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枕杳是被桃木香气唤醒的,他睁开眼时,三只雕工拙朴的木兔正歪着脑袋看他。
晨光从青竹窗棂漏进来,在兔耳刻着的"戊戌年腊月初七"字样上流淌——那是他初入璇玑阁的日子。
"醒了?"雕刀刮削木料的声音骤然停顿。楚墨坐在离床榻三步远的藤椅上,月白中衣洇着深色血渍,缠着纱布的右手还握着未成型的木胚。
凌枕杳注意到他左手指节新添的灼伤,像是被某种蛊虫噬咬过的痕迹。
"你雕这些破烂做什么?"凌枕杳撑起身子,后腰箭伤撕扯着着实令他痛苦。
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银铃响动,他这才发现脚踝系着陨铁链,另一端没入墙角的青铜冰鉴。
楚墨轻笑一声,削下片梧桐木的薄片。木屑纷纷扬扬落在晨光里,有几片沾在他染霜的睫毛上。
"小公子坠崖时摔坏了脑子?这是第九百九十八次问同样的问题。"
凌枕杳抓起枕边木兔砸过去。楚墨偏头躲开时,颈间纱布突然渗出暗红——那是半月前为他挡箭留下的伤口。
木兔撞在青砖地面,右眼镶嵌的血玉髓滚落出来,在尘埃里泛着诡异幽光。
"寅时三刻。"楚墨忽然说,他捡起血玉髓在衣袖上擦了擦,重新嵌回木兔眼眶,"今日该雕初见你穿杏黄春衫的模样。"
凌枕杳怔怔望着满室木兔。它们或蹲或卧填满了每个角落,窗台三十只排成北斗七星阵,梁柱间用红绳悬着的那些恰好挡住所有通风口。
最刺眼的是床头五只,耳朵分别刻着"惊蛰""谷雨""白露"——每个节气都是他毒发的日子。
"放我出去。"他扯动锁链,冰鉴里突然传来蛊虫躁动的嗡鸣。
楚墨腕间银铃应声作响,密密麻麻的金色蛊虫从袖口涌出,转眼又在指尖化作灰烬。
"嘘。"楚墨不知何时已贴近床沿,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唇上,"你听。"
凌枕杳这才发现每只木兔腹中都有机关。随着楚墨拨动床边机栝,九百九十九道木轴转动声渐次响起,竟合成首《凤求凰》的曲调。
在某个变徵音处,所有木兔突然转向凌枕杳,血玉髓眼睛折射出星子般的碎光。
"这是用你生辰星图排的阵。"楚墨抚过他因惊愕微张的唇,"三年前我在乱葬岗捡到你那晚,紫微垣东南有星孛入犯......"
话音戛然而止。凌枕杳突然扣住他手腕,指尖按在跳动的脉搏上:"你饮了鸩毒?"
那些灼伤根本不是蛊虫所致,分明是压制剧毒时经脉逆流的痕迹。
楚墨眼尾笑纹更深,顺势将人压回锦褥。他发间桃木香混着血腥气,在凌枕杳耳畔晕开,"小公子这般关心我,不如猜猜..."
男人的冰凉唇瓣擦过少年颤抖的眼睑,"等雕完第一千只木兔,我是先吃掉你的心,还是肝?"
窗外忽起惊雷,凌枕杳在眩晕中瞥见冰鉴开启的刹那——浸泡在药液里的,分明是楚墨被生生拔下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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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敲过第七声时,凌枕杳打翻了第七盏烛台。
蜡油泼在青砖地上,凝成蜿蜒的赤蛇。他跪坐在满地木兔之间,指尖还残留着某只兔耳上凹凸的刻痕——三月十七。
那正是三年前楚墨背着他从狼群中杀出血路那日。
月光透过窗棂碎在九百九十九只木兔上,那些红玛瑙雕琢的兔眼忽然泛起妖异的血光。
凌枕杳的后颈骤然刺痛,白日里楚墨为他系剑穗时,指甲划过的那道红痕竟开始发烫。
"喀嚓"。
他失手捏碎了一只木兔的左耳。裂开的檀木里簌簌落下晶红碎屑,在月光下流转着蛊惑人心的暗芒。
凌枕杳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根本不是红玛瑙,而是价比千金的血玉髓。
碎玉触及指尖的刹那,三年前的记忆如毒蛇窜入脑海。
悬崖边楚墨徒手攀着岩壁,血顺着指缝滴在他眉间,那时岩缝里闪烁的,正是这种浸着血色的玉髓光泽。
"......北斗第三星,天玑位。"
凌枕杳颤抖着抓起三只木兔。它们的眼睛在月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角度,当血玉髓的碎光投射在纱帐上,竟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轮廓。
他发疯似的推翻所有木箱,九百九十九道血光交错升腾,在房梁织就一张巨大的星图。
冷汗顺着脊背滑进他的衣领,那些星子的排列,分明是他生辰那夜钦天监记载的"荧惑守心"凶兆。
最亮的那颗血色天枢星,正对应着他心口那粒朱砂痣的位置。
窗外突然传来银铃轻响。
凌枕杳还未来得及转身,眼前忽地蒙上浸过曼陀罗汁的鲛绡。
楚墨带着血腥气的手指擦过他唇瓣,将某种冰凉的玉器抵在他喉间:"小公子夜半摆弄我的聘礼,是想提前验货?"
