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推进得比预想中快。

顾纭团队的方案在业内向来以高效精准著称，何寻那边配合得几乎挑不出毛病。每次对接会他都亲自到场，坐在长桌一端，话不多，偶尔提一两个关键问题，更多时候只是听。

但顾纭注意到，他每次来都戴着那枚银杏叶胸针。

有时候是别在西装翻领上，有时候是衬衫袖扣的位置。有一次她看见他把它拿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边缘，像是盘了许久的物件，金属表面已经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移开视线，继续对方案。

第四次对接会结束，何寻拦住了她。这次没有别人在场——助理们收拾完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后天项目第一阶段收尾，”他说，“我想请你吃饭。”

顾纭合上电脑，语气平淡：“项目收尾有总结会，不用单独吃饭。”

“不是总结会。”何寻站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就是吃饭。你以前总说想吃那家淮扬菜，我订了位子。”

顾纭的手顿了一下。

那家淮扬菜馆叫“听雨轩”，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她念叨过很多次，因为听同事说那里的清炖狮子头做得极好，汤底要用鸡蓉反复吊三遍。她跟何寻提过至少五次，每次他都说“下次”，后来她就不提了。

原来他记得。

“何寻，”她抬头看他，“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只是想做。”

顾纭看着他。暮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三年前她最渴望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不求意义，不求结果，只是想做，只是因为她想。

可三年后的今天，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只觉得酸涩。

“我晚上有约了。”她说。

何寻没追问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退开一步，给她让出通道：“那下次。”

顾纭从他身侧走过时，闻到他身上雪松气息底下藏着的另一层味道。淡淡的，却让她脚步一滞。

是洋桔梗。

她从前每天买的那种花，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他从来不评价家里放什么花，她以为他从不在意。

走出会议室，小陈迎上来递过行程表：“顾总监，明天下午的行业酒会，何氏那边确认出席。”

顾纭“嗯”了一声。行业酒会她本来不打算去，但作为项目负责人，缺席说不过去。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小陈在更衣室外等着，忍不住感叹：“顾总监，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以前没见你穿过。”

以前。顾纭对着镜子整理耳坠，想起自己以前的衣柜里全是浅色系的衣服。因为何寻的衬衫多是白色和浅蓝，她总觉得站在他身边，自己不能太浓烈。

墨绿是她一直喜欢的颜色，以前不敢穿，因为何寻从不夸她。现在穿在身上，意外地衬肤色。

酒会在北海最高的酒店顶层。顾纭到场时，人群已经聚了不少。她端着香槟和几位业内前辈寒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某个身影。

何寻站在露台边缘，手里握着酒杯，正和一个外籍客户交谈。他也看见了她，目光越过人群，在她裙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收回去。

顾纭收回视线，继续和旁人说话。

酒过三巡，她有些闷，推开露台侧面的小门，走到一处僻静角落透气。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意，吹散了微醺的燥热。

“你穿绿色很好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纭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栏杆。

何寻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夜色里。他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栏杆上：“你以前不喝酒，喝了容易脸红。”

“那是以前。”顾纭没有碰那杯水。

沉默蔓延开来。远处江面上有游轮缓缓驶过，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光。顾纭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七年，何寻从来没有带她来过这里。他说太高，说风大，说没必要。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你穿绿色很好看”。

“何寻，”她侧过头看他，“你在补偿我吗？”

“不是。”他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我在看你。”

顾纭愣了一下。

“以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就在那儿，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后来你不在了，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顾纭耳边的碎发。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看见自己墨绿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风还轻，“是我自己愿意的。”

“顾纭——”

“何寻。”她打断他，转过身面对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他沉默着等待。

“不是因为你不爱我。”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义无反顾的眼睛，“是因为我发现，我把自己活没了。我在你的世界里找了七年，最后发现我自己不见了。”

何寻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我现在很好。”顾纭继续说，语气渐渐平稳，“有自己的公司，有认可我的团队，有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自由。我不恨你，也不后悔那七年。但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完，从他身侧走过，推开露台侧门，重新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夜风截断的声音。

“我知道。”

回到大厅，小陈迎上来：“顾总监，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走？”

顾纭正要点头，余光瞥见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男人身形颀长，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温和儒雅。他似乎也在找人，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顾纭身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是程屿。她大学时的学长，也是这几年在事业上帮过她不少的人。

“纭纭。”程屿走过来，声音和煦，“我听说你回北海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约你。”

小陈识趣地退开一步。顾纭迎上去，和他握了握手：“程师兄，你怎么来了？”

“受朋友之邀。”程屿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瘦了。不过气色好多了。”

顾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头。也就是这个侧头的瞬间，她看见露台方向，何寻推门走进来。

他显然看见了程屿。目光落在程屿和顾纭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上，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顾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收回视线，对程屿说：“师兄，好久不见。”

程屿和她聊了几句近况，提到自己也在北海设了分公司，以后可能会常驻。临别时他递给她一张名片：“有空出来吃饭，我请你。记得你以前最爱吃粤菜。”

“好。”顾纭接过名片。

程屿走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望去，何寻站在大厅另一端的吧台旁，手里握着一杯酒，隔着整个宴会厅的人潮望着她。

他隔着人群举了举酒杯，像是在祝贺，又像是在告别。

顾纭把名片放进手包，转身走向出口。

回家的车上，她收到一条微信。是何寻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那家淮扬菜，我退掉了。”

她没有回复。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两岸灯火如星。顾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却始终无法忽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像是旧伤将愈时才会有的痒意。

她想起刚才何寻隔着人群举杯的样子。那个动作太体面了，体面得不像他。以前他从来不在意这些，现在他学会了退让。

可退让，来得太晚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那家淮扬菜，我退掉了。”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她其实早就自己一个人去过那家店了。离开北海之前，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一份清炖狮子头，慢慢吃完。

味道很好，但她只吃了一半。

因为一个人吃完整份，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