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破界斧

转瞬间,大殿上仅剩寥寥几人。

冥界帝君与山起身,扬手轻轻一挥,身边侍奉的宫人便作细沙飘逝消失不见,他信步而下,声音透着上古神的浑厚威严,回荡在大殿之上。

“听闻,你二人发现了破界斧残片的踪迹?”

雁集与元策对视一眼,见元策点头,雁集心里边就有数了。

“启禀帝君,此事还有诸多疑点,只是当年那场大乱追溯深远,我二人不曾参与,又恐时态无法掌握导致谣言四起,局面难安,这才越过其他神官来请示帝君。”

再抬眸,冥帝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面前,眉宇间不辩神色,沉沉道:“随我来,细说此事。”

……

两位神官从帝君的闲云亭里出来,相视一眼,拾阶而下。

虽一文一武,却是肝胆相照的挚交好友,还是幽都神官中数一数二的玉面郎君。

雁集一身武将朝服,身姿挺拔负手而行,元策文官风流,嘴边噙着一抹笑意。

“这少年叫什么来着?云青?”

“怎么?”

元策笑了声,“没什么,只是你难得看你对其他小辈如此宽容。”

“破例金铸神像列入万神廊的,就是他爹娘。”

元策闻言脚步一顿,目光掠过一丝惊讶:“这……不太像啊。”

但凡有功绩的神官都可以在身归混沌之后被列入万神廊,只不过能金塑神像的却凤毛麟角。

三百年前那场大乱根在渊狱,始于南荒,最先发现异动的,便是当时卸甲归家的一对夫妻神官,他们为神族布兵争取了时机,却惨死在吞灵犼的狂怒利爪之下。

而云青,竟是他们的孩子……

“那他便同其他孩童一样,自小就被收留于渺生境了?”

雁集颔首道:“和雁回一样,都是最后一批从渺生境出来的孩童。”

渺生境……听到这三个字的元策还是有些恍惚。

渺生境对幽都而言如同旭日之于人间,三百年前的危难之中,又成了幽都的庇护之所。

阴阳两界本只有北海阴阳关可出入,但这道无形界门,却有一法器可凭空划破——破界斧。

三百年前,破界斧划破界门后,渊狱的恶灵倾巢而出,将三界扰得不得安宁,为了减少对人界的影响,冥界、仙界二位帝君尽最大的神力将界痕封堵,幽都更是倾尽全部神官仙官之力进行恶灵的追捕,就地诛杀。

不过,这场南荒之乱这也导致了在那三百年间,忘川摆渡停摆,君莫亭无人,魂灵不得转世,只得在人世间游荡。

再后来,冥帝与山见战况惨烈,担忧幽都神官全都战死殒命,这才打开渺生境,将幼童全都转移至其中,只是渺生境内无生长,一切都仿若进入了沉睡的状态,包括无任何神力的孩童。

“那也就算是忠勇之后。也不至于值得你雁大将军另眼相待吧?”

雁集低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你也当过数次的监试官,可见过有谁,会在季夏考学上撕掉自己卷子?还是几近满甲之作。”

“满幽都竟有这样的傻子?”元策惊笑出声,“你又如何得知?”

“文成殿上任何物品不得带出,他虽撕得痛快,我要恢复如初,不过片刻。”

元策挑了挑眉。

“如何?”他问那卷子。

“见解超凡、立论深邃,对术法的分析尤其精细入微,可想而知只要他行冠礼接了神职,术法造诣就能早在同龄神官之上,假以时日多加修行,再加上他对神官职责的见解,一定会是一位出色的神官。”

元策不由得轻笑一声:“有点意思。”

*

日暮时分,云青从山海楼放衙回来,百无聊赖吹着口哨想着晚上吃些什么。

才入泊云居大门就被一双苍老有劲的手拦住,云青垂眼一瞧,不是泊云居的管事毛老头又是谁?

他倾了倾嘴角,慢悠悠懒散散地转了一圈,最后拍拍自己的荷包,“瞧见没?我今儿可没钱买酒啊,改日再孝敬您!”

说完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正大步往右边跨过去之时,却被毛老头的拐杖突地一挡。

“谁差你那一口似的!”毛老头抚了下自己大肚子,仿佛已经听到里面酒水满满,转眼见云青又要走,立马正色道,“别急着走,有人在夕亭等你,已经许久了。”

云青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等我?”

在整个幽都,除了泊云居的共事神族,会特地到这里等他的,就只有雁回了,可他这个时辰应该准备等他哪位大将军哥哥回来用膳才对。

“正是。我就说你小子命中定走贵人运,你——”

贵人?

