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201的门被啪啦啪啦拍醒了。

薛宸从被子里捂了一会儿，被敲得脑髓都曲里拐弯实在难受，他伸手摸到电话，全凭印象地划到最近通话里的“前台”。

电话打通后，他嗓音微哑：“201，投诉。”

胡丽轰隆轰隆地跑上了楼，带着每日门口站桩的男人一同挺在了门口。

和三个工人面面相觑。

胡丽温柔地：“你们在这干嘛？”

“汪老头儿说找了小宸帮算账，我几个就把大家各自记的工天都拿过来了，结果小年轻睡正香呢……敲半天没敲醒。”

胡丽松了口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找人算账的。

“他还睡觉呢，”胡丽笑了笑，“要不你们先给我，到时候等他醒了我拿给他。”

“这……”领头的男人说：“我怕他有些看不明白，就等着一起呢。”

胡丽觉得有道理，但贺延又叮嘱过他太吵太闹人太多的时候尽量提醒201那位避着……那现在这个情况其实就是算账的时候在201那位后头安三个不高不矮但绝对战斗力不低的老男人，那场面也算是……很吵很闹人很多吧。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销售话术前台话术里可没教这一套啊！

胡丽勉强地笑着，无力到嘴角都没牵动：“啊……那啥，你们今天不上工吗？”

“做完了，剩下的工作我们也做不明白，去就是混工天的，就专门来理理账，这又是月末又是年末的……”

胡丽不知道该怎么办，掏出电话给薛宸回拨了一个。

薛宸那头还睡着，电话拨出去几秒就被掐断了。

胡丽于是又忍辱负重地给贺延拨了个电话。

电话挺快就接通了。

“贺帅哥早上好。”胡丽笑着跟几人摆摆手，往旁边走。

贺延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有事？”

“是这样的，薛宸好像答应了给这边的工人算账来着，但现在有几个工人找到201门口了，但薛宸……还没醒。”

贺延看了眼时间。

早上六点二十多。

那确实不是薛宸会醒能醒该醒的时间。

他想了想，就要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时突然一顿：“找我干什么？”

胡丽：“……”

她已经笑不出来了：“哦没事，我以为你会帮忙叫一下或者支个招什么的。”

贺延还没那个本事，毕竟他不觉得自己在薛宸心里有多大的分量。

还没到那种能让睡正香的人网开一面地接他电话的分量；

更没到能凭自己的名字抑制住他起床气的分量。

所以思来想去他说：“你把电话给那几个工人吧，我来说。”

-

薛宸醒来时，天已然大亮，他爬下床洗漱完毕，想着早餐估计已经冷透了，索性动作就更慢了。

慢腾腾地忙活完，他慢腾腾地挪到床边，把手机摸来看看。

早上九点。

这段时间他作息比较乱，完全随心的那种。

想睡睡想起起，之前贺延在的时候，持续过的一段时间早起、晨跑、傍晚散步、早睡，好像一样都没有坚持下去。

生活又变回了原本散漫的模样。

手机界面上有三条消息。

都是贺延发过来的。

【在记了】喂，醒没？

【在记了】听说你在帮忙算账，是不是一开始忘了约定时间？

【在记了】我留了他们联系方式，你想好约定时间了就跟我说，我转告，行不行？

所以早上在门外聚众吵闹的是这批工人……

薛宸软塌塌地坐到了床上。

双手趴撑在软被上，他回道：“下午六点吧。”

贺延那头几乎是秒回。

【在记了】嗯，好。

【在记了】另外之前说邀请你来玩。

【在记了】玩……我带着你玩，别有太高的心里预期就一切好说。

【在画画】没有预期。

贺延看着跳出来的这条消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虽说他知道薛宸偶尔回答人问题角度比较清奇。

他也知道跟薛宸相处惊喜中总是惊大于喜。

但他还是会短暂地愣一下神。

【在记了】其实还是可以有一点的。

【在画画】嗯，一点。

-

下午六点出头的时候，薛宸坐在了食堂里。

面前摊着一堆本子，有小学数学作业本、线条格子的，甚至还有些是杂七杂八的碎纸片用针线缝成一条的。

看着贼有年代感与泛黄的厚重感。

而本子外围着三个人，都低头把他看着，三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看。

跟要给他洞穿似的。

薛宸皱了皱眉：这种距离已经让他生理不适了。

何况他们身上带着些不那么容易被人忽视掉的气味，是经年累月汗湿皮肤、积攒在皮肤表层的厚重的粘腻味道，一丝酸、一丝咸、一丝臭。

早前胡丽看到他时，那个略显复杂的眼神大概是在说：

让别人等了这么久，还是不太好的吧。

但薛宸并不觉得：他答应做一件事并不意味着答应这件事的全流程，时间地点方式，在双方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他本身就享有绝对的自由权。

