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蝶女(一)

羌尤七十二年春,雨后清寒,渃山来了一位故人。

上山的路数十年没有人走过,石阶上已布满青苔,道路两侧是开得正盛的白木香,从半山腰处抬首隐约可见一角飞檐,山上有一座宅院。

宅院紧闭的大门前站了位撑着油纸伞的蓝衣女子,头上戴着堆帽,看不清容貌。

女子上前,院门无声轻启,在来人踏入院中时,空中出现一瞬波动,又在顷刻间归于平静。

入目前庭宽阔,院中草色青绿,只留一条砖石道,弯弯延向深处。走过重重穿堂游廊,便看到依着高阁的空旷院中生长着一棵高大的辛夷,满树绯霞。

树下侧卧一人,墨发垂散,枯叶残花在那人身上盖了一遍又一遍,依稀可见残旧的沙青长衫。

那撑伞女子径直往树下走去,一阵沙沙声响,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数不尽的从地下或墙后伸出的藤蔓不知何时已将她从头到脚围住,颇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女子置若罔闻,转过身依旧往树下走去。身后的藤蔓在刹那如活虫蠕动着逼近,又在几乎触碰到蓝衣女子时扭曲枯死。身后不断有藤蔓攻过来,女子依旧漫不经心地走着,待她行至树下人身旁时,整个庭院已被黑压压的残骸覆盖。

油纸伞被放在树下那人身旁,女子弯下腰,嘴角扬起不明所以的笑,开口却是语气极为柔和的一句:“好友,该下山了。”

一.蝶女(一)55

应山此刻最后悔的事就是下山了。

按照惯例,天一观的弟子到了十六岁便可独自下山历练,偏偏应山已经到了二十四岁还从来没有独自出过山门。

每每听到同门谈及下山经历自是艳羡不已,只可惜自己一提起下山都被师父严词拒绝。倒不是师父多舍不得他或故意针对他,实在是他本人修为过于低下,跟在师父身边修习近二十载,所授道门本领,管他符、阵、器、法还是风水八卦,竟都是罕见的榆木资质,一窍不通。

如今水平,堪堪与入门半载弟子齐平。

许是怕他心中郁结,同门上下也总是在他耳边念叨山下世道如何不太平,旁的修道之人多么阴险狡诈,妖邪又是如何凶残泛滥。以应山的修为怕是在路上遇到旁人斗法就被余波震死了,还是早日息了下山的心思,安安心心留在观里,他的天资无缘长生,百年之后全师门也会替他送终,如此平平安安过一世,岂不美哉。

应山听在耳里,只剩下一句妖邪作乱,平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辈修道之人自当侠肝义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如此下山的心思越发强烈。

许是终于受不了应山年复一年的念叨,师父终于同意他下山了。

临行前,师父和同门们一个个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与世家交恶祸及师门、钱财万不可外露、务必远离大妖虫群、修为不及跪地求饶、对待高人当毕恭毕敬……

刚下山时一切都还算顺利,他听从师父的话一路往西前往应春洲,在途中还偶遇一道友,交谈之下发现二人经历竟然出奇相似。那人也是来自一个无甚名气的小宗门,门中弟子若未得到许可便一直不能下山,这位道友的师父也如应山的师父一般总以弟子修为不足山下危险为由推拒,平白在山中磋磨数年,如今终于得到师门许可下山。

听完对方遭遇,两人顿觉相见恨晚,便相约结伴而行。

两人到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眼下应山所在的余桐县,地处应春洲南部。

头顶是纯粹的黑,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悬正空,余桐县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辉下,悄无声息。

城外,青年提着一柄长剑在林中快速穿行,灰白衣袍满是大片斑驳血迹,形容狼狈。

林中寂寥,耳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周围似乎只剩下自己。应山却不敢停下半步,他知道一停下,追他的东西就会迅速将他啃得渣都不剩。

腿上的伤口自被抓开后就一直没来得及处理,尽管这些怪物的攻击不带任何毒性,失血过多也让他受伤的腿越来越沉重。应山咬紧牙加快速度,心想必须尽快甩掉追在自己身后的怪物。

