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渐明

第二十八章渐明

画舫沿着这条江绕半圈,就会回到观鹤楼。

为了能寻到机会碰上吴序,他们只得多绕了几圈,幸而江上画舫不少,吴序的画舫雕梁画栋,规制远高于他们许多,倒也没功夫将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第六圈远远经过吴序的画舫,李秋白道:“他们回去了。”

两艘画舫在相邻的码头靠岸,吴序在一群人的簇拥中下了船,身形颀长尤为打眼。小满他们几乎是跳下了船,三步并做一步地追上了吴序一行人。

“吴公子留步。”

那位高大的身影果然一顿,负手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小满快速打量了一眼从画舫上来的吴序——发丝齐整,不见一丝凌乱,神色稍显疲倦却无半分醉态,眉骨清挺,纵是青丝和胡须中掺杂了些许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说他年轻时风采卓然,所言非虚。

云青小跑起来,小满和李秋白也紧随其后。

方才三个人边走边商量,李秋白让云青先把他叫住,小满提醒了一嘴,他若是不喜欢驸马这个身份,就不要以驸马之名叫他。

云青随即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草民曹义,携舍弟舍妹从南边来京做生意,早就听闻吴公子的善举品行,此番居然见到了,真是我曹家三生有幸。”

话落,就见吴序整个身子转过来,那双稍显苍老的双眼多了些玩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还在躬身做礼的云青。

见他不语,云青随即又道:“草民此番带了上好的南珠。”

说罢,李秋白将一个木盒打开,双手呈到吴序面前。

小满只见吴序的目光,在看到木盒中的南珠时明显一亮。

云青接着笑道:“公子何不带回府上,相赠于娘子。”

听到这一句,吴序的目光不动声色敛起,但很快舒展开。

他垂着眼,片刻静默后,木盒被他抬手合上,发出“啪”地一声,他的脸上换上七分客套的浅笑,笑意浮在皮肉上看不到眼底。

“好意心领了。某也代内人谢过曹掌柜。”双手再次背在身后,“曹掌柜,生意兴隆。”

说罢,嘴角浅扬地转身携众人离开。

直到人走远了,云青才直起身,唇角勾起:“传言非虚。”

李秋白问:“怎么说?”

云青不急着答,用胳膊肘碰了碰小满,“方才瞧见他的反应没有?”

小满点点头:“他犹豫了,而且——”

她想了想,在脑海里把方才的场景重新拆解了一遍:“第一看看到南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推辞,但是听到‘娘子’的时候,他的整个人好像绷住了,就像……”

“像什么?”

小满搜肠刮肚地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娘不喜欢我们那儿的鞋匠马老二,可是碰上了还是要打招呼。”

旁边传来一声极淡的呵笑:“皮笑肉不笑。”

“对!”小满转身看向突然吭声的李秋白。

云青脑子绕道千里外,笑道:“你娘为什么不喜欢人家啊?”

“他不洗澡啊。”

云青“噫”了一声。

“你别瞎扯。”意识到被打断的小满,转头下了结论,“他与公主,似乎真的感情不和。”

云青笑说,让她直接把“似乎”二字去掉。

李秋白看向吴序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先离开这儿。”

从码头附近的连廊穿过,步入喧闹的酒楼正堂,小满忽然脚步一滞,鼻尖微动,狠狠嗅了嗅。

又是那个味道。

究竟是在哪闻过呢?

留意到小满举动的云青回头,示意小满赶紧跟上。

小满“哦”了一声,再闻了闻,便再也闻不到那一阵茶香,只有酒气袭人。

出了观鹤楼,李秋白道:“他明日要去严华寺礼佛。”

“礼佛?”小满和云青异口同声。

小满却问:“我方才也没瞌睡,他什么时候说他要去礼佛?”

李秋白看了小满一眼,负手继续往前走,却不答话。

云青见李秋白这幅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转头对小满解释:“方圆十丈以内,所有的声音他都能听得到。”

小满惊讶:“这么厉害?”

