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产品方案是……”
明韶第二个汇报完,听完运营的方案展示,他们回到工位等待结果,会议室紧张氛围过去,几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明韶看着会议室的方向,百叶窗遮挡了视线,只剩透明推拉门,还是可以看见陈柚蓝找的另外两位评定人商量点头的画面。
她一转头,看着同组员的三人都趴在她的工位栏上张望,明韶被吓了一跳,又笑了笑。他们仨小声地交头接耳,她的工位角度窥探视野最好。
“你们觉得会是谁?”
“我先来,我推荐为自己。”
“我选明韶,她的设计是出彩的,而且,女生汇报的美观程度很加分……”
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到她身上,“你呢,明韶你选谁?”
明韶怔愣,三道看大熊猫的眼神要把她凿穿,谦虚着:“我觉得大家都挺好的,”她顿了一下,说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且,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完整的项目汇报大于个人。”
她的逻辑更倾向于第一次应该是个人角逐,可是考核方式改变了,一是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二是站在公司角度,这是个完整产品的策划,包括前期后期中端,每一个环节都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现在的四个人都是精简后的,实战项目只会更多人。所以团队协作就尤为重要。
群里消息亮了,陈柚蓝:「由明韶汇报。」
陈柚蓝:「她口条流利。」
陈柚蓝:「而且就她提到团队概念,你们三个大男生眼里只有竞争。」
陈柚蓝:「再进会议室,我们对一遍分工。」
正式汇报定在一天后,大家明显更加用力了。
汇报完的下午刚好遇上每周的下午茶,后勤和人事的两个小姐姐给他们留了每一份的蛋挞、冰淇淋、小块蛋糕和一杯奶茶,一行的人就在会议室边吃边等结果,虽然没人穿正装,明显都捯饬一翻看得比平常更精神。
明韶撬了一块蛋糕,旁边的组员感叹:“每周都有这样的福利,真的太好了!”他一口下去吸了半杯奶茶,牛一样地豪爽开口:“我会好好努力的!”
惹得大家都齐齐笑出声。
有人给她发消息,明韶抬眼看着,咬完最后一口蛋挞,清理了面前的碎屑,她用纸包着准备去扔掉,对面的人伸手过来想要接过去。
又是那串古玩。
明韶看过去,也看到了沈故斐后面的垃圾桶。
正要递过去,考核领导推开门,“OK!好吃吗?”
“好吃!”像是幼儿园围着老师发小红花的现场。
领导开始宣布结果,“……上面宣布的这些人,很遗憾!你们都很优秀,希望我们能在以后得不同领域、行业能共事。”
小红花现场失去喧闹,下午茶演变为祝贺、遗憾的道别集会。
明韶一脸平静地挖完最后的蛋糕,对面的手又伸过来,她才想起来刚刚被打断的事情,于是微笑着把自己手中的垃圾递给她。
明韶的视线执着地贴着他的动作,她确信刚刚也没有听见他的名字。
沈故斐接过带着汗意的纸巾,好奇地瞟了瞟她,原来是会紧张的。
下班的时候,他们组里有两人离开,陈柚蓝在群里叫大家聚餐,收拾好出来,遇见了同学。
同学也要离开,明韶热心地和他讨论,“博士申请怎么样了?”
“也算安心吧,我可以全力准备了。”
“时间有点赶吧!”
“还好,我导人好不错。你呢,明韶。”
明韶确定自己的规划,“先工作了,再读下去我要吃不起饭了”,她半是玩笑地提起。
“加油,我很看好你的,明韶,还有你!”
明韶这才发现沈故斐在后面。
他走路没有声音。
留下的人收到了正式邮件,领导并未公布成绩和排名,只是晋级名单,明韶和他名字挨着,她感觉他不像是趾高气昂的人。甚至组里留学归来的人,她都能看出来和某个高层联系密切,迟到早退也是常有的事,毕竟表现没有同学好,但是晋级了。
明韶故意减缓走路的步调,鼓起勇气到他身边:“谢谢你刚才帮我扔垃圾。”
“没事。”
明韶想表现得友好一些,“你为什么转专业来做这个?”
