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崖居无朝夕,风月尽予君

结界垂落,封尽一山喧嚣。

静思崖被一层浅淡灵光温柔笼罩,隔绝了青云九峰所有人声是非、宗门礼法、世俗成见。云海沉沉翻涌如屏障,将山下的猜忌、非议、暗流通通挡在万丈尘嚣之外。

短暂的禁足,于旁人是惩戒自省,于慕思衍与赤佑,却是世间最难求的一段无拘朝夕。

崖上无钟鸣,无晨昏催促,无旁人窥探目光。竹舍清静,竹风绵长,天光朝来暮落,雾色聚散无息,时光流淌得温柔又缓慢,朦胧得不分日夜。

自赤佑心绪失守、化作赤红小狐原形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勉强自己硬撑人形。

重伤初愈的身子本就孱弱,强行维系人形态最耗心神灵力。唯有化作本形,紧绷数百年的筋骨、压抑已久的妖力、日夜悬着的心防,才能真正彻底松弛下来。

小小的一团赤红,蓬松柔软,像揉碎的晚霞落卧枕间,尾尖一点白雪点缀,澄澈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垢。往日里被世人妖魔化的赤狐真身,落在这一方无人崖台,只剩纯粹、温顺、易碎的乖巧。

初时,赤佑还带着几分羞怯。

数百年在世为人,步步隐忍、处处伪装,早已习惯收敛所有妖性,藏起所有本真,不敢让任何人窥见他最原始、最无防备的模样。

可唯独面对慕思衍,所有伪装都成多余。

少年的温柔太真,偏爱太沉,眼底的疼惜坦荡又纯粹,从无半分惊惧疏离、半分忌惮提防。

他会轻轻抬手,细细梳理他蓬松炽热的狐毛,指腹温软,力道极轻,温柔得生怕碰碎这只小小灵狐。

起初小赤佑还会耳尖微颤,下意识蜷起小身子,圆溜溜的琥珀眼眸轻轻垂下,羞赧地躲着他的目光。

可日复一日温柔相伴,羞怯慢慢褪去,余下的全然是依赖与亲昵。

他渐渐变得黏人又温顺。

慕思衍静坐调息、翻读古籍时,他便乖乖趴在书页旁,小小的一团压住纸角,安安静静陪着。看不懂密密麻麻的修行古字,却执拗地不肯挪开,只睁着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垂首凝神的少年。

风穿竹窗,吹动页角翻飞,他便笨拙地抬起小爪,轻轻按住晃动的纸页,模样憨软又认真。

慕思衍抬眸望见,心底的温柔总会轰然漫溢。

世人皆言赤狐狡黠惑人,可他所见的赤佑,从来赤诚笨拙、温顺干净,连相伴都这般小心翼翼,纯粹得让人心软。

山间天光温柔绵长,每一寸时光都浸着安稳。

无人打扰的崖上岁月,消解了所有隔阂分寸。

从前人形相对,尚有世俗礼法束缚,尚有身份差距的克制,眼底情愫再汹涌,也需隐忍收敛、步步克制。

如今一人一狐,朝夕厮守,无拘无束。

所有不敢外露的心动,所有不敢坦诚的依赖,都能肆无忌惮落在朝夕相处里。

慕思衍常常将小小赤狐拢在掌心,托于窗前,陪他看山间云雾聚散,看落日漫染山海,看长风拂过千竿青竹。

微凉山风掠过发梢,吹动素白道袍,也吹得他一身赤红软毛轻轻飘动。

小赤佑趴在他温热的掌心,抬眸望遍辽阔山河,最后目光终究会落回托着自己的少年身上。

山河壮阔,风月无边,可他眼底所喜、心中所栖,自始至终,唯有一人。

他会微微昂起小脑袋,用柔软的额尖轻轻蹭过慕思衍的指腹,软糯的模样,是独属于他的撒娇与信赖。

慕思衍总会低头垂眸,眼底盛满无人见过的宠溺温柔,轻声与他闲话细碎。

他会说山下的风波,说世人的偏见,说未来的难行,字字清醒,却句句笃定。

他说前路纵有千般非议、万般阻拦,他依旧会护他到底,从未动摇,从未后悔。

小赤佑听不懂复杂人情世故,却听得懂他语气里的郑重、眼底的真诚。

每每听罢,便乖乖蜷起身子,安安静静卧在他掌心,仿佛只要贴着这一份温热安稳,世间所有风雨皆不足为惧。

夜里山风微凉,崖间雾重。

慕思衍便将他拢入被褥深处,护着他一身柔软绒毛,替他挡去山间夜寒。

小小的赤狐会顺势蹭到他的身侧,贴着他的小臂安然入眠,尾尖轻轻缠上他的手腕,紧紧挨着这世间唯一的安稳归宿。

数百年孤居幽谷、颠沛流离,赤佑从未睡得这般踏实。

从前入眠需时时警惕、处处防备,怕暗箭突袭,怕人心险恶,怕一觉醒来又是刀剑相向、冷眼缠身。

可在慕思衍身侧,他可以卸下所有铠甲、所有防备、所有隐忍。

不必提防,不必伪装,不必坚强。

只需安心沉睡,肆意依赖。

漫长温柔的独处里,赤佑的伤势肉眼可见地好转。紊乱躁动的残余药力,在安稳心境与朝夕温养中渐渐平和,枯竭的妖力缓缓回笼,残破受损的经脉一点点修复愈合。

身心皆被温柔滋养,他眉眼间、灵韵里的疏离清冷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待心底安稳落定,妖力彻底平稳,萦绕周身的赤红流光终于轻轻漾开。

