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墨色怪石
从不闻坡上下来已是日落西山,这路上与来时一样,没有什么人,母女俩并排走着,岳娘子时刻提醒小满不要走到她身后去。
“……行于斯林,勿顾后,闻声勿应。”
当初建这衣冠冢前,岳娘子特找了方士来看,方士找着位置后,再三嘱咐她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走着走着,岳娘子忽然发现小满停下了。
她压着怒火,却也没敢回头瞧小满在干什么,只站在那压着声音半吼道:“温小满你干什么呢?赶紧跟上!”
小满右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看到脚下的东西,又后退了一步。
“咦”了一声,她捡起来那枚如铜板大小的物件儿,举到眼前,“这是什么?”
“这是死人堆的地方,什么东西你都敢捡!”
岳娘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谨遵方士的嘱咐,不敢回头,只严肃又急切地冲她道,“快些扔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捡坟场的东西。”
“这又不是坟场,这是分明就是个小道……”小满小声嘀咕着,却在余光瞧见岳娘子背着的身子在后退时,立马甩手将东西扔了出去,“扔了扔了!我扔了!”
岳娘子只听到一声轻响,有东西被丢进草丛。还未及说什么,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追了上来,直到小满跑到身边,岳娘子扭头瞧见她亮晶晶的双眼,嘴角上翘,露出来惯会讨好的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戳了戳小满额角,一路上又是好一顿絮絮叨叨。
*
晚上回屋里,小满将耳珰拆下来后便急匆匆地灭了灯,开门冲外面叫了一声,“娘——我睡了啊。”
说罢迅速闩上门,骨碌着爬上小床躺下,平息着呼吸的功夫,小满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四下摸索着,不知道在找什么,半晌没摸到,眉头皱起来。
难道被娘发现了?
不应该啊……
小满一个翻身,掀开荞麦枕头,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分明是那本该被丢进草丛里的,在不闻坡小道上捡回来的怪石头。
皎月东升,正巧光辉透过门框的窗棂纸照进来。
小满将那物件儿用手指捏起来,侧躺着透过月光端详,又凑近鼻尖嗅了嗅。这东西说是石头,又不全是,花纹一样的石头包裹着一块墨玉一样的东西,却不温润,握在手上怎么都暖不起来,还有些……沉,不过色泽深沉如墨,还带着冰裂纹。
小时候常看到一些小孩儿脖子上手腕上都戴些什么金锁银锁碧玉平安扣的,她也要给自己找个有意义的玩意儿戴,既然是在爹的地盘捡到的,就当是……爹送她的吧。
摸了又摸,确定这上头什么玄妙也没有,连个刻印都见不着,小满有一些失望,但还是自我宽慰着将其放入枕下。
这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一些事情正在夜色里悄悄发生改变,她的命运正在与另外一个世界慢慢交汇。
入夜,绥县完全静谧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细细碎碎的虫鸣,试探着打破夜的宁静。
皓月当空,清辉满地。月光倾洒在整个院落,一处房屋内,卧榻上本该香甜酣睡的人儿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左翻右翻着身子,被子早已被掀开,又被她扑腾着几脚踢到床下,仿佛浑身炙烤一般地发着汗,额头鬓角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仔细一看,汗珠还在不断地渗出、滚落……
也就不到一刻的功夫,她逐渐恢复平稳,突然间又捂着脑袋翻滚起来,似乎头疼欲裂到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腾地坐了起来!
“……”
像是刹那清醒,小满“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什么细小的锐物碎片从眉心轧了进去,急促的呼吸间,心口也出现了反应,却要更疼一些,就像是被钉上了什么!
只是一瞬间,这样奇异的痛感就全都消失了。
小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脖颈,在月光下,竟是一手的晶莹。
怎么发了那么多汗?
再看被自己踢到床底下的被子,像是习惯了似的,没有任何迟疑就用脚勾上来,盖好,再次入睡。
屋内再一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哪家门户的鸡,瞧着到了时辰,扑腾扑腾飞上了不高的屋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鸡鸣声在绥县自是见怪不怪,除了早起的学子、忙着早市生意的生计人,谁会在意?同样睡得香甜的小满依旧沉沉睡着,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小小木床发生的动静……
床,在剧烈抖动!
越来越剧烈,连床边木几都随之倒地!
很快,木床被不知名的力量缓缓托起,那股力量似乎越来越强大,发出了摄人心魄的银白流光!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藤蔓,似活物一般,它们在床边四面八方将木床包围,直到让木床悬到半空,那抹异光不停地攀升,向外慢慢变浅,又在顶部消失。
然而,在色彩尽褪之处,一抹殷红骤然浮现。
渐渐地,这抹殷红变得状若丝带,在这里亮如白昼的空间内绕了数圈,最后直奔小满的右耳垂而去,像是找到了寄生位置的长虫,它将根部嵌入小满的耳洞,随后缓缓将身体后半部分慢慢收了进来。
床上的小满眉头紧皱,汗水早已打湿了双鬓,痛苦使她的眼角渗出泪珠,一颗颗地滚落洇入枕中,面上的挣扎与难耐使她看起来如被白蚁啃噬般煎熬,身子却如同被钳制一般无法挣脱,直到耳边的红光收敛,靛青色也终于回落,却不是倏地收回,反而似有灵性般将木床小心翼翼地归回原位。
天光微亮,晨光熹微,一切回归平静。
小满的眉心终于舒展开,嘴里呓语着些什么,翻了个身,枕着手背又沉沉睡去,只有右耳垂上一粒朱砂般的红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幽光。
不知又睡了多久,或许只过了一瞬,又或许数个时辰。
“温小满!”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猛地将她从梦中拽醒,小满迷迷糊糊地强行睁开眼,还没爬起来,就听到门外的人说:“我看还是撞开吧?”
