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尚不知人间险恶,回过神来看清屋外只是一个普通人,便放他进了殿内。
虽把人放了进来,却一时无人上前搭话,只都警惕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青年。眼前青年二十出头模样,银冠束着高马尾,素黑粗袍,身量修长,样貌平平,腰间一柄长剑,背后一个圆滚滚补丁包袱。
来的自然是应山,刚才本来是打算直接进来的,但是一低头瞥见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和挂在身上的那几片破布条,想到自己如此狼狈的出现怕是会丢了脸面,于是到角落里悄悄换了身装扮,打理了一番头发,擦了把脸才进来。
应山刚进门,便看到十多名服色混杂的世家弟子神色各异地看向自己。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不久前一起进来的,如今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早已没了在余桐县初见时的体面。还有些是没见过的,也不知是在他们之前还是之后进来的。
这些年轻人中穿青色云纹白袍的最多,剩下的大约都与自己原本的同伴走散了,只三三两两服色相同。
那穿白袍的年轻人都围坐一团,剩下的年轻人则围坐在另一边,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应山见无人搭理他,便自顾自走到一个看上去比较好搭话的少年旁边。那少年面貌寻常,体态稍显圆润,穿着一身灰蓝袍,并未瞧见上面有什么彰显家族身份的图案,旁边只一个人和他穿同款式服装。见两人注意到他,应山便施了一礼,随后开口问道,“不知小友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之前追你们的那些怪物呢?”
那少年见应山问他,便先回了一笑,整个人越发显得憨厚,接着开口道,“我们被怪物追着跑,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看到一个挂着红灯笼的门,寻思有人在这里,就进去了。那些追我们的怪物,似乎进不来那个门,看我们进了门里便都不见了。我们也不敢再出去,在门口转了好一会儿也没瞧见个人,只好壮着胆子往里面走,正巧碰到这个屋子,因为都受了伤便决定在这儿先休整。”
应山又问道,“你们都是一起来的吗?”
那少年摇了摇头,道,“我和我师兄一起来的,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这里了。”
“这样啊,”应山得到答案后点点头,还想去问问其他人怎么来的,将目光投向旁边那群白袍少年,却见他们一个个都神情凝重,气氛僵得吓人,又把头转回来笑眯眯地看向面前的少年,“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那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看向自己身旁的年轻人,大概就是他口中的师兄。那年轻人从始至终都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自己师弟看过来,淡淡的应了声,“约莫一个时辰。”
应山颔首,不再继续追问。这地方目前来看还是安全的,但也不敢太放心,那些怪物不愿意来的地方,鬼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它们都害怕的东西。
他站起身打量起殿内,才注意到殿前供台上塑着一尊漆彩神女像,五官模糊,左右两边一个骑兽,一个胁侍,供台上摆的物件不是翻倒就是滚落在地,梁上悬着许多黄红宽大绸布,印有咒纹图案和陌生的文字,殿内陈设悉数乱糟糟倒在地上,能看到的地方都结满蛛网,看样子是许久没人来过。
应山刚往殿内后方走去,就听到外面的年轻人又吵了起来。
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气冲冲地说到,“我受够了,还要在这破地方待多久!”
