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祝沅迷糊地被抱在贺子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似乎要将他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一样。

他的脸完全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吸入贺子身上浓烈的木调香水味儿。

今晚发生的一切到现在依旧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脑子里,明明他记得贺子该是去世了的,记得自己不过是来祭拜……

他抓住了陈笑天这条线,尽头和他预想的一样,依旧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思绪凌乱不堪。

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吹着背脊,一个紧密到呼吸不畅的怀抱居然汲取不到一点温度。

“很晚了,怎么还在到处乱跑,小心被老鼠抬走了。”

“什么?”祝沅挣扎了一下,想要逃离这个不太舒服的怀抱。

贺子轻拍着祝沅的脊背安抚,目光不经意瞥向被蛛丝缠绕起来的陈笑天,眼底满是轻蔑。

那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蛛丝覆盖,张开嘴想要发出呐喊,还未等出声,更多的蜘蛛钻向口腔。

看起来好可怜,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只有那双难看的眼睛看向他时依旧盛满洗不尽的愤怒和仇视。

“好了,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祝沅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忽地变得很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服,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身体被人抱起的一瞬间,依旧被不可抵抗的睡意淹没。

明天。

明天?

又是哪一天……

祝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里空白,混沌,看着眼前的床帘,半天没生出任何想法。

他在哪里?

要干什么?

时间,意义,行为,结果,任何东西都没在脑海里生出根。

好半晌,呆滞的眼珠向左转动,看向手腕戴着的手表,上面显示上午八点零三分。

该起床了。

起床了然后呢?

不知道。

祝沅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久到有种身体已经生出根扎进床板的错觉,他才掀开被子勉强坐起来。

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是熟悉的环境。

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怎么了,心情有些糟糕。

又花了十分钟换衣洗漱,推开房门,外面太阳高悬,阳光穿过房檐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贺子。”

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很耳熟的名字,叫祝沅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叫自己。

他转过身望过去。

是小姨。

“傻站在门口干什么,早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吃。”小姨笑着走上前,伸手将祝沅没注意到衣领褶皱抚平。

“好,昨晚可能是太累了,这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

祝沅羞赧地笑了笑,转身将房门合上,同小姨打了声招呼往厨房走去。

厨房门大开,还未走进去就听见小孩子吵闹的笑声。

“啊,哥哥来了,快点吃不然待会要被分没有了。”小一扭头瞧见祝沅,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口馍馍。

小二则是迅速往嘴里倒汤,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得祝沅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迟迟不愿再迈进一步。

这两个小孩瞧着好脏。

“贺忆,你吃得嘴上都是屑,一点形象都没有。”

“贺迩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自己的衣服,等会儿别跟我走一起,妈妈要是说你也别躲我身后。”

“哼,小气鬼,我自己能洗干净。”小二放下碗打了一个嗝,转身从祝沅身侧跑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错身的那一瞬间,祝沅好像听见那孩子幸灾乐祸的笑声。

贺忆撇着小嘴,慢条斯理将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拭干净,再慢悠悠起身,用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瞧着他。

“哥哥,昨天睡得好吗?”

祝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对上小一的眼睛,看见里面闪烁的恶作剧般的光,让他下意识又错开了视线。

语气干巴巴的道:

“嗯,吃完了就出去玩吧。”

简单吃完早饭,祝沅开始在宅子里闲晃,里面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无比,就连转角处柱子上的刻痕都还留着,不过也许是许久没回来了,他瞧着他的家偶尔会生出一丝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在见到文琇竺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嗨,你这孩子怎么长大还生分了,好不容易回来就在家好好陪陪我。”

“嗯,只是突然间有些不习惯。”祝沅斟酌的语气,垂着头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太久没回来了,平时让你有时间就回来,不听话。”文琇竺笑着拍拍他的手,一如记忆里的一样温柔又亲切。

小时候,他上课总是调皮,老师就喜欢和父亲依旧文琇竺告状,女人总护着他,没办法老师从那之后便只给父亲告状,可惜父亲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老师当时吃瘪的表情,但那又如何,拿着丰厚的报酬就算受气依旧捏着鼻子给他上课。

那时候文琇竺为了老师不降低教学质量,送了他不少好酒。

他到现在都记得老师几乎笑烂了的脸。

“生死有命,那孩子福薄,你也别想太多,都会好起来的。”文琇竺突然开口,在提到那个去世的孩子时眼眶不自觉泛红。

祝沅看着她极力忍着情绪的样子,叹出一口气,靠近将人搂进怀里:“我知道,您别伤心。”