细碎星火缠绕身形,软绒狐身缓缓舒展幻化,光影流转间,小巧灵狐身形渐渐拉长、褪去。

转瞬之间,红芒落尽。

清俊温柔的少年身形重落榻间。

刚化形的赤佑肤色莹白,眉眼清润,眼底还残留着狐身的澄澈软糯,未全然褪去。一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面容愈发温润多情,褪去了往日隐忍疏离的冷意,被崖间温柔风月养出了浅浅暖意。

几日狐身相伴、全然依赖,早已磨平了他所有拘谨胆怯。

既已在他面前暴露过最脆弱、最本真的模样,便再无半分刻意避讳。

从前隐忍克制的心动,此刻尽数化作大胆的亲近,无礼法拘束,无身份隔阂。

不等慕思衍开口,赤佑便主动抬眸,琥珀色眼眸亮亮的,直直锁着身前的人。眼底裹着狐族天生的缱绻蛊惑,干净又张扬,直白得没有半点躲闪。

他微微倾身,主动拉近两人距离,单薄的身子往前一靠,膝头轻轻抵上慕思衍的膝头,彻底打破了最后一寸分寸。

不等对方反应,赤佑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慕思衍的手背。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十指缓缓相贴,细细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动作慢而刻意,带着明目张胆的试探与依恋。

耳尖虽还藏着浅浅薄红,眼神却格外大胆坦荡。

他微微抬唇,嗓音清软慵懒,带着一丝刚化形的微哑,慢悠悠开口,语调轻勾缓挑:

“慕思衍,你方才摸我摸得很惯熟。”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呼其名,褪去所有尊卑距离,只剩私密亲近的缱绻。

慕思衍眸色微顿,眼底温柔轻轻一深,静静望着他放肆又纯情的模样。

赤佑见状,胆子愈发肆意,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气息轻柔拂过耳廓,软声带笑,刻意撩拨:

“怎么我变回人,你就不敢碰我了?”

竹间风轻,一室静谧。

这句反问软而勾人,干净通透,却步步越界,挠得人心底发痒。

慕思衍喉间微涩,尚未应声,榻上少年又主动抬手,轻轻握住他垂落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他的手掌拽到自己脸颊旁。

他贴着慕思衍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复刻着方才狐身的撒娇,却比从前热烈百倍。

“方才揉我脑袋的时候,很温柔。”

他眨了眨眼,唇角弯出一抹浅浅狡黠的笑意,轻声追问:

“现在揉揉看,是人好看,还是狐好看?”

坦荡的问话,毫无遮掩的偏爱索取,纯粹又撩人。

他早已不在乎分寸距离。这三日崖上无扰时光,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柔天地,不必守礼,不必克制,不必藏敛心意。

见慕思衍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情愫沉沉却不语,赤佑索性再往前凑。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彻底交缠,温热的气息层层叠叠裹在方寸之间。

他凝着他深邃的眼眸,佯装委屈,软声挑逗:

“你是不是只喜欢那只小狐狸,不喜欢现在的我?”

指尖依旧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背,身子轻轻倚靠,寸寸亲昵,步步紧逼。

往日清冷疏离的赤佑彻底卸下所有铠甲,热烈、柔软、直白。

他清楚知晓慕思衍待他的独一无二的偏爱,所以敢肆无忌惮地撒娇、试探、撩拨。

慕思衍终是抬手,稳稳扣住他微凉的手背,牢牢攥住,眼底盛着无奈又极致的纵容,轻声答复:

“都喜欢。”

短短两字,重如心意。

赤佑眸光瞬间亮起,得寸进尺般顺势往他怀里一靠,稳稳倚在他肩头,发丝软软蹭过他的衣襟。

他闭着眼,唇角含着浅浅笑意,轻声呢喃,撩人又真心:

“那以后,我常变给你看。”

“你想摸狐狸,想抱我,都随你。”

崖外晚风轻扬,笼罩整座山崖的结界灵光愈发稀薄,山下俗世的风波、非议、成见即将卷土重来。

可此刻竹舍方寸之间,只剩两两相依的温柔,与藏不住、掩不了的情深意动。

数日朝夕相伴,消解了人妖隔阂,冲破了宗门礼法的分寸。

他不再是世人唾骂畏惧的赤狐妖孽,不再是需要步步谨慎、隐忍求生的孤妖。

他只是赤佑,只对慕思衍一人心动、一人依赖、一人放肆温柔。

风月短暂,相守无期。

可彼此笃定的心意,早已越过山海成见,扎根心底,岁岁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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