送妖力,替自己一遍遍更换渗血的绷带;想起那些安静相对的朝夕,屋内只有药香与山风。那些安安静静的山居片段,此刻都化作心底沉甸甸的牵绊。

“若是今日,终究无法两全。”慕思衍轻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无论结局如何,我不曾后悔遇见你。”

赤佑转头,四目相对。

周遭的风声、远处的脚步声仿佛都短暂退远。赤佑琥珀色的眼眸沉沉映着他的模样,万千情绪都敛在眼底。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隔着布料,指尖轻轻碰了碰慕思衍的手背。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的一瞬,两人皆是极轻的一顿。

“我也不会。”赤佑低声回应。

就这短短两句交谈的间隙,院外传来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响。

最先抵达柴门前的,是宗门的几名弟子。柴门老旧,“吱呀”一声,被人伸手缓缓推开。

“这里有一间木屋!”

少年弟子的声音响起。

慕思衍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将赤佑稍稍挡在身后半寸。明明他伤势更重,修为残缺,却依旧本能地想要护住身侧之人。

赤佑察觉到他的动作,眸色微动,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又带回自己身侧。

“不必你挡在我前面。”赤佑用气音说道。

柴门完全敞开,几道青色身影踏入院落,目光直直投向木屋的房门。带队的大师兄一身青衫,面容沉敛,目光扫过破旧院落,最后落在紧闭的木门之上。

“里面的人,出来。”大师兄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却没有立刻拔剑相向,“慕思衍,我们知道你就在此处。师尊命我们寻你回去。”

木屋房门紧闭,屋内安静无声。

可暗处,树林的阴影之中,黑衣的陆嵬旧部已经悄然围成半圈,蛰伏等待。只等屋内与宗门爆发冲突,便会骤然杀出。

进退皆是险局。

慕思衍握剑的手,掌心已经沁出薄汗。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赤佑,又望向门外属于师门的同门。

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师门道义,一边是数次舍命相护的人。

所有逃避躲藏的日子到此结束,必须直面抉择。

赤佑周身,淡淡的金色妖力缓缓升腾而起。那股力量并不安稳,光晕时不时明暗闪烁,经脉之中反噬的阵痛一阵阵袭来,他下颌微微绷紧,全部硬生生隐忍下来。

“要出去吗?”慕思衍低声问。

赤佑轻轻颔首:“出去。该来的,躲不掉。”

他抬手,将木屋那扇老旧木门,缓缓推开。

刺眼的日光瞬间倾泻进屋,落在两人身上。院落之中数道青色的宗门弟子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当看见慕思衍一身绷带,身旁立着一位妖气萦绕的男子时,院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果然有妖!”

“慕师弟,你当真和妖物待在一处?”

旁边几名年轻弟子已经握住剑柄,灵力悄然运转,剑刃隐隐泛出寒光。

大师兄抬手往下一压,拦住了身后正要上前的众人。他目光先落在慕思衍身上,看清他身上层层缠绕的绷带,脸色微变。

“你的伤,很重。”大师兄眉头紧锁,视线再移到一旁的赤佑身上,没有立刻露出敌视的戾气,只是神色审慎,“这位便是赤佑?幽谷之事,传回山门,众说纷纭。”

慕思衍握着剑柄,没有拔剑,往前踏出一步,左肩动作小心翼翼,不敢牵动伤口。

“大师兄。”慕思衍声音平稳,“整件事,并非山门流传的那样。还请给我一点时间,听我把前因后果讲完。”

身后有弟子低声劝阻:“大师兄,妖物狡诈,何必听他多言,直接拿下带回宗门复命便是。”

大师兄却没有理会,目光定定望着慕思衍:“你说,我听。”

慕思衍深吸一口气,将整件事缓缓道出。从陆嵬觊觎赤佑身上丹药,布下圈套围杀,自己奉命前去查探,亲眼看见陆嵬诸多阴私恶行;讲到幽谷死战,陆嵬不顾一切要斩尽二人;讲到自己身受重创濒死,是赤佑不顾自身妖力损耗,一路带自己逃亡至此。

他说得坦诚,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刻意隐瞒。坦然说出自己清楚触犯了部分门规,可赤佑从来没有害过修士,反倒是陆嵬才是挑起祸乱的元凶。

“我知门规有训,人妖殊途。可善恶从来不是由种族来定。”慕思衍话音落下,胸膛微微起伏,肩头伤口隐隐作痛,“我不愿与他为敌,更做不出亲手将救命之人推入绝境。今日你们寻来,我愿意随你们回山门,面见师尊领受责罚。但还望大师兄明辨,赤佑并非祸乱世间的恶妖。”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山风掠过草木的声响。

一众弟子神色各异,有人依旧愤愤不平,也有人听完这番叙述,神色有所动摇。

大师兄垂眸思索许久,目光交替落在面色苍白带伤的慕思衍,以及一旁周身妖力起伏不稳的赤佑身上。他自少年便入师门,见过伪善的修士,也见过不曾作恶的异类,心中本就不认同非黑即白的论调。

“陆嵬的劣迹,其实师门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有实证。”大师兄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院落,“此次幽谷崩塌,我们也寻到不少他私下作恶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慕思衍:“思衍,我信你所言。门规森严,你违逆旧例,回到山门之后,该受的训诫免不了。但我不会在此处,便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拿人。”

这话一出,身后几名师兄当即上前半步,脸上满是不解。

一名二师兄眉头紧蹙,压低声音劝道:“大师兄,万万不可。师尊交代,寻到人便即刻押回山门。如今妖物就在眼前,我们就此罢手,回去如何向师尊交代?”

另一位师兄也跟着开口:“门规白纸黑字,严禁与妖为伍。就算慕师弟情有可原,可这妖留在此地始终是隐患。何不就地将其制服,一并带回山门处置。”

还有性子稍缓和些的师兄皱着眉劝解:“大师兄,我并非主张滥杀。只是此地荒山野岭,难保这妖物不会突然发难。若是顾及慕师弟,也该先将妖物禁锢,再论是非。”

大师兄微微侧过头,看向一众同门,语气沉稳:“事情尚未全盘厘清,贸然出手,便是屈打成案。思衍重伤在身,我们若此刻动手,一旦冲突爆发,他首当其冲。一切是非对错,等回到山门,当着师尊与众位长老的面再行论断。”

几位师兄彼此对视,面色依旧忧虑,却碍于大师兄的身份,没有再继续当众争辩,只是手依旧按在剑柄之上,丝毫不敢放松戒备。

慕思衍心中一松,悬着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却又不敢完全放下。

赤佑微微颔首:“我明白。”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的一瞬。

树林阴影之中,数道黑衣人影骤然暴起!

阴冷的黑气席卷开来,利刃破空之声刺耳呼啸。陆嵬旧部见宗门没有动手,不愿错失良机,直接冲杀而出。

“今日,两个人,都要死!”

黑色的法术光团直扑院落,目标同时对准慕思衍、赤佑,连同一众宗门弟子也一并笼罩进去。

“小心!”大师兄厉声喝喊,拔剑挡在身前。

战局,毫无预兆骤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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