另一个男声响起,语气有些冷淡,“你又发什么疯,要出去自己出去,打不过那些东西死了也别怪别人。”
应山回头看了眼,发现声音沙哑的那位正是刚进余桐县的时候就被怪物伤到脖子的那位,叫纪程来着。另一个应山也眼熟,在客栈里的时候就他和那个纪程吵得最凶,应该是叫朱洵。
一旁的少女不耐烦道,“一天天的吵什么吵,面对那些怪物都没本事,嘴上功夫倒是练得好得很。”
这少女一开口,旁边儿坐着的弟子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一副不敢掺和又怕被波及的模样。
只沉默了半句话的功夫,那叫纪程的又道,“好啊,不出去都待在这儿等死好了。”
“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话?”朱洵回嘴道。
“说点好话?你是要我说一直藏在这破屋子里就有人来救我们还是现在在外面的同门都平安无事。”纪程道。
“就你一个人心里堵,我们的心都是石头做的?那么想出去就自己去,别拉上别人。”朱洵道。
纪程冷笑一声,用鄙夷的目光扫过对面的人,“贪生怕死,忘恩负义。”
见两人又吵起来,那少女板着脸喝斥,“纪程你发什么疯?你别忘了刚才是朱洵把你救出来的。”
“没人逼他救我,”纪程冷声开口,又满含怨气地看向那少女道,“纪青月你又是什么语气跟我说话,是这里的弟子都叫你师姐还是说我爹高看你一眼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们一个不入流的旁支,一个纪家买回来的贱奴,自以为天资比旁人好些,就越到我头上去了?怕是非要等到回了月都,你们才知道纪家是谁说了算。”
那名唤纪青月的少女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神情又是难堪又是气愤,一甩袖子站起身,不去理会他那些挑衅的话,反倒往应山在的殿后方走去。
应山迅速把脸别开,装作认真研究墙角蜘蛛网上的几条丝有何玄机的样子,心中盘算着这样该没人看出他刚才在偷听。
却不想自附上他的剑柄后就一直没动静的小妖在这时扭了扭身躯,突然伸出一只触手,极快地拉长飞向那群围坐在一起的纪家弟子。
“啪哒”一声,殿内便安静了下来。刚离开同门队伍的纪青月也停下脚步,她只看到一道残影从自己身旁闪过,扫了眼对面神情古怪的青年,又转过身去。
应山哪儿知发生了什么,他不过是在一旁看热闹,瞧见那姑娘过来时还在寻思是躲开好呢还是开解开解,谁都有个不合心意的师兄师弟,谁知剑上一轻,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惨叫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应山循着那阵动静望过去,好死不死,妖兄一整个扒拉在那名唤纪程的年轻人脸上。应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是抓狂大叫了数声,也不知妖兄是打抱不平呢还是纯想给自己添乱,只是管他什么目的,眼下在应山看来都是给他惹祸。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应山率先开口道,“想不到这破殿里还藏着一只小妖,呵呵,我观其形貌虽丑陋不堪,然心性——”
“这东西不是你带来的吗?”那之前应山问过话的少年依旧顶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认真地说,“刚刚你还在烛台前借着火光看了好一会儿呢。”
应山的脸上再次没有一丝表情,淡如死水。
好在多数人都被纪程那边的动静吸引,也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两人没头没脑的对话。
一团小妖如陈年烂泥糊在那年轻人脸上。被捂住了口鼻,纪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脸上的不明物体。旁边的弟子反应过来后,徒手就开始帮忙拉扯。奈何妖兄看似软弱小巧,实则力道惊人,七八双手竟也奈何它不得。倒是拉扯间,那纪程脸上被划出数道口子来。
旁边始终没吱声的那些别家弟子听到动静也围了过来,皆有些心惊地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紫色怪物,要不是怪物身上的小触须还在摆动,都看不出是个活物。
他们一群人在外围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小声地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看着有点恶心。”
“我觉得像那炼蛊的养的毒物。”
“……我,我们家从来不养这种东西。”
“像不像咱们上次碰到的那个□□怪?”