“嗯,你这几天在家就多帮衬点,基本需要的东西你伯伯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文琇竺期待的目光下,祝沅缓缓点头。

是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有同岁年轻人去世了。

真正死因如何他们没有声张,但从宅子里的气氛来看,该是不太好的,英年早逝的人在他们家需要做完超度仪式才能入土。

在这期间,需要准备的物件许多。

公鸡,符纸,要是情况再惨一点,可能还需要备上朱砂。

流程繁杂,祝沅也不太清楚详情,不过文琇竺都说了伯伯们已经将东西都准备好了,也就没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他只需要配合就好。

这里的一切都和这座老宅子一样,外间的时间不断流淌,这里的却始终不变,古怪的规矩,繁琐的下葬流程,和将人吞吃了般的死寂。

领了任务,祝沅终于有了目标,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他先去找了大伯。

中年男人听见敲门声,见到他,脸上的肌肉古怪的地抽动了两下,站着没动,丝毫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不在房间多休息休息。”

“嗯,家里不是还有事,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的。”祝沅一边说着,目光擦着大伯往他屋里看,刚瞧见桌上铺开的红纸,就被大伯一个动作挡住了视线。

眼皮垂落,敛回视线。

祝沅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看这位大伯:“日子定在哪一天?”

“不急,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中,只等后天。”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祝沅抠了抠指甲找了个借口离开。他清楚这位大伯个性就是这样,话少,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至于这份不舒服是因为对话的语气,还是话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后天。

很快了。

左右无事,他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期间遇见了看门的大爷。

“无事转转。”

“嗯,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大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完全没有平时凶巴巴的模样。

祝沅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对心里冒出的几分别扭感到奇怪。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被其他人吸引。

他看见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正站在院子里,头发有些长,尾发缀在后脖颈上,显得那块皮肤格外白,左边耳垂上打了洞,即使是背面也能看见一抹亮眼的红色,很漂亮。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长袖,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花都只懒洋洋生出些花苞,完全没有绽放的意思。

一种莫名的情愫从心底迸发。

祝沅突然好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想知道对方正在看什么。

至于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的疑问一次都没冒出来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白,眼睫轻眨的瞬间,那人扭头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就连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也只是让人多了一份脆弱感,那双比常人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笑了起来。

祝沅见那人抬手冲他打招呼,忙抬起手挥了挥,“你好。”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没听清楚,因为祝沅清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连忙转到了方向往院子里走。

“你,你在看什么?”

“出来透透气而已,你呢,准备去做什么?”

祝沅抬手揉了揉耳垂,再抬眼这次看清了对方耳垂上的红钻耳钉,和他预想的一样,很好看。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

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着。

让他原本就乱了拍子的心脏被谁抓了一把似的,沉甸甸的,还有点抽痛。

“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喜欢。”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祝沅还是认真回答了,“只是这里湿气太重,待太久了身体不好,等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劝他们一起去城市里生活。”

这个想法在看见家人们寂寞的眼睛时,突然就那么冒了出来,强势地盘踞在脑子里。但其实能不能说服,他心里也没底,毕竟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不是那么轻易能离开的。

“是吗,真是一个好孩子。”

那人似乎被这话逗笑了,弯着眼,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动作间,祝沅闻见了一股浓烈的木质香水的味道。

很熟悉,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在他都没反应的瞬间,身体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那只手悬在半空,徒留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滋生。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被别人摸头。”

“道什么歉,时间差不多了,你没事可以去后院转转。”男人是在笑着,只是看起来有些苦,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祝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内心里被两种矛盾的想法拉扯着。

一方面他觉得这人很熟悉,想要靠近,可另一方面对那个人感到恐惧厌恶,光是对视就脑袋昏沉,想要不顾一切跑起来,从这个人的视线下跑走。

真奇怪。

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想到最后那人说的话,祝沅还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在他记忆里那里都是一些弃用的房间,早些时候家里人员比较多,后面一个个去世离开,房间也就一间间空了出来。

一部分用作杂物间,堆了些淘汰下来的家具。

唯一作用不一样的可能就是常年上锁的祠堂,小时候他钻进去看过,里面只有一排排牌位,那时候供桌上还摆着猪头,天气热了就生出蛆虫来,在油亮的皮肉里钻来钻去。

不太好闻,也不太好看的回忆。

祝沅回想着那时候的画面,停步在祠堂门口。

门锁上空空如也,他盯着看了两秒,推门进去,祠堂的空间很大,正中间摆着供桌,这次上面摆的不是猪头,而是一颗狗头。

那双没了光的漆黑眼珠直直对着门口,叫祝沅吓了一跳,手指攥着衣服,缓了两秒才继续往里面走。

除了狗头,还有一些寻常的瓜果,看起来前面才有人来过,插在盆里的线香才燃到一半,将里面的血腥味盖掉了不少。

“尸体会不会就摆放在这里面?”

