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莫名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朝棺材拜了拜,“我很久没有干过这么损功德的事了,不过道长你与我毕竟相识一场,帮你魂飞魄散也是我应该做的,九泉之下若有知,也不必愧疚。”
她话音刚落,棺材板一时差点飞起来,白榆迅速从腰间召出四张黄符,上面早已画好赤红的符文。四张黄符飞散开来,停在棺材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四道符箓之间红光流转,自成一道悬空阵法。白榆冲棺材上的两人大喝一声,“退开!”
两人跳到空地上,白榆飞身落在棺材板上,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只毛笔,笔尖无墨,落在棺材板上却现出赤色光芒。
白榆洋洋洒洒在棺材板上画下一道符文,快到最后一笔时,无数浅色触手忽然从棺材板下四面八方冒出来,将白榆连着棺材板顶飞了出去。
白榆一个后翻,一脚踢开差点砸到自己的棺材板,稳稳站到了地上。
棺材瞬间四分五裂,那些触手还在伸长,略过众人直直朝白榆扑过去,攻势迅猛。
白榆吓得怪叫一声,飞身跳到了树上,毛笔凌空画了一道符文,猛地朝扑过来的触手压了上去,那些触手顿时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变故突发,一群年轻人全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正惊魂未定之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棺材里那堆触手中间爬了出来,那人披头散发,一脸鲜血,活像吃人的厉鬼,众人见状全都吓得后退数步,纷纷举剑对准了那人。
应山见状,下意识开口要解释,结果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
有见多识广的修士惊讶道,“应前辈果真变成凶尸了。”
一旁的修士看向那些乱舞的触手道,“那应前辈的妖宠这般,岂不是成了妖尸?”
那见多识广的修士道,“应当是了。成了尸便已无意识,却还为护主而战,想不到妖兄竟是此等忠义之辈。”
妖兄的身体也从棺材里爬出,小小的一方棺材里,最后爬出来的妖竟有一丈高身躯。众人见状,脑中不由浮现出他们见到妖兄生前最后一面的场景,那为救他们的同门与数万怪人作战的身姿是何等高大,不禁眼眶一热。萍水相逢,却以性命相护,品性是何等高洁。
众人神情复杂间,有年轻修士小声问道,“可我见应前辈身上并无尸斑,瞳孔清亮,像是活人……”
那见多识广的修士道,“刚变成凶尸,活人特征比较明显罢了。”
“原来如此。”
“应前辈和妖兄为救我们而死,怕是也不愿死后尸体还变成这般模样伤害我们。”
“确实,还是赶紧将其制服,送前辈和妖兄魂飞魄散吧。”
听一群人讨论出如此驴唇不对马嘴的结论,应山急得双手狂指自己的脖子,忙站起往前走一步,想让这些人看看自己还有呼吸。结果他进一步,对面退十步。
朱洵见状,皱眉道,“应前辈好像想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一脸困惑地盯着应山,“应前辈一直指着自己的脖子,那他暗示的内容应该和脖子有关。”
应山刚想疯狂点头,表示还是你俩聪明啊,谁知刚动了一下脖子就痛得不敢再动了,变成了仰起头面容扭曲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朱洵突然惊呼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脖子乃是脆弱要害部位,一定是前辈残留的意识在告诉我们攻击脖子可以杀死他。”
众人闻言,觉得有理,纷纷点头,不忘赞叹前辈大义,用心良苦。
一把把森寒的剑尖对准自己脖子的时候,应山很后悔从棺材里爬出来。
其实闷死有什么不好呢?
对了,死啊?先装死好了……
应山瞬间瞪着眼睛直直往后倒去,一动不动。
见他突然倒下,众人举着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都抬头,一脸期待地看向抱着树吊在半空的白榆。
白榆咳了两声,故作镇定,飞身从树上落下。一脸高深莫测地背着手走到应山面前准备察看,她看不太清,弯腰凑近了些,便看到应山那双眼睛满含怨气地死死盯着自己,顿时吓得跪在一旁。
她急忙合手冲人拜了拜,哭哭啼啼地说,“道长啊,我叫你跳下去的,但不是我害死你的啊,不要缠着我了,我这就送你魂飞魄散,了结怨念。”
她话刚说完,被压在地的触手忽然暴起,两条触手将应山和白榆卷起,猛地跳起越过众人,数十条触手齐齐往树林深处跑去,压倒一片老树。
围观的那些修士全都惊得张开大嘴愣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边喊着“站住”一边急急追了上去。
妖兄身形巨大,却异常灵活快捷,白榆眼中只剩下身旁树的残影。或许是为了隐匿踪迹或便于在林中行动,妖兄在奔跑中身形越来越小,最后不过一个半人高的小球,触手也变得细长,但还是牢牢将两人卷在半空,同时不忘多增加几条触手重新堵住白榆一直叫喊的嘴。
白榆被妖兄捂住了四肢和口鼻,急得只能发出呜呜声音,头被树枝抽得东倒西歪之际,忽然对上一旁应山的目光,只见青年满眼怨气地瞪着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白榆心中顿感不祥。
不知跑了多久,妖兄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停下,十分懂事的只松开了应山,把白榆牢牢捆在一棵树下。
显然一人一妖欲要为活埋之苦讨个说法。
应山环抱着手臂,口中发出“嗬嗬”笑声,绕着白榆走了一圈。
应山:“超度我?炼成凶尸傀儡?扔回余桐县那鬼地方?”
