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入梦见魂

入夜,浓雾弥漫。

小满躺在自己的床上,睡眠沉沉。

浓墨的夜色中,一抹若隐若现的幽光自她的耳边显现,渐渐迸裂出妖冶到极致的红,卷曲的花瓣撕裂一般在夜色中绽放,淬了血一般愈发鲜艳。

她再度陷入梦魇,汗珠不断从额上渗落,眉心紧紧蹙着,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只是难捱地呼气吐息,动弹不得。

四周浓雾弥漫。

小满迷茫地四处张望,耳边骤然闪过着那抹最浓烈的红,她似有察觉,忽地记起来云青那日说的幽契。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它的轮廓——曼珠沙华!

他没有说谎……

还来不及细想,忽然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橐橐作响,踏在心头感到一阵熟悉。小满随即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疾走追去,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开,月光清晰地倾洒下来,露出脚下黄土、道旁枯荻、尚未开始经营的铺子.....

这是,茂河!

她顿感心头剧跳,几乎是踉跄奔至石廊平桥上。

抬眼间,一道身影茕茕立于桥心,素衣翻飞、青丝散乱,不是阿玉又是谁?!

“阿玉——!”

她正要靠近,却见阿玉往前凑近了一步,她完全没有回头看她,直楞楞地往桥下看,旁若无人。

茂河水面平静,实则地下暗流涌动,此刻此刻更是像一张深渊巨口,随时要把她吸进去。

小满于是不敢向前,忙叫又叫了她一声:“阿玉!”

阿玉这才回头,白面红眼在这晨雾之中好似林间鬼魅,只见她笑着偏头道,“小满?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问谁!

“你别乱动!我带你回家。”

小满还没走几步,忽然脚步顿住——

阿玉偏头笑了……笑得诡异凉薄,好生怪异!

她怎么了?

这真是孟家阿玉吗?

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平桥石栏并不高,只需一个探身,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茂河之中。

小满慌忙上前,却见阿玉赤足的脚尖向前抵上了石桥栏杆——

“我要去找三哥,他一个人是不行的。”

说着已经坐上了石栏,两手撑着,面容带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坐的秋千!

“等等——阿玉!等等!”小满急得团团转,“你瞎说什么?他都已经……”

话到嘴边,她猛地咬住,试探着问,“你要上哪去找?”

“在这里呀,我看到他了。”她抬手往桥下一指,仍旧笑着。

小满愣了下,反应过来,转变了强硬的态度,轻声问:“真的吗?我去看看?”

阿玉点点头,招手唤小满过来。

小满才走过去,俯身一看——哪里有什么陈三?不过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夜色里漆黑若巨兽之口,暗流深邃无声,却仿佛能轻易将人吞噬了去。

忽地——

听得耳边风声骤起,阿玉半个身子后仰翻出栏杆!

“阿玉!”

小满慌忙探手想要抱住她的腰身,却只攥住了她腰间的衣物,阿玉半身悬空,发丝与白衣翻飞,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河水。

平日里瘦弱的阿玉,此刻不知怎么竟沉若玄铁一般,任凭自己如何拖拽都纹丝不动,但小满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拽回她、抱住她,仿佛她只要掉了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永远消失的恐惧感让小满闭着眼使劲,手臂绷得生疼,拼了命地将阿玉往回拖——

终于,她和阿玉一起脱力一般倒在了桥上。

……

小满猛地从梦中惊坐起。

整个身子冷汗涔涔,转眼望向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慌忙抬手触碰了下右耳垂——空空如也。

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才穿衣打开房门,就听到邻居大婶和娘说话的声音,言语中带着惋惜:“孟家那丫头……怕是不成了。”

“您怎么胡说呢!”

小满说着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冲了出去。

孟家院门大开,院内一片死寂。

小满脚步很轻地迈入阿玉房中。

孟母瘫倒在床边,哭声嘶哑破碎,孟父在一旁不断地抬袖拭目,孟怀安如丢了魂一般呆立于床边,目若空洞地望着榻上面容惨白的妹妹。

郎中已经在收针,似乎已经宣判了这一场生死拉锯的结尾。

小满跟着心头一沉,脑袋一阵恍惚。

难不成,昨晚的梦……

“……奇了!”

欲将腕横纹上银针取出的朗中,忽然低呼一声。

屋内众人屏息,孟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只见郎中先生三指急急搭上阿玉的寸关,眉头紧锁,似乎在辨认脉象,忽地骤然抬头,眼里迸出惊诧的光,“脉象复生!是回阳之兆啊!”