他还没说完,云青已经“嗖”地一下从眼前跑开,无影无踪。

亭中,雁集已经坐了许久,茶水三盏下肚,却迟迟等不到人。

“将军可还需要添茶?”立于一旁的侍者问道。

“不必。”

雁集目光落在眼前的湖景之上——正值夕阳西下,余晖铺洒在水面上,连带着冒尖的荷叶都被染上橙红。

今日他与元策从神宫离开之后,没有急着回大将军府,而是来了泊云居。

泊云居论陈设布置,在众神的官邸中都排不上号,都是供一些无个人府邸神官或是散差居住,凡事求有而不求精,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一处整个幽都难寻的荷塘美景,倒也成了一处特别的所在。

一片静谧和谐之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音也随之而来。

“雁将军久等了!”

雁集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思绪突然被打断有些不悦,转瞬又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和温和。

这小子总是这般咋咋呼呼,到底也是少年心性,也不知道被卷入这一段是非之后,他会否依旧如此纯粹?

云青喘着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灌下,雁集倒也不见怪,略一抬手,侍者适时退下。

“帝君已知晓此事。他日你行冠礼之时,主考神官必然不会将此事显露出来。”

“还有这个。”雁集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好不起眼的木盒,叮嘱道:“你可拿好了,此物珍贵,要是不慎丢失我也救不了你。有了它,那姑娘就可以正常从阴阳关出入幽都了。”

云青双手捧着接过,移到眼前细细端详——这物件,当真是精巧绝妙!状似南珠,但凑近一看却是莹润若美玉,放在掌心能感受到它的温度,非常清晰的暖意。

“这是……定魂珠?!”

雁集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睨了他一眼,随即想到这小子平日不是泡在山海楼就是混迹在瓦肆,知道定魂珠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也不答他,只说:“下月十五就是神族授官大考,大考之后还有一场授官大典。这样,待你授官结束,你上人间寻她过来,帝君要见见她。要快,这事结束我要离开一阵。”

“将军是要闭关?”

“去凡间。”

凡间?

云青在心里暗暗思忖,他没记错的话,雁将军才经历完天雷,怎么就又要去凡间?却也没敢多问。不过……他看上去真的不像是被天雷劈过的模样。

“你可知寒渊石?”

云青点点头,将定魂珠小心地放入怀中,随口道:“那不是南荒阵法用来困住吞灵犼的吗?”

话落,他眸光一亮:“只是,南荒之地荒野无边,尽管吞灵犼早已不在,但却有其他凶兽蛰伏。我还从未去过,也没人敢去。难道将军是要带我……”

云青话说一半,就被雁集一记眼风扫了过来,后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八荒混乱时期,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被舜流放至四方四裔,设阵困之,以御魑魅。

但望天犼一族中,有一异化的旁支,称之为吞灵犼,原是常常跟在四凶之后吃些被恶念摧残而死的魂灵,因四凶被困,吞灵犼失去了日日饱餐的源头,渐渐在人间结合贪兽等异兽,引诱凡人心生恶念,再伺机吃掉。”

“后千年流转,吞灵犼愈发强大,眼见就要成为第五凶,上古神——芫,也就是人间所称的后土,想到了一个法子,她创造了一个地界,可以满足吞灵犼的口腹之欲。”

“是幽都的前身?”

雁集眉梢上扬,一副赞许的姿态,让他继续说下去。

云青顿时来了精神:“民以食为天。吞灵犼引人生恶念无非就是吃不饱,想要填饱肚子,所以上神创造了幽都。

只需将人间魂灵找个地方妥当安置,再将恶灵引渡血河殿,用寒渊石以法阵将吞灵犼封锁在南荒,血河殿再源源不断给它们供粮,它们吃饱了也就不再作乱。

那些个恶灵被尽数咀嚼,直至只剩下些零碎的灵元,这些灵元被储于渺生境,为幽都所用,才有了如今的幽都秩序。”云青一通滔滔不绝,说完喝了一大口茶水,“这些我在山海楼都看过。”

雁集稍一颔首,接道:“谁也没料到,三百年前,那孽仙借职务之便弄到了昆吾石,又只身前往南荒取走了一块寒渊石,取用三千魂灵炼成破界斧,致使阴阳虚空界门被破,顷刻间,阴阳关沦陷。”

云青听着,渐渐眉头拧起。

他在山海楼看过一本书,上面记载——寒渊石虽冠以“石”之名,实则并不是一块石头,在锻造炉中遇六丁神火即化,这么看来,这位“孽仙”倒真是有些学识。

“后来,就是祸害整个幽都和人界三百年的南荒之乱。战后,那把破界斧被寻回时已经破损,为了炼出完整的寒渊石,势必先寻回破界斧,天界冥界众神遍寻三界——”雁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如今,已复原九成。”

云青眉头拢得更紧,“可当时为了炼成这东西,耗尽的三千魂灵分明就无法——”

话及此处,云青忽然噤了声。

难不成是帝君他老人家想要……

雁集抬眼看他:“怎么不说下去?”