关于一路追踪自己的怪物,应山也不知具体是什么东西。只称为怪物,是因为他判断对面非人非鬼非妖非尸,自己的攻击起不到任何作用。从之前的战斗也只能判断它们嗜血啖人肉,成群出没,形态变化多样,此外便一无所知。

早些年应山跟随师父下山游历时也见识过不少邪门东西,十七洲有记载的妖虫尸鬼怪他也了解不少,却没一个能和眼下这些怪物对得上号的。

被这些怪物追了许久,应山已有些体力不支,正思索该如何脱身时,脚下不注意绊到一截凸起的树根上,一个踉跄便摔了出去,不偏不倚头磕在前方直立的树上。

应山疼得呲牙咧嘴,咬咬牙忍住没叫出声来,既怕引来更多怪物又怕被一同进来的修士听到耻笑了去。

一同进入这余桐县的,除了与他结伴的那位白道友,还有不少世家弟子,只是在碰到这些怪物后都走散了。应山在一群人里看上去年纪最大,自然得维持一□□面。眼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谁知道附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呢。

正欲爬起时,耳边一道风声,应山迅速反应过来,单手抓住一旁树干跃起往侧身躲开,另一只手挥剑往一旁劈去,手起剑落间,一团浓稠得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东西被斩成两半,发出短促的一声古怪尖叫,月光重新映在青年的脸上。

只这片刻停下来的功夫,耳中已经满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湿黏,拥挤。

身后,仍旧是月光照不透的黑。

应山拔腿就往前跑去,长剑顺势脱手而出,飞向应山身后,月光下飞快闪烁着一道道凛冽寒光。

突然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七八个模糊的身影,有高有低,夜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应山急急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虽说他并非只身来到这余桐县,但此时却也知道前方绝非与他一同进入此地又走散的修士。

毕竟他们这些人里,可没有不足三尺高的小孩。

果然,前方本是黑影笼罩的地面开始扭曲变化,越来越多的黑影出现,像沸起的水面开始冒出一个个圆滚滚的气泡。那些黑影升高,出现四肢,显现出人的轮廓,从粘稠的黑暗中爬出。

说是人形,更像是稚子手中有些畸形的泥人,只有浅浅的轮廓。

佩剑在与身后追来的怪物周旋,应山只得徒手应对前方出现的怪物。

瞬息之间,前方几道身形一闪来到应山面前,应山掌中凝气,将靠近他的怪物悉数击飞。这些怪物的攻击力并不算强,要说单打独斗,这些怪物绝不是应山的对手,偏偏数量庞大,除去眼前看到的,藏在黑暗中窥视的不知还有多少。

应山余光瞥见地上被斩成两半的黑影,眉头紧蹙。

那两团黑色的躯体就像融化一般成为黑色的一滩粘稠状,借着月光隐约可见切口处长出一条条丝状的黑缓慢向彼此靠近,直至完全接触到彼此,重新成为一体。

在余桐县城内最开始遇到这些怪物时,他和一同来的修士就注意到这些怪物杀不死,至少目前看来普通的攻击方式不行。在发现离开城内这些怪物的能力会减弱后他便一直往远离余桐县的方向跑,却不想这些怪物依旧维持这不死的能力,只是重生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

他被困在原地和这些怪物耗了半息,又添几道新伤,打斗逐渐有些吃力,而那些怪物却丝毫没有倦意。

应山心中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求神拜祖,大叫命苦。下山时,鉴于他资质平庸,修为低下,师父便建议他先去近几百年妖邪祸患发生次数最少的应春洲,谁曾想他一来就给碰上了这几百年不露面的祸事。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撞到头撞狠了,一向头脑简单的应山也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自从那位传闻中无所事事的上神将自己的身躯分成十七块丢到人间后,十七洲这几百年来妖邪越发猖獗,各洲虫群,大妖,恶鬼,异尸层出不穷,在此契机下各修道世家也同时崛起,除势力最为庞大的五大修道世家外,各地中小世家也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妖邪祸患都会被迅速处理,故如今天下也算太平。

而最为太平的,当属五大世家所在的月都、玄因、风会、尹台、左扶这五洲。

可这应春洲别说大世家了,连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宗门都没有,怎么也这般风平浪静?