祝沅嘀咕着,先对着牌位拜了拜,小心绕道往后走。

这里面的光线很暗,即使敞开着门,也只是叫门口那半块儿地亮堂一些,越往里走越暗,只有四周摆放的蜡烛提供着主要照明。

绕过供桌,后面的空间很宽敞,那里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副棺材。

是的,棺材。

也许那个不幸去世的人正躺在里面。

他小心走到棺材旁边,盯着眼前的红木瞧了一会儿,手指缓缓抬起触碰,又在准备使力的下一秒猛地缩了回去。

“不行,不能打扰逝者安息。”

贸然打开棺材要是破坏了仪式就糟了。

祝沅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祠堂。

下午他再没遇见那个好看的男人,晚饭时,罕见的,家里的长辈都聚在一起,祝沅坐在下位,忍受着桌上沉默的气氛,一口口往嘴里扒饭。

抬眼最中间的奶奶,拿着勺子,被松弛的皮肤遮盖,看起来只有一条缝的眼睛静静看向他,“马上就到日子了,从明天开始一日一餐,日日沐浴,十点前必须安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祝沅放下筷子,乖乖点头。

“好,我知道了奶奶。”

吃饭时间因为长辈在场被无限拉长,中间也有其他人关心他几句,文琇竺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帮他接上两句,氛围沉闷无比,叫他根本就没尝出食物是什么味道。

因着奶奶的规定,祝沅早早就洗漱上了床。

眼皮刚闭上就睡了过去。

3.28。

这天,祝沅注意到有人正在替换走廊墙壁上的蜡烛,一只小牛被蒙着眼睛送进了院子。

所有人看见他都在微笑。

只有微笑,一句话都不说。

就算祝沅主动开口也是如此。

他想去帮忙,门还没进就被轻轻推开,好像他唯一的作用就是遵守规矩,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

想要找人倾诉,可偌大的宅子里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最后,祝沅来到了书房,两个孩子还在上课。

他们对祝沅的到来表现得很是开心,摊在桌上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大字,祝沅被拉着走过去,近了才看见那上面写着——死。

死。死。死。死。

黑色的墨迹与红色的混杂在一起,小孩子特有的笔触,让其看着格外怪异,冲击感太强,祝沅瞥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老师呢?”

贺忆仰着脑袋,“老师在这里呀。”

“哥哥眼神不好吗,老师脸色现在好难看,嘿嘿,他生气了!”

贺迩趴在桌上笑着说话,拿着笔将死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很长很抖的一笔,最后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出黑点。

“今天上课内容是练字吗?”

祝沅以为两人是在恶作剧勉强挤出笑容,移开视线,没敢坐,就在桌边站着。

“嘿嘿,来看看我今天的字,是不是写得特别好!”贺忆撇撇嘴,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自己写的字上。

这小孩用的红色墨水,将纸举起来的瞬间,未干透的墨迹顺着往下流,就像供桌上那颗狗头脖颈向下淌的血水一样。

“……”

身体僵在那里,让祝沅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本能开始提醒他危险,危险,可危险来自哪里?

可能他的脸色过于难看,贺忆将纸放回去,拉着他的手,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呀眨。

“哥哥,刚刚逗你玩的,这里没有老师,反正你以后都会待在这里,我想和哥哥感情更好一些。”

“嗯,我也是。”

两个小孩说着都凑过来拉着他的手。

心脏东一下,西一下地跳动着,不安从嗓子眼漫上来堵在喉口,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他看着两个小孩白嫩的脸蛋,脑海里全是刚刚那句,以后都会待在这里。

“小一,哥哥忙完家里的事是要离开的,以后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噗嗤。

话音刚落,两个小孩同时捂着嘴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里面盛着格外刺眼的开心。

“哥哥好笨啊!”