“闻所未闻,仔细一看竟然还没有五官。”
应山想着妖兄如今没有半分灵力,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虽有些心虚,却并不多着急。自悠哉站在一旁柱子边装隐形人,心中不忘默默为妖兄品性作了定论:此妖甚恶,身负重伤也不忘害人。
谁曾想这些年轻人闹腾了半天也不见妖兄有半分松动,最后竟连剑都拔出来了。到底是自己带来还有用的,应山可不想妖兄在这儿就被别人替天行道收了,赶在那些弟子动真格前凑过去开了口:
“诸位小友,叨扰了,这位是我朋友,我马上带走。”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说话的是后进殿的那青年。虽然面色不虞,但好歹知道了这小妖是有主的,也舒了口气。
应山走到纪程面前,一旁的弟子收了手等应山赶紧把这妖物带走,再扒拉下去只怕到时候得连累他们也挨纪程的骂。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应山,应山清了清嗓子严肃对着那妖物道:“妖兄,快回来。”
那妖物不为所动,反倒是身上挥舞的细长触手又多几根攀到了纪程头上,被抓的人又是哼哼唧唧叫唤起来,应山依稀听出是在骂人。
被各种或怀疑或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应山心中干着急,又柔声道:“好了,妖兄,不可对这位小友无礼,你若是不爱听他说话,咱们不听就是了。”
见妖兄依旧毫无反应,应山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迅速伸手一把抓住小妖开始扯,那小妖却好像长在纪程脸上一样扯不下来,倒是疼得下面的人又开始哇哇大叫。应山愈发心虚,也不好松开手,便只好把心一横,卯足劲儿拽住手里的一团小妖不撒手。
这群年轻人见应山居然奈何不了自己带来的小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暗暗揣测这人有何意图。
莫不是与这纪家公子有仇趁机报复?如此一想便觉得有理,这些世家弟子谁人不知纪程平时里嚣张跋扈,最是容易得罪人。
纪青月斜睨他一眼,幽幽道,“道友这是何意?莫不是故意找麻烦?”
应山心底只恨不得代劳这位纪家小公子被妖兄随便五花大绑,对着小妖近乎哀求地喊道:“妖兄,你待在这怕是会打扰到他人,咱们先回去罢,我或是剑随便你爱趴哪儿都行。”
小妖毫无动静,作装死之势。
应山见状,也实在没有办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赔笑道:“可能我这位朋友实在喜欢这位小公子,不太愿意离开。”
一女弟子一脸怀疑地问道:“真是你朋友,不是把人家偷或抢来的?它都不乐意跟你走,此举莫不是在向我们求救。”
另一个男弟子也接口道:“就是,你这人笑起来虚伪至极,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应山一听这话心里就不乐意了,他虽然相貌比不得颜如冠玉的美男子,那也是个眉清目秀的普通青年,怎么就不像好人呢。
他心中腹诽,面上不显,再次上手用力抓住小妖往外扯,对方仍是岿然不动,反倒是被抓住的纪程被拖着往前挪了几分。
折腾半天,唯一的变化就是妖兄终于往纪程的头上挪了挪。少年终于能开口,自动忽略掉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后应山耳中只剩下一句:“快把你这恶心人的东西弄走,不然等本公子出去有你好受的!”
应山无奈松手,苦口婆心劝道,“妖兄,你脸对着地上去了吗,转过头来看看我啊,你睡昏了头不认得救命恩人的脸了吗?快回到我的剑上来吧,你要是喜欢年轻漂亮的脸那也找错人了呀。”
小妖这次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伸长两条触手缠到应山身侧的剑柄上,随即又是“啪嗒”一声,整个身体都附到了应山的剑上。继续一动不动,状如死物,烂摊子自是留给应山去收拾。
纪程一张脸被那妖物缠得通红,一脸怒气地看向应山。看着青年一脸尴尬赔笑的脸,一双眼睛又饱含怨气地瞪向应山剑柄上的那团东西,盯了一会儿又怀疑自己盯着的是头还是尾。
想到刚才那么丢脸的模样被这么多人看了去,又是羞愧又是气恨,结果开口就只剩下了愤愤的一句,“你那是个什么东西?”