虽心中察觉几分不对劲的意味来,到底应山思考能力也和修习天赋一般,自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与自己走散的道友身上去。

他记得一同进来的都是些年纪不大的修士,想必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场面,对付起这些怪物来怕也棘手,眼下还是先与他们汇合,找到出去的路,再让那些人联系家中长辈来处理。自是不能联系自家人的,这才下山不足半月,若是求助把人叫来了只怕此次历练也到头了。

一想到汇合应山脑子里又不禁浮现出这群年轻人挤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的画面。

他和结伴同行的那位白道友本来是去的余桐县附近的一个小城,向一位店家问路时便被提醒了句最好不要去旁边的余桐县,若要去也千万不要在晚上的时候去。

据那店家所言,余桐县的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白天余桐县和寻常小城也没什么不同,早些年因为出产美玉还有不少外地人慕名前往;晚上却是去不得的,但凡在余桐县晚上出门的人,都会离奇消失。

应山与那白道友一听都觉得这传闻老套又普通,那害人的东西大概也没多厉害,此地无宗门世家坐镇,他们既碰上便索性替当地人除了去,于是第二天两人就启程直奔余桐县,赶在日落前抵达,在城里又遇到了不少同样被传闻引来的修道世家门生。

余桐县位于应春洲边缘,地处偏南,三月的时候,一直在下雨,整个小城笼罩在灰白的雨雾中。

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默契地将不在夜里出门牢记于心,傍晚便户门紧闭,直至天亮之前城门也严禁出入,作息不可谓不规律。

余桐县虽是个小城,城门却比旁的大城池还要高耸宽阔,隔壁城那店家说这地方古怪,应山本以为因着那传闻余桐县必定人丁凋零,却不想城内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二人刚准备余桐县内探查一番,便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吸引。

十余个少年男女,佩有长剑,穿着是统一的青色云纹白袍,用料上乘,应是大家族的门生,只是不知是哪家。一群人占着客栈大堂吵得面红耳赤,两人好奇,也进了那家客栈,找了张桌子,当起看客来。

两人听了一会儿也知了个前后大概,无非是他们中的几人年轻气盛,在其他弟子商量对策时,对那老套传闻嗤之以鼻,就在应山他们到的前一天晚上,出了门,悄无声息消失了。

剩下的弟子们再不敢轻举妄动,就等家中长老前来还是趁早出去救人起了争执,在客栈中各不服气地吵了一整天,后到的应山两人和另几家弟子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哪位看客看得热血沸腾了,站起身提议大家帮忙一起去找人,在场的都是各家年轻弟子,少年意气,竟大部分都赞成了。大概人多底气大,将等家中长老和不知对面底细的考量都抛到了脑后。

当天夜里,众人推开门,便看到雨还在下着,灯火辉映间,隐约像一条条刺透余桐县的红线。

应山二人也跟在众人身后出了门。

一踏出房门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了不对,前一刻还灯火通明的余桐县转眼没入黑暗中,不见半点星火。但并不算暗,因为一轮极大的圆月正悬在他们头顶,像一只枯寂古老的眼睛,沉默地注视它的领地。

雨,在这一刻也停了。地下的触感有些湿黏,却不像落下的雨。

月光浩大皎洁,余桐县在夜里竟也显得清晰无比,反之阴影处则是黑得犹如实质。

三十多个人站在空旷的大街上,都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居然没人开口。应山回头看了眼他们出来的客栈,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他试着敲了下门,这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十几双眼睛都紧张地看向了那里,毕竟那可算是他们回去的路。

轻叩两下,无人回应。应山试着用力推门,却发现大门纹丝不动。

“好安静啊。”

不知道是谁开口说了一句,一群年轻人又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咱们怎么找师兄他们啊?”

“分开走还是一起走?”