“说出来怕是有损帝君威名。”

破界斧的制作过程极其残忍,凑齐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之人三千,在阳寿才尽之时炼成魂器,永无轮回,必要时,也会直接将生魂也加入炼斧的一环。

所谓生魂,即阳寿未尽的未死之人。

雁集却直言不讳:“直接将寒渊石炼出,那些魂灵必然会被打散,灰飞湮灭。魂灵若是无法入轮回,帝君神格也必然受损,所以,他应当有其他的法子。”

冥帝作为上古神之一,堂堂冥界帝君,若是为了寒渊石将那些魂灵除去,与草菅人命也无甚区别,怎么也说不过去。

还有什么法子?

云青想了想:“去找寒渊石?”

“找?”雁集道,“你可知寒渊石是从何而来?”

云青一愣,摇头。

雁回继续道:“吞灵犼为上古神兽,只有寒渊石和阵法可以镇之。”

云青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确是如此,他看遍幽都山川志,也不见寒渊石的产自何地。

不过,雁将军怎么忽然跟他说起这个?

云青反应过来,忽然惊道:“将军的意思是,温小满捡的那块是破界斧残片?”

“那日你带回来的,正是昆吾石。”

云青怔然,昆吾石是那孽仙监守自盗用来炼成破界斧的,若是只剩下昆吾石碎片,那寒渊石……

难怪!

难怪他能顺利与她结下灵契,不过都是顺着里面的一个魂灵,借了寒渊石之力。

“若残片只剩下昆吾石,寒渊石岂不是到了温小满体内,这可怎么办?”

雁集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景致。

“不急,这件事尚无定论,也不一定是牵扯到生死轮回的所在,只是……”

云青的心提了起来。

“云青,你可知面对未知的时候,人与腹背受敌无异。于你,于那个凡人小姑娘,都多一份凶险。”

云青敛眸,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还好,孑然一身。

只是温小满那边……

他想起那日烛火下,她答应做灵使的亮晶晶的双眼。

本以为这次能给她带来好消息,现在看起来事情变得更复杂凶险,她一介凡人,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处境已然艰难,又被卷到这样的是非中来,她日后该如何过平静的生活?

还许她做个什么劳什子灵使?

这幽结还是早早摘了的好!

“不管怎样,我定会护她周全,这事就算是阴差阳错,总是我的缘故才将她卷进来。”云青说着,起身,忽然正色向雁集抱拳,躬身一礼,“多谢雁将军!此后您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虽然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小卒没什么大本事,但凡您需要的,云青都万死不辞!”

雁集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道:“你虽未行冠礼,我也当你是君子一诺了。不过我并非完全是出于帮你,这事与整个幽都都有莫大的联系。”

话落,他眼神微微眯起,语气带了几分探究。

“只是你方才说……籍籍无名?你爹娘当初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山海楼离开另谋一番天地,你却要走回头路。”

他将茶盏端到嘴边,状似不经意问:“当真不愿意去血河殿?现在还来得及。”

云青怔了一瞬,随即混不吝笑道:“雁将军的军营哪是我这样的人可以进的?文不成武不就,我就不去霍霍了。”

雁集握着杯盏的手顿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文不成武不就?”

云青眉梢一挑,嬉笑道,“我看山海楼就最好不过。要没有山海楼,我现在还不知道住哪座荒地野庙,也没法结识雁回,更别说能跟您这样的大将军说上话了。”

雁集并未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云青,落在对面的夕照荷塘上,暮色将沉未沉。

云青等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如此,若没有其他要紧事吩咐,将军且先坐着欣赏泊云居荷景。”他笑嘻嘻地再次抱拳,“我得去吃饭了,晚了可就没我的份儿了”

雁集目光未移,淡淡道:“你去吧。”

耳边,这小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雁集望着远处,脑海里却是云青的“文不成武不就”——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满不在乎。

他的父母见到他如此这般,不知该作何感想。

而自己今日才同元策提及他如何聪慧有才学,如今,眼前这小子一副百无聊赖胸无大志的模样,到底是什么让他甘心偏安一隅?

他垂下眼,唇角微动了动,一时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第一次见这小子,是他轮值监试官的时候。

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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