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眸色是极致的蓝，蓝得纯粹无瑕，极致到近乎墨黑，仿佛是沉淀了万年的极地冰川，又像是倒映着永夜星空的深海，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周遭万物都在这片深蓝中黯然失色。
他听见秋夜寒蝉最后的嘶鸣，听见风穿过枯竹的簌飒，远处的寺庙响起了清脆的钟声。而比这一切更清晰的，是他胸腔里那一下砰然的心跳。
清冷的空气里，一缕幽甜的桂花香悄然弥漫，这香气仿佛凝滞了时间。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这是莫念安此刻唯一的想法。
万籁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唯有这砰然的悸动震耳欲聋。他怔在原地，刹那间，天地皆寂，唯余心跳与暗香，一同被定格在那道深蓝的目光之中。
冷冽的桂花香瞬间袭来，比上一瞬的更加浓郁，紧接着，他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温热紧紧包裹，那份真实的触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在商山上从来没有人能这样触碰他，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被紧紧抱着虽然很暖，也很奇妙，但莫念安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本着既然你比我厉害，那么大家和平相处的原则，于是虚心问道：“这位道友，这是何意啊？”
听到他说这句话，抱着他的人轻轻松手放开了他。
莫念安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现在正冷冷地看着他。
还比他高一个头左右。
措不及防的对视，眼前这位少年的眼睛真的是极深的蓝色，他静静地看着你时，总给人一种深入骨子里的冷。在月光下，他深蓝色的眸子就像平静的湖面结了一块薄薄的冰，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目光平淡，却又很温柔。
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是与他类似的衣料，像是商山上的金丝蚕独特的冰蚕丝，质地极为挺括，垂坠感极佳，却并无丝毫柔软贴身的意味，站在他面前衣袂无风自动，带着一种利落的弧度，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在月光下他的皮肤冷白，墨黑色的头发散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莫念安对眼前这个人的第二个印象就是：这个人长得极为好看……
他的面容像是由昆仑山巅最为纯净的冰雪雕刻而成，每一处的线条都利落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冷硬，却还有着柔和的弧度，肤色是冷调的白，在月光下仿佛能透出微光，却也寒气凛然。
莫念安看他不说话就只看着自己，气氛很奇妙，于是他把视线挪开，尽力让自己不去看他，然后自己给自己暖场：“这位道友，初次见面就这么热情，莫某还有些不适应……哈哈哈，我们可以试着慢慢来，你说对吧？”
来人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听到了莫念安说的哪些话，终于有了动静，一道不高却令人印象极深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说：“初、次、见、面？请、慢、慢、相、处？”
他的声音很冷，并非那种刻意压着的那种冷，而是一种彻底的，源于本质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清寒。
明明他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陈述句，莫念安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反问的意味，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咬牙切齿？
他仔细回想，确认自己近期下山并未招惹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便坦然点头，唇角微弯：“嗯，在下莫念安。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萧尘。”
莫念安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眉眼一弯：“萧道友这名字取得真好，不知为何，念着总觉有几分亲切。”
少年含笑望着他，细碎的月辉盛在眼底。萧尘望着这全无防备的笑容，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低声说：“……也罢，慢慢来便慢慢来吧，反正……时日还长。”
“什么？”莫念安没有听清，所以下意识朝他凑近了些。
萧尘凝视着骤然靠近的莫念安，眸光动了动，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我说……能让你觉得亲切，当真是我的荣幸。”
简单交流几句后，莫念安发现这位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似乎并无恶意，他稍稍定下心神，开口道：“萧道友是来此游历修行的吧？前方有座旧观，不瞒你说，连我也不知是何时所建。赶路辛苦，若道友不嫌弃，不如随我在此暂歇一夜？”
他面上温文尔雅地弯着嘴角微笑，心中却在呐喊：快说不必了这里他看不上然后御剑离去啊！现在就走！
谁知萧尘竟轻笑一声：“好啊，那劳烦莫道友了。”
莫念安：“？？？”
现在的修行之人……都这般不客气的吗？
他强自镇定，又试图劝道：“道友爽快，只是这道观实在简陋，只怕委屈了道友……”
“有莫道友相伴，何处不是清风明月？”萧尘唇角微扬。
莫念安：“……那真是再好不过。”——其实一点也不好！
他暗自发愁：这下要怎么和云二婆交代？
其实从莫念安凑近试探时，萧尘便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怕自己这来历不明的修士心怀不轨，又不敢直接放他下山惊扰村民。早在踏入此地时，萧尘的神识就已笼罩方圆百里，确认并无魔气踪迹。此刻见莫念安这般忐忑，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莫道友不必忧心。”萧尘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我途经此地时已探查过，百里内气息澄净，并无邪祟。此番停留……纯粹是贪恋这一方月色。”
还有，预想中的奇遇。
莫念安闻言一怔，抬眼正对上萧尘含笑的眸子。那目光清明如洗，倒映着漫天星辉，也倒映着他自己微怔的模样。
是什么？
“萧道友，”莫念安不知道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心还是真的想问出个所以然，“我能再次问问，你为何会经过这里吗？到底是来历练，还是修行？”
萧尘略作沉吟，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算是下山修行吧。山中的岁月太过漫长，太过枯燥，有些无趣了。”他语峰微转，声音轻柔似夜风，看着莫念安的脸说道：“于是至此，不曾想……恰在此时遇见了你，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他接着道，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依赖：“其实在见你之前，我刚结束闭关，周身灵体正虚弱着。幸好……有你收留。”
话音未落，他已不着痕迹地朝莫念安靠近了些许。
肩头轻轻相抵，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悄然传来。莫念安感受到他的气息临近，带着那抹总是熟悉的淡淡桂花香。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见萧尘微垂的眼睫——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让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脆弱。
莫念安不由得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神识如此强大的人，竟会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姿态。明明说着元体虚弱，此刻却放松得像是卸下了所有戒备。这种姿态，若非极度信任，便是方圆百里内，根本无人能近他身。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回事。
“萧道友赶路一天，想必累了吧。”莫念安借着靠近的姿势，从腰间取出几包油纸裹着的糕点，“我这里有些点心，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来尝尝……”
说着，他怕萧尘心存顾忌，便自然地先拈起一块桂花糕，低头送入口中。
萧尘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眼底浮起愉悦的笑意。他并未去碰那些糕点，只是轻声问道：“方才踏入商山时，我便感知到此处人气颇盛。这些点心，可是出自山下凡人之手？”
因为嘴里还含着糕点，莫念安说话有些含糊：“嗯，是山下的村民们让我带上来的，他们怕我路上饿着……”
他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又从腰侧取下竹筒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萧尘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流转——从束着腰带的侧腰到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落在他清瘦的锁骨线条上。
怎么这么瘦。
萧尘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忽然移开视线，直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
“嗯？”莫念安微微一怔，对他突如其来的恢复有些诧异，却也不好追问，只得收起水壶，跟着他一同朝乌山观走去。
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走在前面的萧尘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衣袖拂过道旁的桂树，几星淡黄的花瓣悄然落在莫念安的发间。
哈哈哈，大家猜猜萧尘会不会得逞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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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劳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