云青语气不屑:“这有什么?”

“你也会?”

“不会啊。”云青答得理直气壮,摸摸鼻子,“这小把戏,也就他们生死殿用得上。”

小满还想说什么,李秋白在前头站定,催他们走快点。

云青追上去,看向李秋白:“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太矛盾了?”

“怎么矛盾?”

“若真是害了那么多的人,又怎么会去礼佛?”

李秋白道:“那要看,他所求为何。”

小满想了想:“他这样苦读十余载,尚公主后便顺风顺水,不愁吃穿。还求什么呢?难不成还要求与公主重修旧好?”

“未必。”李秋白看向温小满,那眼神如黑夜中的豹子,“也可能有账要平。”

“什、什么账?”小满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云青和李秋白对上视线,前者道:“杀业。”

李秋白又道:“只是猜测,况且他去严华寺礼佛一事,是他的仆从提醒他‘明日是去严华寺礼佛的日子’,若是照例前去,那就未必是有所求。明日跟着他去一趟严华寺,再做定论。”

“你要继续偷听?”小满问,“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他家附近听听看?”

“第一,那是十丈听音;第二,去他家里爬墙头,你想听什么?”

云青没忍住握拳在唇边笑出了声。

李秋白波澜不惊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小满。

小满也不避开,迎着他的目光,脑子里飞快地想了想,道:“也是,那可是公主府,他与公主不合,便也不会在公主府做什么。”

这话一出,到是李秋白别开脸,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小满又道:“说起矛盾……方才看他那样子,倒是看不出一点骄奢淫逸、贪权图利。”

“你们女人,就容易被外表所骗!”云青道,“人不可貌相你不知道?他能写‘奸贼’这俩字在脸上?”

说完,不等小满反驳,又仍觉不够道:“傻,回头被卖了都不知道。”

“我就说了一句,你有完没完!”

“没完!”云青说着,轻扯了一下小满脑后一小截髻带,“傻!”

说着就跑开了。

小满扶了下发髻,拔腿就追:“云青你给我站住!”

俩人就这么追追闹闹,鸡飞狗跳地跑了半条街,很快就到了客栈。

李秋白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唇角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疯了。”

各自回房后,小满鞋也没脱地径直倒在了床上,双脚耷拉在床边一晃一晃,望着房顶出神。

本以为到了京城,找到城隍爷就能直接找到线索,却得知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不过也是,若是神仙什么都知道,悲天悯人的神怎么会允许那么多冤案发生,又哪里会有那么多生离死别、悲欢离合?

那就暂时没有什么线索能告诉赵允衡了。

对了!赵允衡!

去玄律司前,她本打算在找到真相后直接告诉赵允衡的,现下虽没有完整的真相,但他这条线,或许有些别的什么线索。

她一个翻身起来,正要去找云青——

房门被敲响了。

云青散漫的声音传来:“温小满?睡了没有?”

小满上前打开门,云青立马从身后掏出来四五本册子。

“这是什么?”

“怪谈话本啊。”他往小满身前递了递,“上次在你家里看你书架上放了许多。”

“不要了不要了。”小满连连摆手后退,“我现在哪还用得着看这个?”

她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可比话本吓人多了。

不要了?

云青也不生气,只说了声:“好吧。”

“还有这个。”他右手掏出来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

小满解开油纸,动作忽然顿住——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蜜饯果子。

她愣愣站在那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云青嘿嘿一笑:“想吃吧?”

见她垂着脑袋不吭声,云青收起了笑,俯下身去看她的表情,“怎么不说话?”

她不是不说话,只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这云青,怎么会想到送她蜜饯果子。

更要命的是,她想她娘了……

小满忽然有些不自在,鼻尖也有些酸,她捏起嘉庆子塞进嘴里,掩饰掉自己哽咽的声音:“谢谢……你能不能帮我捎一封信回家?”

