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落日余晖穿过雕花窗格，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长长斜斜的窗影。白日明亮的金光已经褪去，屋内浸在一层淡淡的暖灰暮色里，桌案上残留的糕点早已凉透，空气中那一丝甜香，也被傍晚穿窗而入的凉风吹散大半。
方才床榻之上滚烫缱绻的余温，还残留在被褥之间。
慕思衍仰躺在枕上，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纷乱心绪里抽离出来。手腕上依旧留着赤佑掌心按压过的温热，颈侧肩颈相接的那一处皮肉，隐隐浮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看不见痕迹，摸不到凹凸，可那一缕沉进肌理的妖息安安静静蛰伏在那里，只要心念稍稍留意，便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
方才赤佑收回妖形，狐耳与狐尾尽数隐去，可那些画面还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墨发之间那两团如火一般的软绒，耳尖不停细碎的震颤，床尾那条蓬松硕大、不安绞攥被褥的狐尾，还有咫尺之间，那双盛满贪恋又强行克制的眼眸。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赤佑已经直起身子，屈膝坐在床沿，背对着窗外沉沉落下来的暮色。他垂着眸，指尖微微收拢，似乎还在平复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妖力。方才濒临失控的躁动被强行压下，可肩头的线条依旧绷得有些紧，呼吸比平时略沉。
刚刚差一点，便要越过那一道界限。
若是真的吻下去，不知往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院中远处，隐约传来巡山弟子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重重院墙，声音很轻，却足以叫人警醒。暮鼓不久便会敲响，到了那个时辰，整座思过别院便会彻底戒严，四处皆有弟子往来巡查。赤佑本就是妖族，是偷偷潜入此处，本就不该久留。若是被人撞破他留在此地，慕思衍本就在受罚禁足，定会罪上加罪。
赤佑沉默片刻，缓缓侧过头看向榻上的人。
暮色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冲淡了几分方才浓烈的**，余下的是化不开的隐忍与温柔。他没有再靠近，没有再伸手触碰，只是目光静静落在慕思衍的脸上，又轻轻下移，掠过那一处被他留下印记的肩颈。
“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沙哑。
明明是简单的道别，可话语落下，空气里却漫开一层淡淡的滞涩。他并非不愿留下，而是万般不能。
慕思衍躺在被褥之中，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被攥紧过的被褥边角，依旧是一团深深的褶皱。方才慌乱推拒的力气早已消散，只剩下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颈间那一缕暖意还在隐隐流转，像是一道无声的羁绊，悄悄将两个人牵系在一起。
他轻轻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轻哑：“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仙门的规矩横亘在此，身份的隔阂横亘在此，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尽数收在心底。
赤佑缓缓站起身。衣摆垂落，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他站在暮色当中，目光依旧舍不得从慕思衍身上挪开。方才失控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他差一点就不管不顾，将眼前这人全然拥入怀中。可只要一想到会给慕思衍招来祸事，便只能硬生生将所有贪念尽数按住。
他抬手，犹豫片刻，终究只是指尖极轻地拂过慕思衍的额边，碰了碰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没有再去触碰颈间那处印记，仿佛一旦触碰，便会再度勾起心底压制好的躁动。
“夜里风凉，记得将衣领拢好。”赤佑低声叮嘱。
一句提醒，暗含深意。那处印记藏在衣领之下，只要衣袍掩住，便无人能够察觉。可若是衣料滑落，难保不会被眼力高深的修士看出异样。
慕思衍微微颔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拢了拢自己道袍的领口，将那片肩颈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指尖擦过那一块肌肤的时候，内里那一缕妖息便轻轻一动，泛起一瞬浅浅的温热，叫他指尖微微一顿。
院外的脚步声又近了几分，巡院的弟子已经快要绕到这一处院落墙外，不能再耽搁半分。
赤佑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万千情绪，贪恋、不舍、克制，尽数揉在沉沉暮色里。而后不再多做停留，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赤红虚影，悄无声息掠向窗边。
他没有推门，怕门轴响动引来外人注意，只顺着窗沿的缝隙，悄无声息跃了出去。
窗外的竹林被傍晚的风拂动，簌簌作响。
屋内一下子空旷下来。
方才两个人纠缠温存的气息，正一点点随着晚风消散。
慕思衍依旧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屋内光线越来越暗，落日的橘红一点点褪去，转为灰蓝的薄暮。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他自己清浅的呼吸。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转过身子，侧躺着，目光望向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外只看得见重重叠叠的竹影，早已不见赤佑的身影。
颈侧肩颈的位置，那一缕暖意依旧若隐若现。没有痛感，没有任何外在痕迹，却真切存在。从此无论相隔多远，那人都能够感知到自己的方位与安危。
方才被赤佑按在床榻上的双手，此刻放松下来，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颈边，终究没有直接触碰上去。
方才那濒临相触的一瞬，还清晰地印在脑海。狐耳震颤，狐尾绞着被褥，眼底翻涌抑制不住的深情，又硬生生悬崖勒马。
心口一阵阵微微发闷。说不清是慌乱，是悸动，还是身不由己的怅然。仙妖殊途，又逢禁足受罚，诸多枷锁压在二人身上，连片刻的相守，都要趁着黄昏之前偷偷完成。
他躺了许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点落日霞光彻底熄灭，屋内彻底沉入薄暗，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被褥之上，还留着方才狐尾绞碾出来的褶皱，一道道浅浅的印痕，安安静静摊在素白色布面上，像一场方才落幕的梦。
远处，沉闷的暮鼓，一声一声，缓缓响彻整座仙山。
思过别院的宵禁，至此，正式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