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星抖灰尘

陈靖安在心里其实不大认可这门婚事,柳家门第过高,柳着年声名太盛,大女儿嫁过去只能伏低做小,憋屈过一辈子多难受?

忽而,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叫了声“三老爷,路不通了”,郡主的丫头玉香撩开车帘问了车夫一通,进来时一脸震惊道:“文鼎楼起火了,楼都塌了,都在挖楼救人呢,泥疙瘩堆了一路,还围满了看热闹的,后面还有人飞奔过来,咱们走不了了!”

此言一出,陈靖安嚯地站起来,但因为垫子软,他没站稳又跌回座位上。

孟春尘掀开窗前的帘子,向外看去。

另一个丫头玉暖也看过去,“咦”了声,笑骂道:“玉香笨蛋,文鼎楼好好在呢,是旁边的酒肆起了火。”

玉香忙又看了看,羞红了脸:“是、是我听岔了。”

文鼎楼是本朝第一高楼,有十五层三十丈之高,昂斗飞檐、层层叠盖琉璃瓦的高楼安然矗立着,没塌。

马车中传出一片笑声,郡主笑说:“你这丫头可真了不得,一语塌高楼。”又忙敛住笑,怕对伤者不敬。

一边是宏伟的高楼,一边是烧得黑黢黢的破砖烂瓦,孟春尘看到废土中有个人弯腰在慢慢清理砖瓦。

碧空如洗,朝阳倾照,瓦砾闪烁着光亮,他手指上沾满了焦灰,霜雪般的脸上却还干干净净的。

偶尔抬眸时能发现他的瞳仁不是乌沉沉的颜色,而是浅灰色,锐利却圣洁。

周围窸窸窣窣嘈嘈杂杂,皆被他引动。

这般圣洁貌的不是别人,正是信国公世子柳绵柳着年。

孟春尘瞧着他,心中有些雀跃:“半跪着更很好看了。”

她仰起头,轻轻吐息,又去看他,寻思:“他在做什么?又抛铜钱抽签玩呢?”这位乱臣贼子有只签筒,签筒里写着各色人物设定,他有时候会扔铜钱决定要不要去扮演某个人物。

定睛观察了下他的衣服,雪白的衣服上金绣莲纹,莲花纹样定然是他本人了。

孟春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叫道:“那位蟹壳青服色的郎君哥哥,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不少蟹壳青服色的人,见马车里探出身子的是个玉雪般的人,语笑微微,轻灵灿烂,纷纷高声接口道:“酒肆起火坍塌了,伤了好几个举子呢,还死了几个。”

原来酒肆刚一起火就遇到巡防的潜火兵,火苗顷刻被扑灭,只是房梁生了蛀虫又经火一烧折了,两层的酒肆顷刻垮塌,埋了些人在下面。

孟春尘道:“叫人伤心,怎么都是举子?”

“昨日裴尚书家的公子宴请举子,一桌设宴在文鼎楼,一桌设宴在这家酒肆中,才子们饮酒赋诗正欢的时候起了火,这不就砸到了他们。”

朝中文武百官孟春尘都熟悉,众人口中的这位裴尚书是如今礼部尚书裴东岳。

裴家是绵延三百年的世家大族,诗书传家,清流一派的砥柱,清流一派加起来弹劾人,三司定然要立案审查,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权力漩涡中真正立身正的能有几人?

人情相系,颠扑不破,是以文武百官都对这位裴尚书很恭敬。

后来也证明他们恭敬的有礼,天下大乱时,这位裴尚书联合定国公府割据一方,不论怎样都青史留名了。

裴东岳表面上为人十分谦逊,从不张扬,对寒门学子尤其青眼有加,但他的儿子裴洗偏偏爱仗势欺人,经常和他爹的寒门学生起冲突,昨日更是猖狂,要举子们按照出身论座次,官家和富商的儿郎们去文鼎楼豪饮,小商贾小吏和贫农的儿子就落座在旁边酒肆中。

有许多举子一听到这安排,颇有气节,当即拂袖而去,留下来的很不幸,好些遭了殃。

“原来如此,多谢。那他又是在做什么?”孟春尘眼睛微微垂落一下,手指向柳着年。

一时没了声音。

“酒肆下面还有一道呼吸声。”

响起的声音很清冽,好像带着一丝压抑的嫌恶,仔细去品却又消弭无踪。柳着年说完话继续慢慢走着,像是在辨别方位。

嫌恶?孟春尘轻笑了下,就说人这玩意儿不能靠近吧?小仙男不可以有这种情绪,破坏感觉,漫不经心挑衅道:“哦。”

“哦?”柳着年笑了。

这一笑惊呆了许多人,他本身寂冷带点神性,仿佛万事不萦怀,笑起来却似谁家女儿游园时的一场惊梦,亦真亦幻。

亦真亦幻的人说:“他不行,换一个。”

孟春尘微微皱眉:“为什么呀?”

柳着年道:“你和他八字相克,双死结局。”

孟春尘道:“倘使我喜欢,那又何妨!”

