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习惯用右耳听秘密。
因为左耳听不见——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十七年。
先天性右耳重度听力损失,医学术语是这样叫的。但我更喜欢另一个说法:右耳失聪。失聪,失去聪慧,听起来像个诅咒。三岁那年确诊,我妈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她学会了接受,也学会了帮我隐瞒。
“林未只是有点内向。”她对老师说。
“林未最近耳朵发炎。”她对同学的家长说。
“林未……”她总是欲言又止,然后把我拉进怀里,贴着我的左耳说悄悄话。
她说的是:宝贝,你是最正常的。别让人知道。
所以我一直是那个“有点内向但成绩好”的林未。座位永远在教室左边第一排,因为这样我的右耳就能对着墙壁,左耳对着老师。走路永远走在朋友右边,因为这样她们说话的声音就能直接传进我完好的那只耳朵。别人叫我的时候,我会先转半个身,然后笑着问:“怎么了?”
十七年,没人发现过。
我甚至练出了一项本领——用右耳听秘密。因为右耳听不见,我必须离说话的人特别近,近到能看见他们嘴唇的每一个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们呼吸的节奏。那种距离,让人更容易卸下防备。
“林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这是我的专属开场白。班级里三分之二的女生都这样跟我开过场。她们把我拉到角落,凑近我的右耳——她们不知道那是坏的——压低声音,把那些不敢见光的秘密吐出来。她们喜欢我,因为我听完之后从不追问,也从不传话。我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给她们一个拥抱。
但其实,我听不见。
我只是看着她们的嘴唇,看着她们的眼眶泛红,看着她们的手指绞在一起,然后用想象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故事。大多数时候,我都能猜对。如果猜不对,就等下次她们来找我的时候,从只言片语里把真相拼出来。
我是个拼图高手。
把别人的人生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却让自己的画永远缺一块。
那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我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英语书。窗外梧桐叶还没开始落,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暑假刚结束,空气里还有夏天没散尽的热气,混着新书的油墨味。
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我转过半个身子,左耳对着她。
是周晓萌,我高一时候的同桌。她凑过来,嘴几乎贴到我的右耳上。
“林未,你知道吗?咱班来了个转学生,女的。”
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看见了她的嘴型——转学生,女的。
“听说是从下面县城来的,”周晓萌继续说,“借读。你知道吗,咱们学校三年没收过借读生了。”
她的嘴唇动得很快,眉毛一挑一挑的,那是八卦时特有的兴奋表情。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脑子里却在拼凑信息:县城、借读、我们学校很难进——所以这个人要么成绩特别好,要么,有什么背景。
“叫什么?”
“苏晓。苏州的苏,春晓的晓。”周晓萌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了,“听说特别厉害,跟人打过架。”
我正要说什么,教室门被推开了。
老杨走进来。
老杨是我们班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教数学,上课喜欢突然提问,最常说的话是“这道题我再讲三分钟”——然后讲半小时。但学生都喜欢他,因为他不记仇,不告状,发现谁谈恋爱只会说一句“注意分寸”。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就是苏晓。
她站在讲台边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头发剪得很短,刚到耳垂,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修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太对——不是尺码不对,是气质不对。那种蓝白色穿在别人身上是乖巧,穿在她身上,像一层随时会蜕掉的壳。
“这是新来的同学,苏晓。”老杨推了推眼镜,“苏晓,你自我介绍一下。”
苏晓抬起眼睛,扫了一眼教室。
那种眼神让我后背一凉。
不是凶,不是怯。是——空洞。像在看人,又像什么都没看。像在打量一个必须进入的空间,但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属于这里。
“苏晓。”她说。
两个字。没了。
教室里有窃窃的笑声。有人在小声说“好拽”。苏晓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老杨倒是没在意,指着后排一个空位说:“先坐那儿,回头再调。”
苏晓拎着书包往后走。她的书包很旧,帆布的,洗得发白,肩带上有缝补的痕迹。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难闻的味道,是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旧棉布,混着一点点草木灰。
她在经过我时顿了一下,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能看见我。
不是看见“林未,那个谁都可以倾诉的温柔女孩”,而是看见真正的我,那个藏在完美外壳下的、残缺的、不敢出声的、另一个林未。
我立刻把目光移开。
二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洗手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撞了我一下。撞得很重,我的腰磕在洗手台边缘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啊。”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但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我转过身子,看见三个女生站在我身后。领头的那个叫许晴,是我们班的女王——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她爸是教育局的,据说跟校长认识,所以她在班里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没事。”我说。
“哎呀,林未,我刚才看见那个转学生盯着你看呢。”许晴凑过来,笑眯眯的,“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
“是吗?”她的笑容更深了,“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该不会是在原来学校惹了什么事,跑这儿来躲的吧?你小心点,别被她沾上。”
她说完,带着那两个跟班走了。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乌黑,扎着低马尾,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暑假也没能消掉的黑眼圈。看起来很乖,很安静,很安全。
太安全了,所以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许晴不是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她从高一就这样,时不时来找我“聊几句”,每句话都像在试探,像在警告。她不喜欢我,我知道。但她也不真的针对我,因为针对我太没意思了——林未不会反抗,林未不会告状,林未只会笑笑说“没事”。
我垂下眼睛,又洗了一遍手。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看见苏晓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人跟她说话。她望着窗外,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转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没躲开。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说“你好”,说“欢迎来我们班”,说什么都行。但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因为我看见许晴正在斜前方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上课铃响了。
三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
周晓萌拉着我去操场看男生打篮球。她对体育委员陈最有点意思,这事全班都知道,只有陈最自己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装不知道。
操场边上围了一圈人,以女生为主。陈最正在场上运球,阳光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光。他长得不算特别帅,但干净、舒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是那种让人看了心情就变好的男生。
“你看他运球那一下!”周晓萌掐着我的胳膊,“帅不帅?帅不帅?”