撞开???
这声音像是好友孟怀玉的哥哥孟怀安。管他是谁?谁给他的胆子敢撞她的房门?!
反应过来的温小满鞋也没穿地下了床,还没跑到门前就被撞开的门打了一头。
“哎哟!”
房门被撞开的那一瞬,看到女孩儿只穿着一件里衣,帮着撞门的孟怀安迅速背过了身子,只岳娘子跨过了门槛过来,抓着小满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吓死?”
小满已全然忘了头上的疼痛,懵然不解,“我怎么了?”
“你瞧瞧这什么时辰了?我早上出门叫不醒你,只当你是白日里劈柴累得厉害。可这都过了晌午了,你竟还没醒?叫你半天都没动静!”
岳娘子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虽语气重了些,可面上尽是焦灼和担心,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小满。她是不信邪的,但是有些避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出摊向来是早的,不管寒暑冬夏小满都会一并起来帮她准备。今晨却反常,一直到她用完了早饭也没看见闺女的房门有动静,忽记起昨天小满劈了一大堆柴,晚些起也是情有可原,她便也就自己出摊去了,并未多想。
到了午时,她回家取油纸,只觉得家里安静如常,她这才惊觉这丫头还在房内。可不管她怎么叫喊怎么拍门,屋内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真怕啊,真怕是在不闻坡上出了什么岔子,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
孟怀安在门外待着也不太方便,现下听着小满应该是安然无恙的,这才出言道:“小满既没什么大碍,我就先回去了。”
小满反应过来,纵使孟怀安背对着看不见,也作了一礼,“多谢!改日请你吃张记!”
“举手之劳,你好好休息吧。”
目送着孟怀安离开,小满站在屋内想着今天的怪事。
“我也不知怎么的,昨夜里也没有梦魇啊……”怎么就起不来了?
岳娘子已经缓下了情绪,看这丫头一切如常就放心了,随意打量了一下她这间小屋子,眼神搁在一处,定睛一瞧,语气里尽是嫌弃:“还说没遭梦魇?睁眼看看你的闺房!说进了贼衙门都信!”
小满刚刚起身起得急,没留意,现在瞧着也是被吓到了。
床边地上,书册笔墨撒了一地,原本摆在床边顺手能放东西的木几也倒在地上,乱乱糟糟,可不就像是遭了贼吗?
岳娘子一回头,小满便立刻闭上那被惊得半张的嘴,走过去佯装才想起来般,“对了!昨天夜里我起来解手,迷糊着撞了书架,摔了一跤又踢了木几一脚。”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合理,将地上的木几扶起来,蹲在那朝岳娘子露出讨巧的笑,“我又困得厉害,想着晨起时再收拾也是一样,夜里就没管它。”
这木几还是她做的第一个物件儿。
温父走了之后,岳娘子觉着小满一直跟着自己卖蜜饯并不算一份好的营生,想着能多学就多学点,便去问了孟家要不要收学徒。
孟家经营着一家角巷孟家木作,只做家用木器,不接营造活计,而小满自小就与孟家的那俩孩子交好,孟父孟母也知晓小满的脾气秉性不差,很爽快地收了小满做学徒,没曾想,自己那小儿子孟怀安不争气,木匠手手艺半点学不进去,一心扑在书上,反倒是小满学得快,坐得住。
在小满十三岁那年,孟父便直接招小满做了小伙计,与另外一个伙计一起,二人轮换当值,间二日而作,值二日即歇。
今日,正是第二日歇息的日子、
这活计本在去年她笄礼之后便止,但今年她并未请辞,想着能赚一些是一些,报酬少拿十文,算是答谢授业之恩了。
小满将岳娘子领过去坐下,岳娘子总觉得哪不对劲,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来,也不坐下,拿开她那只手,“行了,你且收拾你的,我那摊儿还托人照看着呢。”
见岳娘子终于要走,小满便随她一起走到门口,就打算等她出门了自己好收拾收拾。
岳娘子却又回过头嘱咐她:“这门你自己修一修。等会把自己收拾好,找个时候谢谢人孟怀安。”
小满“哦”了一声,问道:“孟怀安怎么在这啊?”
“你娘我每年纪大了,一个人撞不开这门!正打算出门找帮手就碰上他了。”
小满满口答好,乖巧地一一答应,目送着岳娘子出了院门。转身,她抱着双臂瞧着这满地狼藉,一双眼睛转了又转,实在匪夷所思无从想起。
她冲撞了夜游神?还是她爹嫌弃她念书念得少了,托梦点她来了?
暂时无暇顾及那么多,藏着满腹的疑问,她要先把这一地的混乱恢复原状。
收拾完一切,小满坐在镜前梳妆簪发,从妆奁里找来了一对儿耳珰戴上,正欲戴右耳时,却怎么也戴不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满一愣,上手摸了摸,凑近那铜镜,忽而一朵嗜血般妖冶的花在她的耳垂上一闪而过,她当即被吓得浑身一抖,脑袋往后一缩,手中的耳珰倏然掉落在地。她缓了缓,大着胆子慢慢凑近镜子……可这下,饶是她凑得再近看得再仔细,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便给她放在右耳上?”
小满脸色煞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哪里来的少年人声音!?
小满看了看身后,除她之外并无一人,可她心有余悸,又在原地警惕地四下张望,哪有什么旁人存在的迹象?她急跑出了屋子,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在院子外惶恐地盯着自己的房间,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露出吃人凶相的怪物。
那声音只那么短暂出现了一次,声音不大,但感觉就在她的耳边那样近。她失神一般正要坐下来,却忽然双眼定在一处,瞳孔迅速收缩又逐渐放大,面上全然不见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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