"这些血玉髓......"凌枕杳刚要开口,舌尖突然尝到铁锈味。
楚墨竟将染血的拇指探进他唇齿间,慢条斯理地抹过犬齿。
"嘘。"潮湿的气息拂过耳垂,"你听。"
地板在震动。
凌枕杳蒙着眼也能感觉到,满地木兔正在重组排列。
血玉髓相互碰撞发出编磬般的清音,当最后一声余韵消散时,他听见楚墨的笑声混着血腥气在颈侧绽开:"三年前我在你心脉种下同命蛊,这些玉髓吸了我七年心头血,如今倒是与你血脉共鸣了。"
鲛绡突然被扯落,凌枕杳的瞳孔映出满室血色星辰,那些漂浮的光点正顺着他的呼吸渗入肌肤。
楚墨玄色衣襟散开,露出心口狰狞的疤痕——九百九十九道刀痕,每道都对应着一只木兔的刻字日期。
"为什么?"凌枕杳的质问被突然逼近的薄唇堵住。
楚墨咬破他的下唇,将一枚血玉髓推进他舌尖。
无数记忆碎片轰然炸开,他看见楚墨跪在冰棺前剜骨取髓,看见暗牢里那人后背的北斗七星烙痕正与此刻星图重合。
楚墨的手指按上他心口朱砂痣,九百九十九道血光骤然收束成锁链。
"因为从你第一次喝下我的血开始,"沾血的唇碾过颤抖的眼睫,"你的命盘就刻在我的骨头上。"
窗外惊雷劈落,照亮楚墨后背新渗出的血字——正是用苗文刺着的"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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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堂地火在青铜烛台里明明灭灭,十二道玄铁锁链从穹顶垂落,末端系着的刑具还滴着新鲜血迹。
凌枕杳攥着袖中那枚带齿痕的机关雀,只见楚墨被锁在中央刑架上,他素白的中衣浸透了血色,腕间勒痕已然深可见骨。
"璇玑阁第三十六代弟子楚墨,通敌叛国。"三长老将染血的文书掷在地上,羊皮卷展开时凌枕杳瞳孔骤缩——那字迹分明与杏花笺上的情诗如出一辙。
楚墨忽然轻笑出声,锁链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哗啦作响:"就凭这个?"
他染血的指尖抚过唇畔,目光掠过人群最后方的凌枕杳,"不如让我的小师弟来验验,这上面的朱砂可掺了孔雀胆?"
凌枕杳还未动作,背后突然袭来掌风。他踉跄着扑向刑架,腰间玉坠撞在玄铁锁扣上碎成齑粉。
楚墨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血腥味的吐息擦过他耳垂:"怎么总是学不会躲?"
十二道寒光同时亮起时,凌枕杳才看清刑堂长老们手中的并非戒尺,而是淬了碧磷粉的蛇形剑。
楚墨腕间锁链应声而断,他反手抽出凌枕杳发间玉簪,溅起的血珠在凌枕杳眼前凝成诡丽的红雾。
"闭眼。"楚墨的掌心覆上他双眼,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进睫毛。
凌枕杳听见利刃破空的尖啸,还有骨骼碎裂的闷响。
当他强行扯开楚墨的手掌,正看见那支玉簪穿透三长老的咽喉,楚墨握着簪尾轻轻旋转,白玉渐渐沁出胭脂色。
剩余的长老结阵攻来,楚墨忽然将凌枕杳拽进怀中。
凌枕杳的后背紧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听见他在耳畔哼起哄自己入睡的童谣。
染血的玉簪划出流光,楚墨的剑招美得残忍,像黑蝶撕碎月光,每次转身都将凌枕杳护在杀阵死角。
当第十一具尸体倒下时,大长老的剑突然调转方向直刺凌枕杳心口。
楚墨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穿透肩胛,反手拧断对方脖颈。
凌枕杳被他扑倒在地,看着那柄贯穿身体的剑刃滴落黑血——是冲着自己来的见血封喉。
"为什么..."凌枕杳颤抖着去按他伤口,却被抓住手腕按在耳侧。
楚墨垂落的发丝扫过他颈间血玉,笑容比往常还要温柔:"因为你的命,得留给我亲手取。"
残存的烛火突然爆燃,楚墨颈间血玉髓应声碎裂。
凌枕杳在飞溅的玉屑中瞥见他心口旧伤——那分明是用利器反复刻写的"杳"字,最新结痂的伤口还沾着桂花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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