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四日。
赤佑后背的创口结痂大半,撕裂的皮肉渐渐收拢,往日钻心的锐痛已经褪去,只剩下活动身体时隐隐传来的酸胀。慕思衍允了他不必整日困守在偏房,可以走出屋舍,在炼丹崖上缓步散心,只是再三叮嘱,万万不可催动妖力,亦不能过度劳累。
连日被拘在狭小的房间里,看遍一方窗棂之内的云山朝暮,赤佑这天醒得格外早。熹微天光穿过木格窗,在地板上铺出纵横交错的浅金色纹路,山间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顺着窗缝缓缓漫入屋内,裹挟着松针与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较之数日前从容了许多,抬手解开身上层层缠绕的旧纱布。伤口结痂牢固,不再有血渍渗出,只是指尖轻轻碰上去,依旧会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劲装,宽大的衣料恰好将后背尚未完全长合的伤痕遮掩住。发间一对赤色狐耳不再终日蔫蔫耷拉,精神十足地挺立着,时不时轻轻颤动两下,身后蓬松的狐尾也不再像受伤初期那般拘谨蜷缩,松松垂落,尾尖偶尔无意识轻轻扫过床沿。
最初相遇之时,赤佑心中先入为主,被慕思衍深不可测的修为、沉静淡漠的气度震慑,下意识便生出尊卑之分,张口便是一声前辈。经过幽谷的生死一劫,再加上这几日朝夕共处,那些刻板的印象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慢慢瓦解。那一声前辈,如今沉沉堵在喉间,每一次险些脱口而出,心底便会掠过一层滞涩,仿佛只要唤出那两个字,便会将两人重新推回那层疏离的壁垒之后。
赤佑推开木门,清晨微凉的山风迎面扑来,拂动他鬓边几缕碎发。
炼丹崖院落开阔,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四方,道路两侧遍地栽种各式灵草药株,晶莹的晨露凝在翠嫩的叶片之上,被初升朝阳映照,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极目远眺,云海在山谷之间翻涌奔腾,连绵群山半掩在乳白色雾霭之中,四下安静,唯有风穿过松林的低响。
不远处的药圃之内,一抹月白的身影正俯身忙碌。
慕思衍长发简单束起,几缕墨色碎发垂落在额角,褪去炼药之时一身肃穆凛然的气场,此刻多了几分平和烟火气。他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玉锄,正弯腰细细剔除药苗周遭滋生的杂草,指尖拂过嫩绿的枝叶,动作轻柔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损伤了娇弱的灵株。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思衍没有立刻回头,清浅的嗓音顺着山风悠悠传过来:“身上还带着伤,倒是舍得出来走动。”
赤佑脚步微微一顿,顺着石板路慢慢走上前,停在药圃的木围栏之外。
“只剩一点酸胀,撑得住。整日闷在屋子里,反倒叫人心神郁结。”赤佑目光扫过圃内满目生机的药草,视线又落回慕思衍身上,“素来听闻炼丹修士大多守在丹炉之前,想不到你还会亲自打理整片药圃。”
慕思衍这才直起身,转过身望向他。朝阳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平日里笼罩周身的清冷,眉眼清俊舒展。他随手将玉锄搁置在一旁的青石台面上,目光细细打量赤佑的气色,从面色到步态一一扫过。
“丹药根基在于药草。若是连本源的药株都不愿亲手照料,炼出的丹药,又谈何灵性。”慕思衍缓缓说道,语气平淡,“气色看着恢复得不错,可也不能肆意久站吹风,累到牵动旧伤,之前的调养便尽数白费。”
“我心里有数。”赤佑伸手扶着粗糙的木围栏,垂眸望着圃中一株株长势喜人的灵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些日子,劳你费心照料。最开始,我只认定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我深入险地为你采摘灵草,你以丹药作为酬劳,两相交换,互不相欠。”
话音落下,他的语调微微沉了几分。
幽谷之中浓雾笼罩,濒死之际看见那道踏雾而来的月白身影;归途之上被稳稳抱在怀中,御风穿过层层云海;丹室之内灯下处理血淋淋的伤口;偏房之中日复一日送来汤药丹药。一桩桩一幕幕,清清楚楚烙印在心底,早就越过了一纸交易该有的边界。
慕思衍迈步走到围栏边上,与赤佑并肩而立。两道人影被朝阳拉长,并排铺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最初,确确实实只是交易。”慕思衍没有刻意掩饰,坦然应下,“我急需青芷草作为炼药辅材,你需要丹药修复受损妖元,各取所需而已。”
听见这句话,赤佑指尖不自觉攥紧围栏的木柱,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心底悄悄滋生出来的那些温热纷乱的情绪,在这句直白的话语面前,骤然生出几分惶惑不安。难道所有的关照,仅仅只是交易附带的责任?
