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景曜仰起脸微微笑,哥哥目光温柔,始终注视着他,大约是想为这件事画上句号,娓娓道来很长一段话。

“调查报道要确保信息真实性,采访取证要时间,要精力,要大笔支出,一年半载出一篇稿子,这些我都无所谓。可是揭露黑幕伸张正义,讲证据要拍摄,侵犯肖像权,写稿子要叙述事实,侵犯个人**,打起官司是赢是输都吃力不讨好。传统纸媒没落,网媒边缘化,现在还有多少广告商愿意投广告位,我们不是事业单位没有中央拨款,这几年都是负债运营,你不是看不到。报点家长里短的邻舍琐事,喜闻乐见的娱乐八卦就足够了,要不是将近五百号人指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我早就缩编裁员停刊了,是我授意不许做深度调查,违法犯罪自然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公安,文人风骨以笔为枪在我这行不通。”

景熠喘口气,捞起桌面矿泉水灌了半瓶,润润嗓子要继续说。

景曜眼眸微垂,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静静接过话。

“走访潜伏追求真相,一篇稿子字字句句有血有泪,可行业内幕是不是非外界所知的行规要斟酌再三,顶住压力报道出去,不仅要提防打击报复,还要注意是否会引发公众的质疑恶评。发生不理想的情况,暗访不能虎口脱险,不仅罪恶没有暴露阳光下,落在游离灰色地带的犯罪团伙手里,要面临人身安全威胁,伤残是停工留薪医疗费康复费伤残津贴,工亡是丧葬补助金亲属抚恤金,处理不当家属闹事变新闻,要被对家报道为无良媒体。”

“你几乎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我......”景熠频频张口,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话赶话到这,景曜干脆直接敞开心扉,藏在心里念念不忘那么多年,就像从生涩到包浆的文玩核桃,寸寸都在脑海里盘了多年,他真的都知道。

“深度调查报道式微局面严峻,我一个人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我需要这样的经历去切身体会,因一腔热血坚守新闻理想在一线艰难承受风险压力的调查记者,他们需要有真正能感同身受的人出现搭建庇护所,作为一名新闻行业的管理层,我应该以心换心,不能认为他们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是在‘捅娄子’。”

景曜神色看似还处于严肃淡漠,可每说一句眼神逐渐鲜活,景熠看在眼里,抬起手轻轻拍弟弟肩头。

一个坐着手臂僵僵支在景曜肩上,一个紧紧盯着景熠横在腹部逐渐收紧的小臂,兄弟俩维持这样僵滞氛围,沉默良久。

“以后免不了要喝酒的饭局,叫上我。”景曜率先打破僵局。

“蹲那么久不脚麻啊?”景熠刚出声,发现弟弟在和自己同时张口,停了几秒。

他等景曜说完,轻声笑着说:“长大了,都想管你哥了。”

去吃午饭的路上,景曜扭头看向景熠,一起坐在车后排,却和他隔开一个人的距离,从上车开始只看车窗外,有意避免和他产生眼神交汇,表情比争吵时还要心事重重。

景曜把将前后排隔断挡板降下,打开**声盾,还没开口,哥哥先说话了。

景熠语气极其平静:“我从来就没告诉过你,你差点死在我手上。”

景曜脑海里繁复思绪陡然暂停,他没有任何对应得上的回忆,唯一有一回接近死亡的感官印象,冷,喘不上气,反而是哥哥出现带走他。

下了一场雪,他第一次见,跑到后院,钻进灌木丛后,刨了一把雪抓捏成团,在想雪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

周围有脚步声,远远近近很密集,好多道声音喊他,好吵,搞得他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他注意力集中在回想刚刚思考什么,继续窝在灌木丛里不动。

直到雪积厚压弯枝头,抖落掉进他脖子,他依旧维持蹲坐姿势不变,只是身体自主反应冷地哆嗦一下,眼前视线恍惚间有道黑影蹲在他面前。

他眨了下眼睛,黑影变得清晰一些,能看到动作,在把脑袋上的毛线针织帽取下来,套在他头上,帽沿两条细绳吊着毛球在他脸颊两侧剐蹭,被眼前人揪起来,在他脖子前勒住打结,嘴里边骂骂咧咧说冻死得了。

他瓮声瓮气喊了声“哥哥”,要站起来活动僵硬的四肢,却晃晃悠悠栽进哥哥怀里。

好像也是从那时,哥哥对他的称呼从那个谁变成曜崽。

他完全没有哥哥口中所谓要他性命的记忆,讶异下,眼睛瞪得圆了点。

景曜同样平静地“啊”一声。

景熠伸手摸了把景曜头发:“你肯定不记得了。”

景曜摇摇头,覆在头顶的手掌心向下滑到后背,重重一推,他身体往前微仰。

他不明所以:“哥哥?”