何况一开始就没约定过时间。

他不觉得自己该为对方冒失的来访、等待感到任何抱歉。

而至于现在，他本就不存在的抱歉简直降到了负值。

“差不多都在这里了，做半天75块，做整天是一百五十，是这么算起来的……”

开口的人声音很大，贯穿整个食堂。

薛宸感觉自己耳朵像被电钻钻通了，耳蜗深处都泛疼，更别提随着他开口往自己这边飘来的人的气息。

一瞬间他哗嚓起了身。

三人齐刷刷地把他看着。

刚开口的人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薛宸蹙着的眉始终没舒展开，他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声音凉凉的：“离我远点。”

带着十足的疏离感。

对面的三人登时就愣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错愣要是化成水，简直能成洪水，都够把南山旅店给淹了。

洪水一号嗓音都劈了：“你——”

薛宸意识到什么似的，稍作反思后添了句：“谢谢。”

洪水一二三号：“……”

显然薛宸不是会解释自己言行的那类人，他就站在原地等着三位往后退，却见三位并没有动弹，于是他的眉蹙得更深了。

大概是察觉到这股子“非善意”，洪水们瞬间就翻了。

“诶我说现在的大学生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人没多大脾气倒是挺大，能把房顶都给掀喽！叔几个找你帮个忙，早上敲门门不开，打个电话还得转教别人来接，哦现在算个账又不知道在嫌什么让我们离远点，什么脾气啊！吃枪药了啊还是没人骂过给养刁了啊！”

食堂其实没那么空荡，这会正是饭点。

即便是坐在角落，但奈何洪水三号的声音过于嘹亮，食堂的房屋设计又是那种空谷型的，一时间满是回响。

瞬间人就一骨碌往这边看来。

除了厨师阿姨，就是满堂的工人。

薛宸感觉身前身后、就连头顶脚底都有视线飞过来，跟飞镖似的，瞄准了他在扎。

选错时间了，现在人好多。

他心想。

洪水三号气个不停：“要不要算你直说，答应了又在这跟我掰扯其他的不纯闹着玩儿嘛！谁他妈的有心思陪你们小娃乱折腾，在这一百个巴掌拍不出个屁响，摆什么少爷脾气啊！”

他话很多，声音也很大。

薛宸感觉自己好像有一瞬间的耳鸣，于是他的声音也淡下去了，只余下微晃着的、敞亮的世界，五颜六色的羽绒服们朝他走过来，黑黄的手指朝他指过来……

啊。

他走神了。

脑子渐渐走入一片空白，空白里浮现出五光十色的数字。

数字们螺旋形攀升、上翻，于是燕麦片似的数字2，往上一翻翻滚成小蘑菇线条的数字4，又翻，翻出几个黑点团簇的数字16……

越翻越快，直至满眼满脑海里俱是精彩纷呈的数字大宴。

他闭着眼忘我地享受着。

胡丽急匆匆跑过来的时候，看着正稳定输出、口水乱飞的大爷时，心都凉了半截。

她拍了拍旁边的大卫：“看我手势，时刻准备拦住那个大爷，明白？”

大卫点了点头：“明白。”

场面一度有些乱。

下班后往这头凑热闹的工人们纷纷围过来，有端着碗捧着锅支着筷的，也有光着脚叉着腰昂着头的，更别说踮起脚尖往这边贡献嘴皮子的。

唯独……当事人站在人群里，轻阖双眼一副事不关己的超然状态。

这不是“羽化登仙”的时候啊薛大仙！

胡丽连忙上前，准备英勇就义地以自己瘦弱的身躯抵挡住大爷连珠炮一般的枪火攻击，就见大爷先一步停了下来。

大爷一把拽住她，指着薛宸控诉说：“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哪家养的孩子啊？基本的做人之道都没有，愣是一声不吭的。”

胡丽：“……”

大爷我是来劝和的，您拉着我挑火算什么事。

薛宸是被兜里手机的震动拉回神的，入眼是数十上百双眼睛，他顿时想往后退一步，但隔着厚重的羽绒服，他仍能感觉到那些快贴到脊背上的气息。

让人觉得生厌的气息。

他手指骤然收拢，挤出人群便一路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