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日撞鬼
眼前,那本该是她屋子的地方,此刻竟变成了一家露天的面摊,这远不能让小满怕成这样,只见画面越来越清晰,面摊上正在吃面的人身形魁梧,让她想起了城外的屠夫张,男人埋头正吃着,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看他,缓缓转过了身子……
这一瞬,小满眼中满是惊恐,浑身冷汗直冒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只见那人的双眼黑漆漆空洞洞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红的印子,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印子,这分明是一道刀口,血肉模糊的、深到能看得见森森白骨的刀口!
她吓得出不了声,想要后退却发现动弹不得,只见那人站起了身,魁梧怖人的身躯朝自己一步一步逼近,小满霎时屏住了呼吸,捏着耳垂的手僵硬发抖着垂下,眼前突然又恢复了原状,哪有什么面摊?哪有什么男人?
“娘——”
回过神的小满大声喊娘,疯了一样地跑了出去。
不对,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跑到街上,周围分明热闹熟悉如常,小满却没有得到分毫的安抚,她满脸煞白,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怪事。正常人哪有人长了这么一双眼睛还能照常吃面的?又有什么人是能顶着这么一道深深的刀口还能安然无恙地扭头的?!那伤口伤在这样的位置竟然没有任何鲜血淌下来?只有鲜红一片……
怀疑、害怕、恐惧……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小满不管不顾地只想要跑到岳娘子的蜜饯摊位去,却在途径寻芳楼时停了下来,她朝前的脚尖慢慢朝左转,看向昨日坐在那处的老头儿——
人呢?!
完全没了踪迹!
恍惚间,头顶传来一道甜腻的嗓音。
“小姑娘,你找哪个老头儿么?”
小满呆愣愣地看着她。
寻芳楼的姑娘继续道:“他昨日死了。”
“死了?”
她“嗯”了一声,带着一股慵懒的语调:“今早上被发现的,尸体被官府抬走了。”
小满看着铺在地上的破布,仿佛如往常一样席地而坐的老头儿就在眼前,那老头儿也正看着她,她一步一步缓慢靠近,在距离那块破布还有一脚距离的停了下来,此刻,他面前没有一个人在听他的故事,他只那么坐着,面无表情的,却面如削骨,鸠形鹄面。
小满忽然感觉一阵晕眩,身子一晃,四周没有支撑,她腾地坐了下来。
她埋着脑袋,脑海里忍不住将在不闻坡上发生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她下意识地联想到昨夜里的怪事、陷入梦魇的自己还有今天戴不上去的耳珰……
小满又惊又慌,下意识的捏住右耳垂……
一刹间,天旋地转——
周边的小摊、铺面就像是龙吸水一般在她眼前逐渐模糊、消失。
很快,她的耳边开始出现了鼓乐声,那声音欢快热烈,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慢慢朝她靠近,越来越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眼前的景象,如同深处的记忆被慢慢唤醒一般逐层搭起来的画面——
红楼高六七丈,四面围之,顶留一空以泄天光,也可以仰视苍穹;彩绸从顶上垂下点缀其间,极美的弧度像是女子柔软的身姿,耳边的鼓乐之声与金玉器相击碰撞的声音交织,靡丽之响溢于四野,那穹顶之下有一个三尺高台,同样以金玉彩石点缀,上方有七八个舞姬,她们舞姿曼妙、眼神流转,额上、手臂、手腕、腰腹、脚腕均饰以金银,赤足踏在高台之上,高台似鼓,周边以水池围之,池中锦鲤游水,好不自在。
再仔细一看,那高台上画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朵巨大无比的曼珠沙华。
*
与此同时,岳娘子蜜饯摊前,邱媒婆一手托着金桔蜜饯,一手抬着那萝卜一般的手指,指点江山似的:“我的好妹妹,这可不行啊,小满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可不是什么眼高于顶,是压根儿没这门心思!瞧着她这么个不收心的模样,怕是再过几年,到了双十的年纪,她那眼里也没有男人。”
岳娘子心下愁起来:“未来夫婿若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可是能收收心?”
邱媒婆眼睛猛的一亮,乐出了声:“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邱媒婆一乐,吃完了蜜饯手随意拍了拍,激动道,“不过啊倒与你说的相反,可不能找谦谦君子,得找个潇洒自在的!”
“这是什么说法?那样的人,哪能好好过日子?别成亲没几日,我连俩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回头上哪座山头当上匪贼去了!”
邱媒婆被岳娘子这话逗趣大笑起来,连连摆手,又捏了颗蜜饯,语气满是对自己经验的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小满这样天生爱闹、收不住心的姑娘,你若是给她配一个端方君子,反倒是拘着她、闷着她,需得找个跟她一般玩闹的,那才能叫她觉得日子有趣啊!”
*
而对自己人生大事毫不知情的小满,正处于一片人声鼎沸之中,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被好奇心和意外占据,和其他人一样为这段舞蹈所倾倒。
她四下打量,发现自己身处二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惊叹于眼前的一切,忽而眼前有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想要上前换一个位置,却发现无法移动半分,直到她听到一道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唤着她的名字。
“小满?”