孟母猛地扑向床尾,颤声问:“先生是说……我女儿她……”

孟怀安也恍然回神,急跨一步深深行了一大礼:“求先生保住我妹妹性命!”

小满的心头跳得厉害,紧张地站在一侧,眼眶莫名发热。

郎中并未多言,重新取出银针往烛火上一燎,似乎是要为阿玉提气。

须臾,阿玉苍白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眼睑挣扎着掀起,露出涣散的瞳孔,干裂苍白的双唇轻启,看到早已忍不住捂唇痛哭的母亲,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娘……别怕。”

再抬眼,她望向站在家人身后的小满,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满忽然就像卸了力气一般,后退一步靠在了桌边。她缓缓点头回应,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回应什么。

昨夜的一幕幕快速在脑海里闪回。

她想起街上倒下的那位老人……她下意识地就要触碰自己耳垂,脑海中想起那晚云青的再三叮嘱,还是收回了手。

小满忽然记起,有一日与孟怀安闲聊,问起他是否听说过曼珠沙华这样的花,她在书上查到这花“乃南种,北地罕植”,可是绥县就已算是南边,却从未见过。

当时孟怀安答得神乎其神,小满毫不在意,这会儿,她却轻而易举一字不落地记起来——“曼珠沙华也叫无义草,传闻它开在九泉之下,黄泉路旁,是亡魂渡河前最后的记忆……”

*

幽都有着恰好和煦日光,上月湖面碎金一般波光粼粼。

湖边人声喧繁,商贩的粗布蓬几乎连成一片。林木茂盛,湖边的老柳树垂下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些已经生长到了水面之下。

雁回穿过熙攘的人群,碾过地上零星掉落的树叶,视线睃巡在侧前方的湖边,耳边时不时传来远处的评书唱调,终于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了云青。

有人躲着日晒,有人却稀罕这暖洋洋的日光。

日头并不猛烈,却足够让石块变成天然暖榻,云青枕着双手,大咧咧地翘着个腿懒懒的躺在青石之上,眼睛上盖着不知上哪捡来的大叶子。

“你躲在这作甚?”

“当王八晒壳……”云青懒懒道,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他坐起身子,叶子随之掉落在石块上,露出好看的双眼,饶有兴味地望向来人,“玄律司大人亲自来逮我?”

雁回不理会他的打趣,只道:“授官结束就溜,你倒是会躲清闲。”

“横竖我没人管。”云青又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既没有兄长督促,也没有青云之志,不晒太阳难不成去喂书虫吗?再等几日死不了。”

山海楼不比其他的神职,俸禄少得可怜,不过却有着不用每日点卯的好处,那里面还有四位散官,每日两个人在那清点书册,而他呢,只需要掌握每册书的去向,管好四楼藏书阁的钥匙,就已然算是在其位谋其职了。

雁回干脆也上来,在他身侧坐下:“那桩事如何了?”

提起这事云青就又闭上了眼,懒懒道:“你大哥让我今日午时找温小满来一趟幽都,但是……”忽的又睁开眼,问,“对了,你知晓有什么行当是能让灵使多赚些银子的吗?”

“他们不都有俸银么?再说了,她这个年纪就有了灵使的身份,等她来了幽都必然是个富户,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我说的是……人间使的银钱呢?”

雁回惊得瞪着他,神色严肃起来:“你别乱来。幽都的东西不可入阳间,这是铁律,你可别想这些歪门邪道。”

“那日我去人间……你不知道,我看温小满他们家,日子过得实在一般。”

雁回嗤笑:“你比她又好到哪去?”

云青毫不在意。

他孑然一身,有什么所谓?

他脑海里恍惚了一瞬,闪过的画面是小满在听说当灵使可以赚钱后,在烛光中瞬间变亮的双眸。

“咱们还是别插手这些的好……”雁回还没说完,云青已经翻身跳下石块。

“放心,我有数。”云青在地上随手捡起块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连跳七下,惊起对岸三两白鹭。

他望着湖面涟漪突然道:“今日忘忧楼有什么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来寻你。”雁回也跳下来,站在他身侧,“今日丛钰先生会来。”

“让他老人家别想我,本神官要行大义去了!”云青说着拔腿就要走。

雁回攥住他的胳膊,“等等!你会追魂法了?”