白榆听到的: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已吓得六神无主,急得乱叫,“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啊!要是别的没用的人死了也就算了,但我可是天下第一的符修我死了符道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还徒弟都没有一个啊!我这样的天才死了上天一定会降下神罚的,我不要死啊啊!”
妖兄大概听不下去了,伸出几条触手重新将白榆的嘴堵住。
应山自然不是真的想吓白榆,也不想听到她那么离谱的自述,但是要把人放开她估计会直接一张符送自己魂飞魄散,毕竟在白榆眼中自己现在就是具凶尸。
应山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喉咙受伤了说不了话。
白榆呜呜两声,妖兄捂住她嘴的触手松开,白榆瞬间大声哀求,“不要吃我啊!我不好吃啊!”
妖兄重新把她的嘴堵上。
应山想到白榆身上带着纸笔,准备叫妖兄搜出来他干脆写字告诉白榆他不是死人,结果对着妖兄开口就是“嗬嗬”两声,妖兄自然也听不懂,应山急得原地干跺脚。
踩在地上,应山忽然反应过来,他从一旁捡了根树枝,指了指白榆,白榆吓得连连点头,他又指了指地下,白榆又是连连点头。
应山蹲在地上,写下一句“我是活人,喉咙受伤,不能说话”。
白榆看完猛地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向应山,随即转为欣喜,呜呜地叫唤起来。
见误会解除了,妖兄终于将捆在白榆身上的触手都收了回去,自己也变成小小的一团,重新附在应山的剑鞘上。
白榆一重获自由,就蹲在应山身旁开始悲痛地哭诉,“道长啊,原来你没有死啊,你知道我以为你死的时候多伤心吗?我——”
应山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
白榆只听到“嗬”的一声,但聪明如她也猜到应山这声“嗬”的意思是“呵”,肯定是为她的“厚葬”及附赠的魂飞魄散大礼生气。
她立马讨好地笑着说,“道长啊,我当时也是伤心昏了头,而且你是活人,魂飞魄散什么的对你根本没有。”
没用自己能在她念经超度的时候魂都飞出去了?应山一脸不信,他擦干净之前的字,重新写下:你活人死人都分不清吗?
白榆脸上顿时露出委屈神色,“我为了对付那邪物全身灵力耗尽感知薄弱,你瞧我这眼睛又是半瞎,当时看你一动不动地躺着,便以为你死了,哭得太伤心,什么也没注意啊,我真不是想故意活埋你和妖兄啊。”
应山也不会真生气,听白榆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久有点气也全消了。他拿起小树枝在地上又写下一行字:无碍。
白榆见应山不计较了脸上便挂起笑来,眯着眼睛打量起妖兄来。
应山真想叫白榆不要用如此不敬的眼神看他的救命恩人,但字太多了,懒得写。现在也不好问白榆他们和自己究竟是怎么出来的,他只好在地上写下一行:先回去。
两人起身,白榆看了眼应山,忽然有些古怪地说到,“对了道长,有件事我忘了说。”
应山疑惑地看向她。
白榆道:“你的额头一直在流血。”
应山:……
两人一妖在返回途中碰到了追来的众人,通过白榆躲躲闪闪的东拉西扯和应山的“嗬嗬嗬”,很久很久以后众人才知道应山和妖兄都没死。
朱洵叹了口气,看向有些心虚的白榆,问道,“前辈,您之前没有探一下应前辈的呼吸吗?”他们可是差点就将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活埋了。
白榆瞥向一旁,支支吾吾道,“我,我我直觉一向很准,我当时就是,觉得道长他,已经死了。而且,你们也没有看他有没有死,就帮忙下葬了。”
众人古怪,您哭成那样,谁会去猜应前辈还活着啊。
应山:“嗬嗬。”
朱洵见应山始终说不了话,也不知他想表达什么。看到应山额头上包得乱七八糟的一团白布,有些歉意地冲应山笑了下,“咱们还是快些回到余桐县找大夫给前辈看一下吧。”
应山动不了头,斜着眼睛神色莫名地瞥了眼朱洵,喉咙传来粗哑的“嗬嗬”冷笑。
他可没忘这位,一棺材板给他拍飞,又提议魂飞魄散,还将他的暗示解读为抹脖子。在应山眼中,此人罪孽之重和白榆不相上下。
朱洵无声无息往白榆旁边靠了靠,两人都不敢直视应山的目光,十分默契地一同加快脚下速度,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余桐县,应山回到房间没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房门,外面站的是朱洵,怀中抱了一堆盒子瓷瓶,身后地上放着他之前用披风裹起来的人。朱洵恭敬道,“应前辈,这些是其他人托我带给前辈的治疗外伤的药膏,如不嫌弃还请允许晚辈为您处理伤口。”又往边上挪了一步,“这位是前辈先前救下的道友,只是始终不曾醒来,晚辈也不好擅动,便带了过来。”
应山如今头都点不了,只能挥手示意朱洵进来。他脖子和额头的伤口都是自己随手包扎的,药也没来得及上,本就准备重新处理一下,如今有人主动帮忙倒也正好。
朱洵将那放在地上的人拖了进来,小心替应山拆了原本缠在伤口上的绷带,提醒道,“前辈要是有不适,还请及时与我说。”
应山开始思考要怎么说呢?