“对,一点都不聪明!”

小一和小二咬着耳朵,等笑够了才又看向祝沅,“哥哥是家人,家人不会离开这里。”

“对,一家人是要永远待在一起的。”

他们说着同时点点头,对这一理念十分认可。

祝沅怔住,身体温度一点点流失,到最后能感知到的只有透骨的寒意,他有些听不明白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

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房走出去的。

脚步虚浮,要扶着墙才能维持平衡。

眼前熟悉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他就站在这里,他就是贺子呀,他回来是因为有人去世帮忙超度。

可是去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奶奶要规定一天只能食一餐?

他在这里的原因真的只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内心摇摇欲坠,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的嗡鸣声更是让人心烦不已。

是因为没有用餐饿的吗?

吃了饭会好转吗?

祝沅踩着木地板,像是走在必经的牢笼里,太压抑了,他要出去透透气。

一直走到树下,他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手指不住抠弄着,脑子有什么不断往外冒又被隐形的手暴力按了回去,头疼欲裂。

胃里不断往上反酸水。

“好痛。”

“脑袋好痛。”

祝沅捂着脑袋,嘀咕着猛地抬手往头上敲了两下。

没什么用。

还是疼得厉害。

眼眶里不断流出眼泪,滑过脸颊,滴在指尖最后只剩冷意。

“祝沅。”

“祝沅。”

“祝沅。”

嗡鸣声中,多了其他声音,飘忽,急切,那种想要人听见的焦急让祝沅抬头看向四周。

除了树还是树,这里似乎没有叫祝沅的人。

抬手将眼泪拭去,双手垂在身侧,不经意间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可他明明记得手机该是放在背包里才对。

他嘀咕了一声将手机开机,屏幕亮了几秒,一条又一条信息从里面弹出来,消息提示音响个没完。

点进去,里面的信息多数时间来自三月二十四号。

其中一个头像空白,昵称空白的人发来的信息最长,还有部分是他的朋友程明星,吴尚北,以及同事发来的。

祝沅先给朋友汇报了一下近况,最后才点进无名人的聊天框。

里面的信息都是一长段一长段的。

看起来不像是朋友,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和这样的人联系过。

【根据资料,贺家起源要追溯到两百年前,那时候他们祖上是个朝廷命官,当时的皇帝沉迷玄学,喜欢以稚童献祭祈求风调雨顺,贺家祖上为此找来了当时最厉害的术士,后面那个朝代只活了不到二十年,那个术士被陷害而死,死前留下诅咒。】

【关于那个诅咒是什么没留下记录,反正自那以后贺家子嗣凋零,即使生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为了找到解决办法,贺家祖上又去找了其他有名望的术士找寻解决方案,最后得到了一个极其阴损的法子,以人命向上天献祭,当时为了实验,他们花了很多财力将流民聚集在一起,在人活着的时候人骨拆离,钉进木板里……现在那些人的后代好像还残存在贺家山下不远处的镇子上。】

【后面经过不断改进,他们的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你快回来,继续留在那里可能会死。】

祝沅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手指发抖,差点没拿住手机。

他反复将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越是回想,脑袋越是疼,在手机电量耗尽彻底关机后,才从聊天记录里回过神来。

明明他就是贺家的人,却奇怪地对这些事一点都没印象。

有点乱。

脑子还疼。

祝沅艰难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在林子里瞎逛,实在不想再回到宅子里面。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走走停停,视线一晃而过最后又停留在一个坑洞上,那好像是上次小二提到的兔子窝。

一个横着向下暴露在眼前的洞,边缘盖着一些树枝树叶。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双腿自发向那边走去。这里的树很多,可其实平日根本见不到什么动物,连只会叫的鸟都没有,所以对小孩子们提到的兔子,祝沅持有怀疑的态度。

在方便找到一根树枝,他蹲在洞前刨了刨,里面的土板结,根本没有兔子生活过的迹象。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树枝突然触碰到泥土之外坚硬的触感。

“什么东西?”