“帅。”我说。
其实我没看陈最。我看见的是另一个男生,站在球场对面,靠着篮球架,手里捏着一瓶水。他比陈最高一点,也瘦一点,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不打球,只是站在那儿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陆星河。
年级里有名的“不好惹”。据说他爸是开修车厂的,他妈很早就没了,他跟一帮社会上的混混走得很近。也有人说他打架特别狠,高一时把隔壁职高的人打进过医院。但我不太信这些传言,因为我见过他喂猫。
上学期期末,晚自习课间,我去教学楼后面背书。那里有个废弃的花坛,经常有野猫出没。我看见陆星河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喂一只橘猫。那猫应该是认识他,一边吃一边往他腿上蹭。他就伸手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嘴角弯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信那些“陆星河是坏人”的说法。
陈最投进一个球,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周晓萌快把我的胳膊掐断了。我看见陈最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不知道是冲谁,反正周晓萌激动得快跳起来。
“他看我了!林未你看见了吗?他看我了!”
“看见了。”我说。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我偏过头,看见苏晓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正望着这边。不是望着球场,是望着我。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观察我。
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有人在我身后说:“林未,有人找你。”
我转过去,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应该是低年级的。
“谁找我?”
“一个姐姐,在校门口。”那女生说完就走了。
我有点纳闷。谁会来学校找我?我妈今天上班,不可能来。其他人……
“要不要我陪你去?”周晓萌还在看陈最,嘴上问了一句,眼睛没动。
“不用,你继续看。”
我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我没敢转头看苏晓。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校门口站着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我表姐,林晚晴。
她在省城读大学,大三了,暑假都没回来。我们有大半年没见。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披着,站在门卫室旁边冲我笑。
“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啊,顺便看看你。”她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脸,“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笑着躲开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学校那边没什么事,就回来待几天。”她往校园里看了一眼,“你们学校变化不大嘛。那个老杨还带你们班?”
“你怎么知道老杨?”
“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啊,傻妹妹。”她笑了,“他带我的时候就那样,头发就白了一半。这么多年过去,另一半也白了。”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她问我学习怎么样,问我妈身体好不好,问我有没有交男朋友——最后这句是压低声音问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我说没有。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行了,我得走了,约了同学吃饭。”她拍拍我的肩膀,“下周我过生日,你来吧,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好。”
她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差点忘了,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拼图形状。
“好看吗?”她问,“看见的时候觉得挺像你的——你从小就喜欢拼图。”
“好看。”我握着那条项链,忽然有点想哭。
喜欢拼图的人不是我,是她。我小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看她拼,一看就能看一整个下午。她以为我也喜欢,其实我喜欢的是看她专注的样子,看她把碎片的边缘一点点对齐,把一幅画从无到有拼出来。
但我什么都没说。
“快去上课吧。”她挥挥手,走了。
我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拼图坠子贴着锁骨,凉凉的。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梧桐树下停了一下。苏晓已经不在那儿了。
四
晚自习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坐在座位上做数学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老杨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偶尔抬起头扫一眼。
突然,后排传来一阵骚动。
“你干什么!”是许晴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转过头,看见许晴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脸涨得通红。她对面坐着苏晓,苏晓正慢慢站起来,眼睛盯着那本笔记本。
“这是你的?”许晴扬着手里的本子,“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骂人的话?你他妈骂谁呢?”
教室里炸了锅。所有人都转过去看。老杨站起来,喊着“干什么干什么”,往那边走。
我离得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苏晓伸手去够那本笔记本,许晴往后一缩,没让她够着。然后苏晓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动作快得没人看清——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晴已经被按在课桌上了,苏晓的胳膊横在她脖子上,那本笔记本被苏晓的另一只手拿走了。
“你、你放开我!”许晴的声音都在抖。
老杨已经冲过去了,一边跑一边喊:“松手!苏晓你给我松手!”
苏晓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晴被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她指着苏晓说:“老师,她打我!你看见了吗?她打我!”
老杨皱着眉,看了苏晓一眼。
“怎么回事?”