慕思衍侧过头,将他转瞬之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继续缓缓往下说:“可交易只是起始,人心不会被契约死死框住。那日幽谷,眼见你被獠兽重创倒地,性命悬于一线,我不可能置之不顾。”
山风卷过药圃,成片的药叶沙沙作响,晶莹的晨露顺着叶缘滚落,砸进湿润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赤佑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他安静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早先我总习惯唤你前辈。如今回头想想,大抵是我被修为的差距蒙蔽,自己在你我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他没有直白诉说那声称呼如何令自己别扭,只是将心底那份隔阂的来由轻轻吐露出来。
慕思衍眉梢轻轻一动,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转瞬便又归于那份惯常的平静。
“修行一道本就如此。顿悟有早有晚,修为高低,从来不能用来丈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慕思衍声音清和,“太多人见到修为高深之人,便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低位,其实大可不必。”
这番话,恰好撞进赤佑心底。
过往漫长岁月,他在荒山野岭挣扎求生,见多了恃修为压人的妖与修士,早已习惯了这套强弱尊卑的规矩。可遇见慕思衍之后,很多固有的想法,正在一点点松动。
“想来,从前的我,太过拘泥于这些虚礼分寸。”赤佑耳尖漫上一层淡淡的绯色,连忙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翻涌不息的云海,“总拿这些条条框框束缚自己,反倒看不清眼前的许多事。”
慕思衍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向他,目光沉沉。周遭四下寂静,唯有山风往复穿梭,空气之中弥漫开一层微妙缱绻的氛围。
赤佑察觉到气氛渐渐暧昧,心中慌乱,急忙调转话头,弯腰看向圃中新生的药苗:“之后炼制固元丹,便是要用青芷草吗?”
“嗯。”慕思衍应声,“等将采回的青芷草做祛杂处理,便正式开炉炼丹。丹药炼成之后,会分予你一份,正好调理你被獠兽震伤的经脉。”
赤佑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幽谷之中那一幕,为护住那几株灵草,自己硬扛獠兽重击,险些葬身山谷,不由得低声苦笑一声:“为了这几株灵草,我几乎把性命丢在幽谷。若是最后丹药还要分我,反倒像是我占尽了好处。”
“完成差事,本就该得酬劳。”慕思衍语气不变,却隐隐带上一丝责备,“只是你行事太过莽撞,明明实力不及,依旧死撑着保全灵草。”
话语听似苛责,内里藏着的却是后怕。
赤佑指尖反复摩挲围栏粗糙的木纹,低声辩解:“那时我一心想着,若是灵草损毁,差事就此失败,我便拿不到急需的丹药。身上旧伤纠缠许久,我太需要固元丹来稳住根基,情急之下,便失了判断。”
说完,他抬眼望向慕思衍,一双琥珀色眼眸澄澈透亮,毫无遮掩。
慕思衍与他对视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丹药可以再寻,性命却只有一次。往后无论何种境况,都切莫再拿自身性命去赌。就算差事落空,我也绝不会看着你以命相换所求之物。”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沉落进赤佑心底,又重,又暖。
数百年山林漂泊,他早已学会凡事依靠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要拿代价去换取,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拿性命去交换想要得到的结果。一股热意缓缓漫上心口,发间赤色狐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就在此时,一阵骤然加剧的山风呼啸席卷而来,药圃当中几株根茎尚浅的药苗被狂风吹得狠狠歪倒,眼看就要连根掀翻。慕思衍见状,跨步便打算翻过围栏,伸手去扶正药株,脚下踩到一块带着露水的光滑石块,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一晃。
变故发生就在一瞬。
赤佑几乎是凭着本能探出手,一把攥住慕思衍的手腕。
温热鲜活的肌肤实实在在贴合在掌心,两个人同时一怔,周遭风声仿佛都淡去几分。
赤佑心神大乱,下意识就要收回手臂。慕思衍却没有立刻抽回手腕,任由那只手握着自己,安静停驻了短短片刻。
“小心脚下。”赤佑的嗓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慕思衍借着这股力道稳住踉跄的身形,垂眸看向两人相触的手腕,而后抬眼,视线落向赤佑泛红的耳尖。
“多谢。”慕思衍缓缓说道。
赤佑慌忙松开手,手臂垂落身侧,指尖还残留方才相触的温热触感。他慌忙转过脸,佯装眺望远方云海,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乱得一塌糊涂。方才猝不及防的触碰,搅乱了他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心绪。
“晨露快要散尽,风口上风大。”慕思衍收回目光,转身弯腰,将被狂风刮歪的药苗一一小心扶正,指尖轻轻拂去叶片上残留的露水,“你伤势尚未完全复原,不宜在此久立,回屋歇息片刻。”
赤佑轻轻颔首,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站在围栏边,静静望着药圃之中那个俯身劳作的身影。
朝阳缓缓爬升,山间晨雾一点点消散,金灿灿的日光铺满整座炼丹崖。
交易的约定依旧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采摘灵草的差事,许诺好的丹药酬劳,全部都作数。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冰冷的契约,早已不再是两人相处的全部。
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没有汹涌滚烫的倾诉。只有悄然改变的称谓,慢慢消融的隔阂,一次次不经意的对视,猝不及防的肢体触碰,还有那些藏在言语缝隙之中,不肯明说的关切。
赤佑慢慢调转脚步,沿着青石板小径往偏房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平缓。身后药圃之内,慕思衍依旧低头打理药草。
风穿过满山松林,簌簌不息。
赤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受控制地悄然改变。那些蛰伏心底的朦胧心意,如同圃中悄然抽芽的灵草,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之中,默默生根,悄悄生长。他说不清这份情愫究竟该归于何处,也不敢轻易挑破现状,只能任由这份心绪,沉沉埋藏心底。
回到偏房,赤佑倚靠在窗边,隔着窗棂望向药圃的方向。远处那道月白色身影还在忙碌,明明相隔一段距离,却莫名让人心神安定。
后背的伤口还在缓缓愈合,可心底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