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灯下相识
入夜时分,盏盏灯光在夜幕里亮起,回廊下的八角宫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厨房陆续端上菜肴,恭候着即将归来的大将军。
云青估摸着时辰,立马跟着雁回到门口等着。
大将军府位于神官官邸尽头,紧邻忘川离魂障,遍寻两界众神仙,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敢落府于此。
很快,西面传来有力的马蹄声,临近宅邸声音放缓,府中随即来了人快步下了台阶恭候,须臾就见一人一马迎面而来。马匹通身黑亮,姿态高昂,马背上的男人高大挺拔,单手攥着缰绳,袖口的银色云纹图样精致,眉目凌厉丰神俊朗的模样像极了人间话本中对天神降临的描述。
只见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灵驹便被人牵了去侧面角门。今日他未着铠甲,单只穿着常服,身形宽阔,挺拔颀长。
“大哥。”
“雁将军。”
雁集的目光先是往这个弟弟身上淡淡一掠,后者立即挺直腰背,应声答了今日的课业已毕,雁集这才满意地颔了颔首,最后将目光落在弟弟身侧——这位不算陌生的少年人身上。
因着常年的训练,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一双深目自有一股冷峻,打量起人来总是让人不明觉厉。
云青被大将军这样一番探视,一脸的笑已经僵在脸上,肚子暗自打鼓。
谁料,雁集见他几乎是要装不下去,表情几近裂开,反而唇角若有若无地一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来蹭饭?”
云青忙不迭应声道是。
一行人随着雁集走上台阶,跨入门槛,门外柱子上雕刻的麒麟如同活了一般换了个姿势盘卧着,金灿灿的双瞳随之阖上。
*
一顿饭用完,雁集等人把东西撤走后,摆了摆手,示意厅上的人都退下。
“说吧。”雁集问着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看向云青。
云青不由得坐直了脊背,探了一眼雁集的表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云青一五一十地如实相告,话间还不忘察言观色,看着雁集的眼神变幻,起初几乎是要把他丢出去,到现在变得越发凝重严肃起来。
云青和雁回看见大将军这副表情,心中暗叫不好,一个懊恼刚刚应该换一个方式说才妥当,一个死盯着手中的茶杯,完全不敢吱声。
云青赶紧找补:“我也没想到能结成……”
“若你成了,那之后千人效仿万人涌动,这幽都建立的秩序迟早要瓦解崩塌。”雁集空来思绪砸了云青一记眼神,随后又看向前方,缓了神色。
他心下暗暗思忖,若是寻常的术法出错也就罢了,就怕是跟那件事有些牵扯……
这小子说得不错,若是按照幽都神族的结契流程,他当是结不上才是,幽都一直都是秩序为上,人界冥界的往来有始有终,非要说有什么例外,应当是那场旷世大战前后。只是大战距今已有近三百年,那些细枝末节他也知之甚少,若真的与之相关,就不会那么好办了……
雁集微微拧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灵契没有以法术解开的说法,只有待灵使寿终正寝后,将其元神转移到另外一个灵使身上,再行结灵之法,进行元神与灵契的解除和转移。”说着,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睨了眼六神无主的云青,“我打算找个机会将事情禀告廷上,你怎么想?”
雁回担心道:“禀告廷上?那云青岂不是要被关进渊狱?”
云青脸色唰的一下突然变白,急得霍然站起了身,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凭什么!我虽是……我虽结下了灵契,但若这秩序章程都管理得当,便不该我有的可乘之机,山海楼书册典籍如海一般多,只要有心人愿意,废寝忘食仔细比对,也是能看得懂那破书,总不能全赖我聪明不是?”
只听雁集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云青——聪明是聪明的,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你说的不错,万事皆有法,按照幽都律法章程,这事本不能成,想来事关幽都司法纰漏;再者,四月你就要行冠礼授神职,那时候定是避无可避,被发现就是重罪,不如把这事摊开了。我会与元策私下先商议,若真能搬到廷上说,你就不必再藏着掖着,只不过——”
云青立即抬眸。
“在这之前,你需得与你那位灵使通个信,让她别有事没事地捏那耳朵了。”
凭空蹦出个人算什么?
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云青哪有什么不答应的,连忙应道:“云青一定照办!只是我确实不知如何寻着那姑娘……还请雁将军相助。”
雁集站起身,双手背过身后,大步离开,“跟我来后院。”
三人来到后院习武的空地,月色被层云遮挡,院内只有点亮的灯笼烛火。
雁集双臂张开于身前,有一股无形的神力似乎正在汇聚,雁回和云青不由得被逼退好几步,眼见那神力化作点点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金光在眼前越来越亮之时,雁集又将双臂收回一些,那光源随着他的手掌移动,最后被他上下压制在掌心内,再将其托住上举,便如网一般散开,他迅速将右手两指合并腾空画着神符法文。
此刻周遭风起,树叶沙沙作响,他们都被金光笼罩,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张地图,地图细致,就连山川河流、村落店铺都清晰可见,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一颗红色光点如同跳动的火焰出现在地图上方。
这便是幽都神官用来寻找的灵使的追魂法。
云青看得出神,直到雁集回头问他:“看清了?”