小满闻声回头,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惹得那人责怪地“嘿”了一声,声音十分耳熟,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她抬头想一探究竟,却没来得及,周围的一切如同被不小心泼上水的精美画作,渐渐晕开,那人的面容亦如这一切一样,渐渐模糊,消失不见。
眼前,只有方才叫她的人——孟怀安。
她飞快看了孟怀安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环顾四周.....叫她的人是孟怀安没错,可他离自己这样远,自然不是撞上他,但周边卖油纸伞的、卖胭脂的,一切又是这样真实熟悉,寻芳楼的姑娘在倚着栏杆看她,眼神中带着不解。
哪有什么红楼?哪有什么舞姬?
方才那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境……
“你怎么了?”孟怀安皱起眉,言语中透着几分关切。
小满抬头看向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也变的缥缈起来,原来孟怀安已经高出她许多……
孟怀安的妹妹孟怀玉跟她是同岁挚友,他们才因此交好。
别看孟怀安这个人现在看上去十分正经,以前可是喜欢掏鸟窝的,不过自他入她家书塾后就不怎么跟她们一块儿玩了,如今长得倒是人高马大,常常一副大家长的口吻教训人,却也得称她父亲一句“先生”。
温父本也是进京赶考的众多学子之一,却因未及殿试就放弃没再执着功名,想着回绥县办学若能培养出进士来也未尝不可,恰好绥县的官学并不发达,私塾办起来,许多人都去了,这孟怀安也在其中。
直到温父离开绥县,孟怀安才去了其他书塾,时过境迁,温父离开人世已经九年了。
小满视线垂下,许久,她决定只字不提。这种事说出来指不定要被当成什么邪祟上身,横竖她从小就好好做人,若是真有什么鬼东西要害她,她做鬼的时候也不会放过人家就是,看谁饶得过谁?
想罢,她自觉十分有理,很快神色如常地答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你这是要干什么去?阿玉在家里?”
孟怀安举起右手的纸袋,“给她买点酥酪。”
“正好!我顺道去濡墨斋给你买块墨什么的?”
“做什么要给我买那个?”
“报恩嘛!你上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若是不来,指不定我得睡到地老天荒。”
孟怀安莞尔道:“这算不得什么。”
他虽然有心拒绝,但也知晓岳娘子一报还一报的作风,若是不接受,小满回去一定会被日日耳提面命,既然推拒不成,只好随她去了。
*
濡墨斋是绥县最好的文房四宝铺面,此地虽与京城相隔甚远,京城时兴的玩意儿这里也有,孟怀安这人没什么别的喜好,就爱写字,听阿玉说,他屋里堆了山一样的字帖,明明家里经营的木作坊,却不见屋里有任何木作工具,全是文人气息。
这光天化日的,正好把答谢恩人这件事搬出来,清清白白,才不会在日后遭人非议。
文房四宝……小满不懂这些,当初温父教她识字读书,其他还没来得及教人就没了,在她眼里什么纸都能写,笔杆只有大小轻重的差别,但她尊重孟怀安的品味喜好,在旁边瞧着他选好的,生怕他随便选一个敷衍她。
从濡墨斋出来时,小满正低着头系着腰间的荷包,孟怀安看着她忽然道,“你出门一趟没发觉少了什么?”
小满不解地扭头看他,只见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有一只耳珰没戴上!
刚刚被吓得跑出来,哪还记得什么耳坠子?现在只得笑呵呵地打马虎眼,“我起晚了嘛。”说罢抬手摸上了耳垂……
“哎哟!”
“啊?”
“怎么了?”
一时间,三个声音同时在小满身边响起来。
小满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玄妙,又伸手捏了捏耳垂。
她的表情由惊吓变为惊奇,如同发现了新鲜玩意儿,如此捏了撒手、捏了撒手反反复复许多次,嘴角缓缓上扬成弯弯的弧度,眼中透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
“小满?”孟怀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满还没收起笑容,扬起脸就这么看向他,脸上笑意更甚,“我好像发现……”
孟怀安等她的下文,小满却双眼转向别处,收了神色。
“没事没事,你慢慢逛,我先回家了!”
留下孟怀安在原地,看着小满跑开的身影,感到匪夷所思。
小满哪里知道,在另外一个地方,一位小哥举着糖葫芦在嘴边,迟迟咬不下去一口,那惯常恣意带笑的俊容此刻正愁眉不展,如晴天霹雳。
刚刚那个突然出现,撞上他后背的女子……
这不可能是他看走眼了吧?接连出现那么多次,连她的模样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方才在忘忧楼,那个人必定也是她!
只是这丫头从哪冒出来?寻常人可没有什么遁地千里、隐匿藏身的术法。
他忽然觉察不妙,面色大变。
回想昨日,他与好友雁回闲来无事偷偷学了个秘法,抄来的书册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一张图也没有,他自小学什么都是极快的,这术法却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有一点点进展……难不成真的是那天他结灵撞上的人?
不对啊,若是灵使也应当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怎么会是个……
他顿时面如死灰,浑身血液凝固一般。
完了……
错了!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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