沈故斐不动声色地抬眸,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芬芳清新,像是极寒之地清晨雪雾的纯净,眉弓洼下的折叠恰到好处地投下阴影,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里染着澄澈。
他惜字如金:“某些原因。”
明韶抬头,眼神再次交汇,很明显他的眼睛在审视自己,话语是难以接近的语气,她有一瞬间的懊悔和挫败。
该不该表明自己是把他当成对手?没有任何掺杂。
“我还有事,先走了。”沈故斐和大家告别,他压根没打算参加什么聚会。
明韶退回原点,从晋级上燃起对生活的热情不应该这么快的展露,她觉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
热热闹闹的聚餐过后,明韶开着车窗醒酒,她喝了点。微醺里,去翻手机。
深呼吸着去处理搁置了好几天的消息。
“喂,在哪?”
明韶叫司机调头去医院。
病床前,一个寸头小男孩坐在边上打游戏,嘴里杀个不停,两大拇指快速地划着屏幕,病床上的妇人望眼欲穿地盯着天花板,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转了一骨碌眼珠,悲悯霎时收敛,皱巴的脸上晕开笑意,半扶着腰想要坐起来,“明韶。”
小男孩倒是眼疾手快的放下快要打赢的一场游戏,过来扶起人,妇人反手拉住小男孩的手,“阳阳,叫姐姐”,还很有预见性地拿掉他的手机熄屏。
阳阳愤恨不满地看着黑乎乎的屏幕,没挣扎,像是死乞白赖地瞟了一眼明韶,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姐。”
明韶拿出包里的备用零钱,递给他,“医院转角有个网吧,你去玩一个小时再回来,我和你妈妈讲点事。”
阳阳明显开心了,撒着脚丫子,一溜烟就没影了。
“中考结束了,不放心他在家,就带着来了。”妇人略带尴尬解释,明韶搬来小板凳坐好,准备聆听这一次的故事,“他是能照顾你,可是有些事情不方便,我明天叫个护工”,明韶打开抽屉看医生开的药,边和她讲话。
妇人开始推辞,“不用了,医生说住不了几天,浪费钱。”
明韶握住她的手,“我白天要上班,最近也比较忙,你就听我的吧,汪姨。”
汪姨和明韶父亲都是二婚,有一个孩子阳阳。
“你和我爸离婚吧。”
看着明韶无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汪姨的眼泪说来就来,明韶双手感受她的颤抖,指腹揉捏着她瘦骨嶙峋的指骨,“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汪姨眼泪婆娑半天,语焉不详地说不出个正经理由,明韶铁面无私地出声:“下次直接报警吧!”
明韶的父亲明磊,在母亲去世三年后二婚。随着年岁增长,工作的砖厂倒闭后失业,渐渐染上喝酒,后面演变成喝酒家暴。
明韶初三被打过,直到她高中住校;阳阳是一整个童年,直到他上了初中,会拆家里的凳子椅子窗户钢筋防身;只有汪姨一直忍着。
明韶很不理解,小时候对她那么好的人,天天接送她放学,会背着妈妈买她最喜欢的奶糖和冰淇淋的人,吃到虫蛀牙也只要自己哭一场就能得到的,那样温和的、有爱的父亲,会在多年后演变成家暴的化身。
最痛恨的是,他会在清醒后打扫战场,跪着求原谅。
明韶报过警……也更不理解,汪姨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忍着。
但汪姨会躲,这次到明韶所在城市的医院。明韶接来热水,“带他出来看看也好,就是要见见世面”,明韶把热毛巾按在汪姨的眼睛上,“要是周清昊不告诉我,你是打算回去了才告诉我?”
“阳阳太皮了,吵你,你平时就那么忙,还经常兼职。”
汪姨不偏心两个孩子,对她视如己出,明韶也对等回报,“皮点好,抗揍,被打了能跑。”
明韶回校收拾东西,进门就是一片狼藉,她七拐八绕地到了自己书桌,边和大家打招呼边思索从何收起。
“实习怎么样?”
“还行。”明韶准备从书籍下手,回答着舍友。
对床扔给她一个小狗玩偶,“放一下,占地方”,明韶跳起来接住,揉揉小狗耳朵。
舍友和她唠嗑,“你终于不用再兼职了,也不用给那老头跑腿,真好!”