朱洵见应山一动不动,便替应山额头抹起药来。待额头上的伤口处理好,他把药放下,换了桌上另外一瓶准备处理脖子上的伤。拿药的时候,瞥见应山的佩剑放在桌上,那团紫色的小妖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剑鞘上。
细心看了一下,这妖身上半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心中升起异样。昨夜他看到这妖明明了无生气,表皮上下没一块好肉,一行人以为这妖也死了便将其收殓在一个盒子里与应山合葬。才过了半日,竟完好无损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身形变化自如,行动迅捷,似乎不仅仅是外伤痊愈。
不由心中思忖,什么妖会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这是妖该有的能力吗?
朱洵试探地问,“前辈的妖宠无碍吗?昨日我们在城中心找到前辈的时候,前辈的妖宠浑身伤痕形容惨烈。在祭坛的时候它本就被怪物重伤,后又不知经历了什么才变成那般模样。”
应山一愣,自己乱七八糟地忙活了一早上,竟差点忘了妖兄这茬。想起来在面对那祭坛下的女子时,妖兄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伤痕累累也不退让半步,心中难免升起感动和怜惜之情。妖兄竟是如此至情知性,自己不过是随手一救,它竟不惜用性命践行自己对它的期盼,虽说形态丑陋,却是少见的妖中豪杰。自己何德何能,让它做到这种地步。
又想起自己给妖兄起的名字,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暖意,自思道,等妖兄醒来,便以那名字称呼它,如此亲密方不枉他们之间过命的交情。
似后知后觉意识到应山尚不能开口,朱洵道:“前辈,我知晓客栈中还有几位道友门中辅修治疗之术,是否要晚辈去请人来替前辈的妖宠检查一番?”
应山摩挲指尖,一时竟犹豫起来。
妖兄如今表面看着确实无碍,但应山知道它刚失去妖丹,又在余桐县与那些怪物一番恶斗,与那被封印的女子交手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多番伤势堆叠,恐怕内里不容乐观。
应山并不擅长治疗之术,若是有专业人士替妖兄查看一番似乎不错。
可应山心底并不打算让旁人多接触妖兄,尤其是这些修道世家,立于俗世,难免重利。妖兄的情况实在过于特殊,单是不死之能,就能让天下人趋之若鹜,再不论哪怕没了修为,战力依旧强悍。若是旁人知道了妖兄的存在,保不齐要起别的心思。
种种考量一番,应山摆了摆手拒绝了朱洵的提议。
他余光瞥了眼妖兄,心想还是等离开余桐县后亲自去寻一位没见过妖兄能力的医修替它治疗。
见应山拒绝,朱洵也不便再提,客气道,“也好,我观前辈的妖宠修复能力本就极强,或许并不需要旁人医治。”
这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白榆的声音随之传来,“道长?我进来了。”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了一半。白榆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朱洵,未作任何反应,随意走到应山的对面坐下。
白榆支着下巴看着朱洵为应山包扎伤口,余光却一直落在桌上的剑上。很自然地上手揉了揉桌上的紫色小球,一边问道,“道长,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呀?”
应山:“嗬嗬嗬。”
白榆恍然大悟般夸张的“哦”了一声,道,“你还说不了话啊。”又一脸愁眉苦脸地说,“要是说不了话在外确实麻烦呢,那等你嗓子好了我们再离开吧。你现在这样,也无法照顾妖兄,那我就只好勉强替你照顾妖兄了。”
应山:“嗬嗬嗬。”我只是嗓子坏了,不是手断了。
白榆眼冒金光,大概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理解应山的意思,“谢谢道长,那我就把妖兄带走了。”
应山觉得白榆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未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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