“我妈妈身中十几刀,血淋淋躺在急救室病床上抢救无效,事发突然,下葬的时候墓碑都没刻好,你就出现了,是个傻子,我当时就想,活该,这是他们的报应。可我又想,我妈妈死掉了,他们都还活着呢,这个报应不够,我马上耍性子支开大人,把那个傻子推进湖里。”景熠冷静地叙述。

景曜并不清楚太细致的内情,内观强迫应激障碍名字太拗口,没把他当回事的人只会简单归类为他是精神病,出现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

第一次从哥哥口中听到妈妈,他想起新闻部办公区那面荣誉展示墙,有半数以上牌匾奖杯都有一个共同署名,江书昀。

在他办公室门外挑廊向下俯瞰正好能一概全貌,哥哥来找他不会进门,总喜欢站在门外等他。

他顺势联想起小时候,昀景开始转型涉猎其他业务模块,爸爸妈妈很忙,出现得少,短暂关心问候他的温馨之后,第二件事就是爸爸和哥哥吵架,妈妈在一边劝,然后吵得更凶。

哥哥就会紧锁房门,趁着深夜跑出去,所有人都找不到哥哥,他找得到。

昀景时报办公楼,能看到这堵荣誉展示墙,又没人能发现的隐蔽角落就蹲着他哥,他次次都站远远等着哥哥情绪缓和,然后在天亮前一块回家。

他最清楚哥哥说的气话,谁都有可能,偏偏哥哥最不可能整合新闻部。

想到这,景曜凑到景熠身边轻轻搂住他。

这样的陈述语气,心结很重,他脑子里情不自禁泛滥出很多有细枝末节,如果他表现不同,时隔二十年之久,也不至于让哥哥如今还刻骨铭心。

他出生时,父母没有婚姻关系的事实确实存在,非婚生子就是私生子,同父异母的关系让他始终不敢在这件事上越界。

现在依旧是,愧疚,自责,他的存在对哥哥而言是伤害,哥哥却把一把伤己的刀护在怀里那么多年。

他不怪他。

景曜说:“我不记得就是从没发生。”

“那会监控没有普及,小傻子不小心掉进湖里,那能怪谁呢。”景熠没有回抱,笑了笑,声音冷下来:“可你一点动静都没有,哭喊扑腾都没有,就这样悄声沉进湖底。”

“所以还是你救起我的,是吧,哥哥。”景曜记不得的事情,起码发生在四岁前吧,那时候哥哥也才九岁,和余乐安没有妈妈是一个岁数。

“你还愿意认我。”景熠身体僵了僵,激动万分,声量拔高,扣住景曜两侧肩头:“那你听哥的话?”

景曜摇头,抿了抿唇没有出声,他确实理想主义情怀不轻。

还有他希望一个署名有他的奖杯摆进新闻部的荣誉展示墙,那样他是不是能有资格说一句,江书昀是值得他尊敬的前辈,哥哥再因此伤怀他可以用后辈的身份坦然慰藉。

“曜崽,万一,”景熠话音沙哑,带着重重的鼻音:“你让哥去海里捞你吗,能捞着几块?”