见他点头,雁集扬臂一收,地上掉下几片落叶,四周顷刻陷入平静的黑暗中。
“那便去吧,别迟了。”
*
洗米巷内,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向地面。
小满抱着晒干的衣服回房,把脸埋进去嗅了几下,才丢在床上。她从中拎出一件褙子搁在椅子上,又到柜子上翻出一篮子针线碎布回到桌边。
将油灯移到眼前后,小满拿起那件褙子搁在腿上,找出袖子的部分。
白日里洗衣服的时候,她发现娘亲的这件褙子袖子下方又破了口,趁着岳娘子在收拾出摊的推车,可以回房给她补上。
小满仔细观察这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的,想来等会儿还得去推车那忙会儿,那推车在她爹没上京前就做了,难免有些裂口木片,娘亲偶尔会被这些东西蹭到,衣衫破了事小,就怕下一次伤的是皮肉。
瞧着这破裂的走向……
小满想了想,从篮子里找出一捆浅绿的线,对着灯穿起针来。
她的女红虽然不差,但还是很讨厌穿针线,实在费眼睛,又恼自己白日怎么没想起来这事。这会儿视线集中在拇指食指之上,皱着眉瞧着这丝线左摆右摆,就是穿不进这针眼里。
房间内灯光昏暗,烛火左右摇晃,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
小满做事专注,殊不知,此时屋内已经出现了其他的什么,直到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少年声——
“笨!我来帮你。”
一只手直接从她手上夺走了针线,一个人一气呵成地坐在她身边。
小满脑子空白了一瞬。
深更半夜的,门窗紧闭——
“啊——!”
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岳娘子正在厨房洗蜜饯篮子,闻声一顿,手上拿着篮子就跑进小满的房间。
见她一个人看着旁边一动不动,岳娘子叫她一声,“干嘛呢你!”
“这……这有……”小满比划了一下自己身前的位置,看向岳娘子的五官已是震惊得不成样子。
“有什么?”岳娘子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满愣愣地看着那个位置。
少年人端坐着也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眉目清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再观察着岳娘子的神情,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其他的异色,手上的竹篮还在往下滴答滴水。
小满脑袋忽然嗡嗡的,害怕被一种奇异的念头取代——
她娘看不见他。
她竟然看不见他?!
这人平白冒出来,不知是人是鬼,若是打草惊蛇把他惹急了,她和娘怕是都有性命之忧。
原本脱口而出的“有人”被咽了回去,心里转了几个弯,终于憋出一句:“……有耗子。”
岳娘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东西你不是还跑到孟家帮人家抓了一窝吗?你怕它?”
“我在给您补衣服呢,突然间窜出来个什么鬼东西谁不害怕啊,您怎么不怪那疯耗子?”
“行了行了,你这嘴。”说罢,岳娘子转身回了厨房。
小满三步并做两步蹿过去,将房门闩上,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你说我是耗子?”那少年不满地开口。
小满闻言一愣,这声音……
那日她在镜中看到鲜红如血的花瓣……
还有碰上耳垂时冒出来那道声音——“那便将它戴在右耳上……”
是他!
小满本还背靠着房门留意着外面岳娘子的动静,一听这声音,忽然站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满开门见山,防备地站在十几步开外,压低了声音问他。
“我叫云青,你叫什么?”云青也学她压着声音说话,全然忘了方才的恼怒。
“温小满。”小满回得飞快,随即又摇头。
云青……
小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见他如此坦荡地报出姓名,语气中也没有半分威胁和恐吓,她不由得上下打量起来。
一身衣履齐整,不像是山间匪贼,面容清朗周正,也没有任何轻佻浪荡之气。
小满戒备稍敛,忽地想起来枕下的那一摊碎石,上前几步问道:“难不成……你是玉中仙?”
云青嗤笑了声,没想到这姑娘比他还能想。
“你看着年纪不大,看的话本还不少?”他道,“幽都知道么?哦不对,你们凡人只知道黄泉、阴曹地府……”
小满霎时瞪大了双眼。
“阴曹……黑白无常?!”
“你要来抓我?”
“我才过及笄之礼你就想抓我下地府?!我是不是……”
“嘘!嘘!嘘!”
瞧着小满因为害怕而渐高声音,云青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无视她扑腾扑腾拍打他的双手,皱着眉连连否认,“不是不是,你活得好好的,我发誓!用我的命发誓!”
“唔——”小满双手扒着他的手掌,却不见他松开,着急地眼眶泛红。
云青见状颇有些无奈;“你答应我不要大声嚷嚷,我就松开你,答不答应?”
小满忙不迭地点头。
云青最后示意她轻声些,在她半怀疑半害怕的目光中松开她,垂眸瞧了眼被她扒红的手背,忍不住嘟囔:“一个小姑娘,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末了,拽着她的衣袖让她坐下,又拾起她方才紧张弄掉地上的褙子,拍了拍尘土,搁在桌上,“不是鬼,我是神。如假包换的神族,你看看我这张脸,能是黑白无常那样的丑东西吗?”
神?
小满脑海里浮现出寺庙里供奉的神仙们,更不相信了。
难不成是个半仙?
“我凭什么相信你?”
话落,不等云青回她,自己又忍不住问:“神和仙有什么区别?这世上真有鬼吗?”
云青打住她的发问,“你先别急,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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