苏晓没说话。她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课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老杨面前。老杨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上面写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看见许晴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她的本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许晴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这字是你的。”苏晓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你凭什么说是我的?”
苏晓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许晴面前。许晴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煞白。
老杨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许晴,你跟我出来一下。”
许晴跟着老杨走了。教室里的议论声像炸了锅,所有人都在问:“怎么了怎么了?那照片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照片是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许晴和苏晓之间的梁子结下了。
下课后,我去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晓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走过去了。
走到她面前,我才意识到——我该说什么?我跟她不熟,甚至没说过一句话。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来看热闹的?
我正想转身走,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林未。”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老杨说的。”她顿了一下,“他说如果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
老杨?老杨怎么会跟她说这个?
“帮什么忙?”
“他说你人缘好,什么人都能说上话。”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他说如果我想跟班里的人搞好关系,可以先找你。”
我愣住了。
老杨这是在……撮合我们?
苏晓没再说话。她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刚要点上,忽然想起来什么,问我:“你介意吗?”
“你抽吧。”我说,“这边没人。”
她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你是不是想问,刚才那本本子上写的什么?”她忽然问。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
“写的是一首诗。”她说,“我写的诗。许晴偷看了,在上面画了些东西。”
“画了什么?”
“猪头。还有‘婊子’两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勾出一个很淡的笑:“你不问那照片是什么?”
“是什么?”
“她初中的时候,逼一个女生下跪的照片。那女生后来转学了。”她弹了弹烟灰,“我不知道她怎么来的这个学校,但她以前的事,我一清二楚。”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自卫,她是在宣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然后她忽然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凑得很近,几乎贴上我的右耳。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我看见她的嘴唇,看见她说出这五个字。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离我太近了,近得我没办法假装。她如果刚才说了什么,如果说了很重要的什么,我不知道。我错过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是专门说给我听的秘密。
因为我的右耳听不见。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要回教室了。”
我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
我不敢回头。
五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削好的苹果,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听见我开门,她抬起头,笑着说:“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很大。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去看看耳朵。”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过了几秒钟,她把电视关掉,转过身子,正面看着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我顿了一下,“我想去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未,”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妈妈不是不想让你治。你还小的时候,我带你去过多少医院,你记得吗?北京、上海、广州,能去的都去了。医生说,你这种情况,助听器效果不好,手术也不一定能解决。而且……”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直好好的。如果去治,万一……万一被人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就是想做个检查。万一现在有新技术了呢?万一有办法了呢?”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小未,你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
“因为我累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我累了。累了永远坐左边第一排,累了永远走在朋友右边,累了每一次有人叫我都要先转身,累了假装听见那些我听不见的话,累了拼凑那些我听不见的秘密,累了一直做一个“正常”的人。
这些话我没说出来。我只是看着我妈,看着她渐渐红起来的眼眶。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周末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有飞蛾在玻璃上扑腾,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把那条拼图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举在眼前看,坠子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我想起了苏晓看我时那种奇怪的眼神。想起了她说“因为你不一样”时的嘴唇。想起了她靠近我右耳时,我什么都听不见的心慌。
她如果发现我是个聋子,还会觉得我不一样吗?
她把秘密说出来给我听,却发现我根本没听见,她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七年来,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
六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我的座位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很旧,很薄,封面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我翻开,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手写的,墨水有点洇开了:
“给林未。谢谢你昨天晚上听我说话。苏晓。”
我愣住了。
她以为我听见了。她以为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翻开第二页,是一首诗。手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右耳》
你说秘密要说给右耳听
因为右耳靠近心脏
可是如果
如果右耳听不见呢
那些你未曾说出口的话
会在哪里安家
会沿着耳廓滑落
在肩窝里长出一朵花吗
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变成一只蝴蝶
飞进我的梦里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每次你靠近我的右耳
我都会闭上眼睛
用全身的皮肤去听
听你说
听你不说
听你和世界之间
那道无声的缝隙
——苏晓,2019.9.2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直到上课铃响,直到有人拍我的肩膀,直到整个世界重新开始转动。
我把那本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叶还是绿的,阳光还是亮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十七年来,我一直在等这样一首诗。等一个人,愿意用文字来填补我的残缺,愿意相信即使我听不见,也能用别的方式去感受。
我不知道苏晓为什么会写这样一首诗给我。
我不知道她昨晚靠近我右耳的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拼图里多了一块。
一块形状奇怪、颜色突兀,却恰好填补了那个空缺的拼图。
七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公交。
苏晓从里面走出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她看见我,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收到笔记本了吗?”她问。
“收到了。”我说。
“看了?”
“看了。”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夕阳把远处的楼房染成橘红色。
公交车来了,是我要坐的那一班。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苏晓还站在原地,正望着车窗这边。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车子拐过街角,她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耳边是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乘客说话的声音,报站器的声音,刹车时的气流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通过我完好的左耳涌进来,模糊又清晰。
我听不见的那只耳朵,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那个世界里,住着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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