云青俯着身子看着她的双眼,忽然笑了,他当是怎么了,原来是想家了。

“这还不好办?你今晚写好给我,明日就能到你家门口。”

她再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一副什么都不算大事的模样,心想:神仙什么愁都没有,是不是没有思念也没有记挂?

没忘记方才要找云青说的事,小满赶紧侧身让开门,“我有事要跟你说。”

俩人才坐到桌边,没关的房门传来了敲门声。

俩人齐刷刷朝门口看去——

“李秋白?”

“你们出来一下,今日画舫上的线索要再理一遍。”

“正好啊,温小满也要说这个。”云青扬了扬下巴,“进来坐。”

“这是人间女子的房间。”李秋白觉得离谱,双手抱臂,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云青。

“我又没干什么。”云青说着,忽然觉得不妥,话头一收,看向小满。

在幽都没大没小、放荡不羁惯了,他倒是忘了问小满怎么想。

“两位,我是人啊,你们有没有神格?”小满两手一摊,“我反正是人格有保障,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她倒是无所谓。一来,她觉得则两位的神品信得过;二来,三人行本就是有男有女,为着繁文缛节束手束脚,以后的路还怎么走?

况且,她的目光逡巡在这两位神官的脸上,心想:指不定谁占了便宜呢。

三人对坐,饮茶夜谈。

小满将赵允衡这一条线告诉了云青和李秋白。

李秋白斟了一杯冷茶,颔首道:“不急,我们先今日画舫上的线索,整理一下,好知道明天要怎么行动。”

小满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当年我爹在画舫上与他有争执,哪怕我爹真的是失足溺亡,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否则就他那一艘画舫的人,怎么会有人不会水,又怎么会见死不救?”

云青支着下巴:“但他与其他权贵之间,似乎还没有什么往来甚密的线索。”

“那就猜。”李秋白道,“如果那些人的死与他有关,他是因为什么动了杀机?”

“如果……”云青伸长了胳膊,脑袋枕在桌上,懒懒道,“权?钱?色?”

“钱不可能,色?难不成是他看上了那是几个人的身边人?”小满否得干脆,“倒有可能是权。”

“他都驸马了,还没权啊?”

“不一样啊。驸马哪有能真刀实枪干一番事业的实权?”小满坐直了身子,“他自己的仕途已经是断送了,入仕无望,但如果他有抱负有野心呢?!”

小满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声音也扬了起来:“别忘了,他有一批好刀!”

“杀了那些所谓的世家贵族,给他所谓的寒门学子开路,暗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还记不记得,李秋白?”小满看向他,“你说的他要去严华寺,不是平账就是求神拜佛,那些人说不准是挡了他的‘所求’。”

话落,小满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眼巴巴等着回应。

李秋白不语,云青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小满的双眼又忽然暗淡下去。

“可这些,放在我爹的身上都不成立。”小满支着下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爹并不是权贵,在权势上对他能构成什么威胁?”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云青换了个姿势趴着,“一个人若是极度地缺乏自己想要的,反而会因为自卑羞于承认,极力伪装。一旦被揭穿,说不准,是你爹戳破了他的伪装。”

李秋白陷入了沉默,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你去找赵允衡,打听一下当年温文瞻溺亡一案,官府是什么态度定的案、经手是谁?再打探一下,吴序在朝中有没有评价?评价如何?”

小满点点头,心里却想:原来他们来之前就查过赵允衡。

李秋白抬手将桌上的烛芯剪了一小段,发出“噼啪”的声音。

他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道:“明天分头行动,我去严华寺。”

“我跟温小满一道,去找赵允衡。”云青拍了拍桌面,给自己拍了板。

……

次日一早,客栈就有人入住。屋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陆续从门外传进来。

小满被脚步声吵醒,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睁眼,直到翻累了,脸朝着床外一侧,舒展开四肢,懒懒伸了个懒腰,打起了长长的哈欠。

哈欠未落,余光扫到屋内桌椅的人影时,吓得一声轻呼,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没撞上墙,惺忪的双眼也在这一刻登时清明,满眼错愕地看着来人——

“荆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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