浅灰色的眼睛看向她,定睛了好一会儿,最终轻点了下头:“嗯。”

云安郡主道:“他在讲什么,他是谁他又是谁?春尘你同他认识吗?”

孟春尘的婚事是她的外祖父永宁王用计定下的,云安郡主并未见过这位世子。

陈靖安道:“他就是信国公世子。”

郡主哑然,仔细看了过去,皱眉道:“未免长得太过了……”

孟春尘又看了会儿,偶然对上一道视线,再去看时视线已经消失,只看到那人身上似乎有道刺青,她没在意。

冬阳照在瓦砾上,刺出星星点点的白光,孟春尘夹着嗓子道:“废墟上的这位哥哥,你长这么漂亮,手若是废了,岂不可惜?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物质不灭,若时间足够久,我们分解重组后,我是你你亦是我,万物浑然一体,人皆永生,没准祂会成为一颗星星,不如放任祂去死吧。”

柳着年平静道:“我不想听。”

孟春尘撒娇卖痴,声音甜脆:“听一下嘛,人家担心哥哥的手嘛……”却在对上他的眼睛后,安静下来。

那张脸依旧圣洁平静,只是目光穿透嘈杂,像是能直视人心,纯粹的灰色里含了一点杂质,还是嫌恶。

孟春尘趴在窗口,眼睛一亮带着笑意说:“唔~原来这就是无声胜有声呐。”

这时,在场的学子忍不住了,有人觉得孟春尘认知偏狭了,温和道:“姑娘,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乃是庄子所言,其意却不是放任人去死,生死是自然之事,应当顺应自然而不是冷眼旁观。孟圣人有言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冷眼旁观岂非压抑了天然的恻隐之心?姑娘所言逆了自然之道,过于偏颇了。”

孟春尘眼睛弯弯,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我不从这个尺度思考问题。寰宇很简单,我也很简单,无善恶无是非无伦理,凡是人规定的我都不要,他长得好看,我起了色心,所以偏向他,没别的。”

“春尘!”云安郡主发出一声暴喝,脸红透,手止不住颤抖,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大声音说话。

“色心”两个字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岂不是招人审判?

周围却是响起一点笑声,窃窃私语里氛围趋向轻松。

云安郡主的举动合乎情理却出乎孟春尘的意料……大概也不出乎意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不可说的报复心,似乎就是要等母亲的这一声暴喝……沉默一瞬道:“对不住,阿娘,我以后会收敛。”

云安郡主意外好哄,竟道:“那就好,快同那位世子道歉,这样太冒犯人了。”

“阿娘多虑了,丛林中的野兽不守人的规矩,可以冒犯。”

“那你呢?也不遵守吗?也希望别人这么对你吗?”郡主的声音很低。

“我弱小,我知道的,可是阿娘,这不一样啊。”

云安郡主凝眉,看了看周遭反应,未再言语。

那学子摇摇头,那神情表露出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朽木不可雕也!

孟春尘慢悠悠转头并不看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

另一个当事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低头摩挲下手指上的焦灰,阳光倾洒,冬日的阳光干燥轻薄,万物生动。

“不可以。”柳着年说。

孟春尘就生了气。

这时忽然传出肆意的笑声:“马车上的这位妹妹,你这么漂亮,我可以,来,我色,色我。”

尚书公子裴洗东倒西歪走出文鼎楼,在他身后跟着好些华服公子,各个眼睛滚亮、酒色迷蒙。

此话一出,可就没了轻松的氛围,隐隐有一种暴力与侵犯。

孟春尘慢悠悠整理下袖口,从马车上下来,涌到这条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仿佛有谁在撒钱似的,已经水泄不通,但人群竟自动分开一条窄路,容她走到裴洗面前。

孟春尘对着裴洗招招手,裴洗笑眯眯低头聆听。

孟春尘侧步,匕首出鞘,斫骨之声响起,匕首划破他臂膀,一道血线染红雪白的氅衣。

裴洗痛叫一声,他伤得不重,只是被惊到了,瞧向孟春尘,笑说:“果然传言不虚,够辣!”

孟春尘收刀入袖,声音悠悠轻慢:“怪不得你妈妈不要你呢……”又低声自言自语道:“太子的死,想知道吗?”

裴洗猛然抓住孟春尘手腕,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孟春尘道:“你大概是听错了。”

最近朝中最大的事莫过于太子的死,太子暴毙于东宫,三个多月还没有找到凶手。

孟且游生前,曾教授过太子武功,或许……

裴洗还想再问,却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他放开孟春尘手腕,迅速向旁边瞧了一眼,嘴角轻扯,咂摸出一个酒嗝:“稀奇,酒肆怎么一夜之间没了,被穷酸们吃了不成?”

有一人勾扯住他臂膀,抿嘴皱眉摇手说:“不不,镇渊你可真糊涂,昨日夜里酒肆走水了,咱们不是看了回热闹吗,你这真是喝大了,连这茬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善与恶的间隙(2)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