“啊!”突然一声尖叫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一名弟子拔出剑指着对面墙下。

“怎么了?”旁边穿着同款弟子服的少年赶紧问道。

那惊叫的弟子声音有些不安地说,“我看到墙边黑影里有东西在动。”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目光谨慎地盯着两侧落在阴影里一片漆黑的墙,可盯了半晌,也不见任何异动。

一白袍少年嘀咕了句,“看错了吧,搞得大家神经兮兮的。”

在一阵埋怨声中,与应山同行的白道友忽然开口,“有东西要过来了。”见应山面露困惑便抬手指向长街的尽头,“那个方向。”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入目是一片空旷,哪儿有什么东西,正欲开口,便看到了一点黑影闪动。

街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姿势怪异的人形轮廓,像是两个挨着的身影,走起路来左右晃动,夜色下,像是两个勾肩搭背的醉鬼。待走近些,众人才看清,迎面走来的哪是什么勾肩搭背的醉鬼,分明是一个人被从头到胸口被劈成了两半。

因为身体往两边散开,重心不稳,所以走起路来才左摇右晃。

脑浆内脏流了一地,却还在一步一步的走着,水滴声混着脚步声,落在石板铺就的大街上,粘稠,湿重。

众人顿时头皮发麻,纷纷举剑对准了来人。

如此这般,必然不是活物。

那怪人走着走着,两侧歪着垂下的半个头忽然同时抬起,裂开嘴冲他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那人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单手拎着一把短重大刀,高高举起,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寒光,猛的落下。那半身裂开的人完全变成两半倒下,体内有液体喷出,墙上最后一点白斑也看不见了。

几人正惊惧间,却见那地上的人竟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只因两边都只剩了单手单脚,试了几次无果,众人正猜测它没办法站不起来时,两道残尸竟像虫子般蠕动着靠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重新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几道惊骇的声音响起,“这……这是什么东西?”

“管他什么东西,”一道不耐的少年声音道。

这声音应山倒是熟悉,不看人也知道是哪位,客栈那群白袍少年能吵上整天,此人功不可没,添油炽薪的好手。

少年眉目疏朗,神态举止间却透着傲气刻薄,看向那怪人面露不屑,“杀了便是。”随即宝剑出鞘,剑身肉眼可见裹着一层莹白灵力,少年握剑便朝那刚复原的怪人胸膛心脏位置刺去。

那少年动作极为迅速,剑气凌厉,势如破风,一剑便将那怪人胸膛刺穿。那怪人却似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在所有人都没看清楚的情况下猛然逼近,一口便咬在那少年脖颈上。

听着那少年的哀嚎,众人一阵慌乱,却不敢贸然出手。

怪人身后那拎刀的男子也举刀朝少年砍来,见状一穿着相同服饰的少年冲了上去凌空一掌将那拿刀的击飞出去,又一剑将那咬住少年脖颈的怪人头颅砍下,那怪人身子倒下,头却还死死挂在那年轻人的脖子上,纯黑的眼睛动了动,也不知在看哪里。

比先前更为惨烈的一声大叫后,那怪人头颅落到,却硬生生从少年脖子上扯下一片血肉来,身躯摸索着走向头颅,而头颅正睁着一双全黑的眼朝着众人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后上去的少年扯着人迅速退回同门之中,周围的弟子赶紧拿着伤药和白布给少年包扎伤口。

再心高气傲,疼的时候照样呲牙咧嘴,把人带回来的少年冷着一张脸,一名少女冲那受伤的少年喝道,“纪程!你是不长脑子吗?每次都这样横冲直撞。”

少年大概自知理亏,抿着唇不说话。

剩下的人都警惕地盯着街上的那两人,有了刚才那少年的前车之鉴,更不敢贸然行动。那两名怪人重新向众人逼近,与站在前方的几名弟子打斗起来。

应山怕帮倒忙也不敢随便出手,一同的白道友似乎是个胆子格外小的,自出了客栈后就一直念叨着“怕黑”、“要回去”。

这时不知是谁喊道,“屋子里有东西!”

月光落在纸糊的窗上,一道道人影映在上面清晰可见,屋内之人似乎贴着窗在窥视,眼下已经没人敢奢望屋子里的会是普通人。

又有人惊呼道,“墙角也有什么在动!”

这次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墙下那些阴影,竟像一滩黑水漫出,沿着门缝滑到了墙后。

黑暗中墙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群人转身对着两侧的房屋,面色凝重,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几乎是同时响起无数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一整条街的门,似乎都在同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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