有人插话,“她整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奶茶店,换我说,韶韶拼来的”,她抱着床栏对着明韶嘟嘴,“我们都找不到工作,愁啊!”
明韶笑了笑,停下来看她,“要回家了吗?”
她点点头,“回家啦~”
另一个同学插话,“东西全都寄回去?”
“嗯,对了,你们看要什么不,能减的都减吧,快递费贵。”她疲惫地坐下来,“我是真的不想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有人打趣,“那就留下!”
她抱怨,“留下?你养我?”
“简单,大学城那边的世纪城酒吧,招呼麦的,一晚八小时,就吼两句助兴,日结一千,还可能会有人打赏……”
没说完,大家就被逗笑了。
周末的时候,明韶陪着出院的汪姨回老家。2小时高铁到另一个城市,一个半小时从市里到县城,再转一小时的客运到镇上,从镇上到村口还有40多分钟的公交,还走10多分钟的水泥路。
一片竹林苍翠阴郁,未入夏的梯田刚插上歪歪斜斜的秧苗,一路上都有村民和明韶热烈地招呼。
阳阳看清家门口那边的人走过来,他兴高采烈的跑过去,“昊哥。”
“我还想去接你们来着,就到了。”
“你怎么会在家?”明韶看着眼前的人。
周清昊是明韶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比明韶长一岁,本科毕业后就被人相中创业,家里的事是他发消息给明韶的。
“这段时间陪老板在我们市谈合作,顺道就回来了。”他搓着阳阳的脑袋摇晃,开心地笑出声。
明韶进门就闻到了酒气,她隐藏的愤怒急需找到一个出口,在卧室找到了气味的罪魁祸首,睡着。
“怎么不发疯了?”
窗帘紧闭,半梦半醒的人扯开套头被子,顿住,似在确认声音的来源。
“哗啦。”
明韶粗暴地拉开窗帘,残阳裹着风涌进来,吹动了明韶的发梢,睡醒的人落满一身夕阳,他的目光袒露出无辜,流连在她身上。
虚伪。
明韶闭眼离开,把门砸的震天响。
晚饭过后,明磊坐在厨房门口,明韶坐在缅桂树下的石凳上,他们之间必须要有一场谈话,明韶有时间和他耗。
直到蛙声鸣奏,明磊才挪到石凳上,“你回去上班吧,我以后都不会再喝酒了。”
明韶听了笑话,看着伸出屋檐的花枝,不想给予回应。
明磊不敢看她,“我保证,真的不喝了。”
明韶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恶狠狠地盯着他:“保证?”
“你听听你自己会信吗?”
接着她移开视线,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动手,“很多时候都希望,你就算帮不上忙,但只要不添乱就行。我把小时候那个很好的你,当成最珍贵的金币,你犯一次,花一个,一次一个。现在长大了,马上就可以逃离你了,你已经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了,那些金币也花完了。这次回来是劝汪姨离开你的,见不得她因为阳阳的学费看你脸色,被你打。我和她无亲无故,但是阳阳始终是我弟弟,到他大学读完,能帮的都会帮。我大学和研究生基本都是靠贷款和我自己过来的,仰仗不了你,所以也不欠你什么,这些年,该还你的应该都还了……爸,求你放过她们吧,也放过我吧!”
她想拥有自己的人生。
“我不要你的承诺,只要你和汪姨离婚。”
明韶仰望星空,透过缅桂重重叶片看到了明明亮亮地银河,满空的星光像是闪着灿烂鼓励她,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石桌对面的人一直低着头,明韶知道她等不来答案了,“反正伤情什么的,我找医生做过坚定了。”
她做了万全的准备,证据太多了,大义灭亲也不难。
“我患癌症了。”
正要踏上台阶的明韶,抬起的脚步,迟迟没有落到台阶上。
漫天星星不说话,她只能听见门外稻田里的蛙声,庭院里也有蛙声,她判断是那口年久失修的老井传来的。
也许,坐井观天的蛙想把它对天空的向往刻满整个井,可是这口井无人造访,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水淹没又浮起,只能拼命望着那个天蓝色的圆圆井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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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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