景曜没法回应,他不可能打包票自己一定安全回来,世间从来就没有万全事。

当哥哥和做弟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在这件事上,哥哥已经对他十分包容了。

如果是余乐安要去做有可能危及生命的事,他就做不到和哥哥一样沉静。

哥哥,执念,余乐安,因为新世学会扭成一根绳,绑住他,拉扯他。

景曜被拦在余乐安高中学校门口许久,进入校园时天色微暗。

从哥哥那得到的宽容体谅,让他没有因为余乐安回避行踪发生口角后采取激进措施。

他多方打听,知晓余乐安近况后更加忧心,这时余乐安主动打来电话,不是本人的音色,当时吓得他够呛。

幸好对方表明只是余乐安低一级的同学段宁,告知他余乐安在高中学校。

他联系到余乐安高三时班主任和门卫沟通才进校园。

景曜到学生宿舍拉开床帘时,窝在段宁床位的余乐安还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样子,用气声悄悄说,“小舅舅,你给我带泡面了吗?”看清是他,脸色苍白,怯怯又喊,“哥。”

接到电话时,他已经头脑风暴余乐安被新世学会限制人身自由,迅速估略手中可做赎金的流动资金数额。

看见余乐安什么气都消了,人安全就好。

现在是夏天,学生都在上晚自习,宿舍断电,余乐安闷得一头汗,眼睛溜溜转着,轻轻扯了扯他衣角。

他叹口气,把心头那些怨气吐出去,只剩无可奈何:“跟我走。”

余乐安在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从轻车熟路在竹席底下拿出储物柜钥匙,拎出背包。嬉皮笑脸问他。

“哥,你身上有现金吗?”

他掏出钱包,余乐安把他钱包的一千多块现金全抽出来,塞到段宁枕头底下,还撕了张纸条留言

“我哥来抓我了,这些钱是我吃饭的伙食费,你记着花掉,他可有钱了。”

景曜看见有些头疼。

余乐安高三时的班主任这一届还是带毕业班,凑巧也是段宁的班主任,带他进来时还希望他不要闹大,说这个学生家里情况不好,违反校规带校外人员过夜会被取消住宿资格,受处分还影响贫困生补助金。

从余乐安这个举动来看,他是明白对方家庭条件的,投奔一个填饱肚子都艰难的贫困生同学。

景曜想起余乐安最开始误以为他是段宁,喊了小舅舅。

“段宁和你什么关系?”

他从余乐安口中得知,段宁是余乐安已经重新改嫁的继母无血缘弟弟,前外祖夫妇难孕无子领养,后来科技手段提高,孕下亲子,就逐渐疏忽。

段宁对于余乐安本人都是七拐八弯的远房亲戚。

“段宁不会有事吧。”余乐安坐景曜车副驾,愁眉苦脸望着学校大门。

景曜将车辆打火,幽幽说:“你会有事。”

“哥,我饿了。”余乐安抓着他胳膊摇晃撒娇:“段宁饭卡没多少钱,我没吃饱不好意思说。”

“房子不是卖了三多百万。”景曜将车辆驶出停车位,余乐安还是支支吾吾回不出来话。

“换了这个是吗?”景曜在身上摸出一个黄色符纸折叠的三角符。

“哥,那个锦囊呢,”余乐安赶忙从扶手箱上捡起,宝贝地把三角符捧手心,侧着身体从他取符纸口袋掏出一个金线绣纹的布袋,小心翼翼把三角符装回去。

“这个护身符能保健康平安的,脏污沾水会影响它的能量。”余乐安说。

“为什么躲我,谁带你接触新世学会。”景曜注视着余乐安把天价护身符塞回他口袋。

“什么啊,我都听不懂。”余乐安吞咽口水,掀起扶手箱,乱七八糟地翻动。

“余乐安。”景曜木着脸,声线变冷。

余乐安摸上车门把手:“我下车回家去。”

“你能回哪?”景曜按下车锁,当时把大学附近那套房子买下来送给余乐安时,应该保留自己1%产权份额,即便没有处分权也需要通知共有人,不会后知后觉才发现异常。

他踩下油门:“说话,谁带的?”

“我......”余乐安低下头搓弄衣摆,咬了几下唇还是没交代。

过一会,景曜刚张口还没说什么,余乐安立马理直气壮地嚷嚷。

“你别骂我,小,段宁这几天晚上一整宿都在说我任性,我知道错了,不应该把房子卖了,那个中介和买家还忽悠我,真是气人。”

景曜并不在意这件事,他隔着衣料摸了摸口袋的护身符,转了一圈这个得利者还是他。

余乐安蔫蔫巴巴,声音里有气无力的,他没再忍心急于一时追究这件事,打电话通知阿姨做晚饭再收拾干净余乐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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