一番努力后,祝沅看着眼前巴掌大的盒子,有些怔忪,这好像是他小时候藏起来的,时间太久他居然都忘记了。

小心将盒子上的浮土清理干净,打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零碎的小东西。

骨头,石头,牙齿,还有被制成标本的兔子眼睛。

以前珍惜无比的东西,现在再看见却觉得恶心。

祝沅皱着眉,将盒子合上,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怪异的东西。

他喜欢的应该是……

想不起来了。

那个盒子又被埋了回去,蹲了太久再起身,祝沅晕乎乎晃了两下,但很快有人扶着他的腰,让他免于摔倒。

“谢谢。”

祝沅缓过来,转身朝人道谢。

“不客气。”陈笑天呲着牙,原本只是蒙着一边眼睛的脸上,此刻满是伤痕,一道道深到皮肉外翻。

“你是谁?”祝沅见人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模样,抿了一下唇不动声色和人拉开距离。

陈笑天的唇角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扯了一下。

“祝沅,你在胡说什么呢。算了,没时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人说着,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

简直莫名其妙。

“放开我!”祝沅甩开那人的手,转身往宅子跑。

明明那人看起来伤得很重,走起来也是一瘸一拐的,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人从后面扑倒在地。

脸颊摩擦着地面,鼻尖都是泥土的味道。

“祝沅,你怎么了?真是怪,算了先下山再说。”

陈笑天坐在他背上,困惑地盯着不断挣扎的人,只是眨一下眼,脸上就疼得厉害,让他没法去深思祝沅奇怪行为的原因。

起身,将人拉起来,双手用布条绑住,拉着往下走。

“……”

祝沅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人,趁人不注意,一脚将人踢倒,踩在他的膝盖上:

“我认识你吗?”

陈笑天原本就疼得厉害,这会儿张开嘴哼了两声,才继续回答:“我是陈笑天啊。”

“祝沅,这里真的很危险,我们先去山下再解释怎么样?”

又是祝沅这个名字。

祝沅摇晃了两下脑袋,脚下用力,逼得陈笑天再开不了口。

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的记忆一点点飘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冷。

想起来了。

他是祝沅。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帮忙超度,是来寻找摆脱贺子的办法,这几天像是被用了药一样,他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再回想方才侦探发来的消息,不断生出的浓烈的绝望将人淹没。原来从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这些人要他死在这里。

贺子要他死在这里。

他努力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

“不,不,不……”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活着,我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不要哭,祝沅,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陈笑天看不得人流泪的样子,努力伸出手想要触碰祝沅,想要安慰这个伤心的人。

可,做不到。

祝沅收回踩着陈笑天的脚,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真的能带我回去吗?”

几乎不抱希望的询问。

陈笑天瞧着他异常凄惨的笑容,只觉得心脏一钝一钝的疼。

“当然,我会带你回去的。”

——

两人在树林里逃窜,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刚开始祝沅还能勉强分清方向,后面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只能跟着陈笑天的脚步走。

速度很慢。

好几次,祝沅都以为陈笑天会突然一下晕过去,但这人还是喘着粗气缓了过来。

从天亮到天黑。

他们走在下山的路上,却从没走到山脚下。

几个小时里,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也有人追过来。

沉默里渐渐染上疲惫,疲惫中又生出绝望。眼前一模一样的景象像是一张不透气的网,将人死死罩在里面,压抑无比。

后来,天真的黑透了。

祝沅摸索着树干小心往下走,好一段时间里,一切都静悄悄的,连陈笑天的呼吸声都完全消失不见。

“陈笑天?”

他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被遗弃在这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想认命。”

小时候,院子里的老人总说每个人都要既定的命数,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逃避只会让这条不怎么平顺的路变得更加曲折,最后人被磨平心性接受这般的结局。

那个时候,祝沅天天发愁的事只有怎么让肚子吃得更饱,听不懂,也不想懂。

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眼前太黑了,他被绊了两下摔在地上,再又一次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时,身后出现了莹莹光亮。

“贺子。”

祝沅蜷缩着身体不敢动弹,手指死死抓着袖子,希望那些人没有看见他。

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真的有用吗?

那些人站在上方,被拉得歪斜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脖颈在此刻仿佛被谁掐住,怎么都呼吸不了。

脑海里闪现出各种可能性。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奔跑,借着对方微弱的烛光,义无反顾地朝山下跑去。

肩膀撞到树干无所谓,被绊到也无所谓。

“贺子。”

又有人在叫贺子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被踩着尾巴般的生命倒计时在耳边不断响起,不论如何他不想那些人如愿。

祝沅咬牙继续向前冲,在完全踏入黑暗中时,小腹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痒意,眼皮沉甸甸的。

汹涌的困意袭来。

“艹。”

恼怒地骂了一句,随后黑暗连着黑暗,连倒地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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