应山正欲解释,忽然听到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刻意隐藏,步伐极轻。
他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拔剑看向门外,剩下的一群少年见他动作,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虚掩的殿门。
门外忽然传来“嘎吱”响声,似乎是老旧的地板断裂,随即外面便安静下来,半晌后门外又响起极轻的一道脚步声。
大殿破旧,墙上有不少木板裂开。想起来之前应山出现的情景,一名男弟子小心地伏在墙边缝隙处往外观测,正觉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正欲离开墙边,视线往下一瞟,猛然注意到一颗头正仰面朝向他,在黑暗中不见身形,似乎只有一张脸飘在空中。
划破长夜的两道尖叫声同时响起,来自一男一女。
殿内的弟子吓得跌在地上,而墙外则传传来一阵叮叮当当杂物倒地的声音,见状所有人都做好外面的东西破门而入的准备,提剑捏诀,严阵以待。
却听门外一声大叫“鬼啊”,慌乱的脚步紧随其后响起,越来越远。
应山听到门外的声音终于想起个人来,收回剑赶紧追了出去。
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不过都默默松了口气,听那动静,都猜到方才门外应该是一同来的哪家女弟子。又见那青年反应,想来应该是认识。
果然没过多久,两道人影便又朝着大殿走来,黑暗中能看出是一男一女两道身形,走近了些,便都看清了是应山和一名少女。
那少女十七八岁模样,烟眉圆眼,观之可亲。头上垂下高低大小各不相同的两条紫色束带麻花辫,一侧突兀地插着一根黑木簪。穿着比寻常人怪异,衣裙好似七八件不同样式的拼接而成,针脚粗犷,颜色混杂。斜挎一个棕树皮小包,腰间是胡乱缠绕的编绳结着五彩珠子,尾端垂着两个铜铃。
在这一身突兀装扮里尤为引人注意的是少女身后背着的一把白布厚厚缠绕的剑,看上去比常见修士的佩剑大上许多,与她极不相衬。
少女名唤白榆,正是那位在途中和应山结识相约同行的修士。
白榆进门就带着一张笑脸,只是因刚才被吓着的事儿笑得有些僵硬,冲所有人点了点头。一群人或是偷偷或是明目张胆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有些怪异的少女,白榆也挨个打量了一番殿内的所有人。
她离纪程最近,在看到纪程后忍不住凑上前去,自顾自伸出手查看了一番他脖子上的伤,困惑道:“不像是中毒的样子,你脸怎么会这么红?”
闻言,应山面色越发和蔼,纪程脸上似乎更红。
纪程在看到少女的一刻就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结结巴巴的开口问道:“你,你你叫什么名字?好没礼貌。”
话虽不善,语气却相当和气,甚至称得上一句温柔。
应山和纪家的几名弟子心照不宣地扭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诧异,实在不能将纪程这结结巴巴的模样和前一刻气势汹汹的样子结合起来。
“白榆。”少女答得干脆,也不计较纪程的话,她眨了下眼睛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道友。”
“纪,纪程,月都纪家。”纪程顿了顿又道,“你是哪家弟子?”
应山常年待在山中,对所谓的道门世家知之甚少,不过对月都纪家也略有耳闻。当世修者,以家族为盛,而十七洲所有修道的名门世家中,又以实力划出五大世家。
不怪白榆只问名字纪程还要特意提一下家门,月都位于十七洲中心,而纪家正是五大修道世家之一。
白榆听到纪程自报家门后倒是反应平平,“五觉门。”
周围的弟子听到白榆说的“五觉门”都一脸困惑,他们都来自各个世家,对十七洲大大小小的世家都不算陌生,却未听说过什么“五觉门”。但想到白榆报出的是门派而非家族姓氏,自然联想到应该是什么小地方的小门派,没听过也是正常。
一时众人都了然地点了点头,这白道友连十七洲五大世家之一的纪家都没听过,可见其宗门确实是偏僻落魄至极。
白榆看众人面上神色从茫然到莫名其妙的同情,冲应山小声道,“想不到师父说的是真的,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在外提起也起不到长脸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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