“这术法我早八百年就会了,这不是没接管神职用不了么。”

雁回一时诧异,兄长说得对,云青的天赋若是真的有意要施展,必能青云直上。

*

循着小满的位置,云青落脚在一处屋顶上,四下打量着周边。

这什么地方?

云青俯瞰着下方的街道,完全不同于昌宁大街的热闹熙攘,商贩们懒散地守着摊子,时不时凑在一起闲聊几句。人间烟火气缓缓升腾,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屋顶看了一会,并指在右手掌心划了三下,清朗的嗓音就这么混着灵力荡开,直抵某人的耳畔——

“温——小——满——”

……

屋顶下,刚挑好香料准备结账的小满,动作突然一顿,缩了回来。

掌柜的尴尬地收回了手,笑容凝固在那张老脸上,“小满姑娘?额……一共二十文。

“什么?”小满看着掌柜比出的两根手指,猛地回神,慌忙递上铜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问:“您、您没听见么?”

“听见甚?”掌柜的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

“不就老夫我在叫嘛。”掌柜哪里听得懂小满在说什么,做生意拿钱才是要紧事。

“嘿!正好二十文!”清点了足数的铜板,掌柜将油纸包好的药材递给小满,“你拿好了。”

小满也不再叨扰,付了钱拿着打包好的香料走出了店铺。

“温——小——满——”

声音还在耳畔,奇怪的是,这声音极大,但周边的人却看起来神色无异,想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这声音……

她驻足在原地,仔细辨认。

云青!

是他的声音!

她赶紧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少年人的身影。

正欲往前找找,头顶上传来了更为清晰熟悉的声音:“温小满!看上面。”

小满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竹青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屋顶上。云青支着下巴坐在瓦片上,右手搭在膝上,不知道攥着什么玩意儿,扯着笑百无禁忌的模样。

这人,好像从认识他开始就总是这样一副笑脸,天生没有什么烦心事似的。

“你怎么……”小满开口问,随即想起什么又迅速捂上了嘴。

看着小满这般小心翼翼,还有路人的侧目,他顿时了然,利落地几步屋顶上一跃而下。

不料离得太近,把小满惊得差点一个趔趄,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站好。

无视行人的异样目光,他打量着小满的神色道:“对不住,吓到你了?你刚刚在干什么呢?”

小满怀里抱着油纸好的香料,左顾右盼,并不吭声。

云青迅速反应过来,追着她的视线道:“你放心,他们现在看得到我,你正常说话就是。”

小满一愣:“真的?”

不等小满开口,云青眼尖地盯住经过小满身后的人,他咧嘴笑着冲那人打了声招呼,“大娘!大娘这菜买的真新鲜!”

大娘投来一个怪异的眼神,挎着菜篮子快步走开了。

小满到这才相信,抬手示意边走边说。

“你先前可没这般顾忌。”云青突然凑近,嗓音故意压低,“怎么?开始怕我了不成?”

“我怕你做什么?”

“那就行。”

“不是我防备。要是我当街对着无人处自言自语,明天整个绥县都要拿我当疯子。”

云青眉梢微挑,不置可否,趁小满不备,提起她怀里的油纸包,“我帮你!”

小满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耳熟。

那天他自称神族,要自己做他的灵使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

自那日等灯下一别,两个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小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说好的让她当什么灵使领银俸,后来却又杳无音信,任谁这样被晾着也会被磨得失了兴致。

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什么好气道,“你来找我?”

“这不废话么?除了你我还认识谁?”云青笑道,“我现在是神官了,这才能来去自如来寻你,不过,那件事在这说不太方便。”

“那得麻烦这位神官大人等我一下了。”小满顺着他的话改了称呼,毫不恭敬地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刚买的腌渍蜜饯的香料,我要先拿去给我娘。”

“哎——你别这么叫我。”云青听闻这个称呼皱起眉,话锋一转,“请我吃个糖葫芦吧温小满。”

“不请。”

“那,请我吃蜜饯?”

“不请。”

“咱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了,你怎么不招待朋友呢?”

“谁跟你是朋友?”

“温小满……”云青无奈地拖长了语调。

“不请不请就不请。”话虽这么说,唇角却微微翘起。

“一颗也行啊……”

才过午时,街上正热闹着,少女的郁气不知何时消融在人潮之中,和拎着香料的少年一起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青石板上踏着一大一小的脚步,一青一绿衣摆偶尔相触拂过,似分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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