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只见千恩雅对两位使者说了几句话，那二个人便立马向对岸飞走了。
现在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了，林旭摸了摸包，摸到为数不多还在的东西，确定自己的存在，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现在去哪儿？”林旭问道。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直接回鹿丘，回到老师的身边。
想到老师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千恩雅就心里沉重。
林旭此时在旁边等待着她的决定，他感知到她的疑虑，赶紧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风已经停了，林旭的目光不自觉投向了江水延长的边线，眼前这条江水正畅快地向西而去，那一股奔涌的势头像是拉扯住他，模模糊糊，如有实感。
“两条路，一条从西走，另一条从东走，两条路最终目的地都是北漠，你想走哪一条？”
“嗯…”林旭犹豫了一下，对他来说还真是没差别，只不过他记得千恩雅似乎与东都那边有家仇，如今正在被噬魂兽追杀。
“从西边走吧，老头最后也告诉我们走西边水路便利一点。”
“好。”千恩雅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对，我们好像还要帮他归还魂像，那还是看最近归还的地方在哪边，再做决定吧。” 林旭突然想起来还有正事要做，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所谓的，不急。”
“他不着急吗？”
“是我不急，我只答应帮他归还魂像，又没承诺他多久还完。”千恩雅笑了笑。
“啊…”
林旭看见她眼里闪过狭促的光，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
从南出发，一路西行。
事后，林旭回想起来，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的就跟认识不到两天的她踏上未知之旅的了。他唯一记得的，是他们走水路必须坐船，那是一条乌黑带顶的木船上，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喜欢躺着听船破开水面划动的潺潺声，西方的太阳直射下来时，江水会在快速流动中暴闪发亮，像嵌满了碎钻无比耀眼，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迅速向后流逝，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躺在白色的星河上。
直到临近西南要塞，他们不再坐船，林旭才遗憾地告别了那永生难忘的景色。
西南要塞是西方净城与南野的交界处，帝羊领主的领地，又名帝羊鬼驿，正在这个交界处上。
走水路已经过了两天，在船上林旭就听千恩雅提起帝羊鬼驿，他们去此处不仅可以歇歇脚，还可以归还一座魂像。地点离得如此之近，难怪当时北漠老人直接告诉他们往西走水路。
他们如今正在去往帝羊鬼驿的路上，不过林旭也没光顾着赶路，他正在苦学一项技术。
“是这样吧？再拆开一下就装不回去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根细小的魂丝并拢捏紧，不敢松手看成功了没有，赶紧抬头问千恩雅的意见。
雨滴稀稀落落，打在树叶上，潮湿的凉意顺着石头爬上身体，林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据说越接近净城，雨水就越频繁，千恩雅两日前用咒织术编了一把雨伞给他遮雨，她自己却时常冒雨走在前方。
他知道千恩雅是鬼族人，又会用水，自然不怕下雨，但他还是有模有样地跟她借了几根魂丝，借口说是为了打发路上无聊的时间，其实是准备也编一把雨伞送给她。千恩雅给他的魂丝是青绿色的，触感摸起来凉悠悠的，韧性极好，软滑异常，他怀疑是从什么妖怪里扯出来的，但他没有问，只当藤条来编，心里也好受些。
之前他还看不见魂丝，现在已经能看见了，这样的变化让林旭头皮发麻，不愿意细想。
“可以了，能用就行。”千恩雅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溶洞口看外面的雨势。为了给他做伞，他们两找到这个天然溶洞来躲雨。
“那…”林旭突然握着伞把不知如何开口。
林旭看着她观雨的背影，想到刚才他做这把伞时，他和千恩雅谁都不说话，中间也没有任何尴尬，但是现在要开口说送给她了，却有些无所适从。
“那就走吧。”她回头道，“趁天黑前到帝羊鬼驿，你还赶得上吃晚饭。”
话一说完，她就直接走进雨中。
林旭连忙跑起来，撑开伞支在她面前：“等等！”
“怎么了？”千恩雅看他撑伞过来作势后退，但看着林旭推在她面前的伞，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看向林旭的眼睛怔住：“要送给我？”
“嗯，因为你也送了我一把伞嘛…”
雨滴落在伞上闷闷的声响敲击着，世界被一把伞隔离在外，四周掩映的草丛划开了一片安全的空间，林旭的个子要高半个头，因为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盯着她头顶的靛蓝色发带。
“谢谢。”
半响，千恩雅谢了一句，才默默用手接过伞。
林旭克制住嘴角，后退一步，转身回去拿千恩雅送给他的伞。
等他一回头，却见千恩雅正一脸认真地把伞捅进青蛇的肚子里。
“诶！”林旭短促叫了一声。
千恩雅神情疑惑地停下动作，看着他。
“这个这个…我都忘记问了，这是什么来着，上次就是这条蛇，你甩给我，然后它把我包裹住。”
“哦，这也是咒织物的一种。活咒织能当宠物养着，也能做工具用。这条小蛇，我给它取名叫‘升青’，身形细长，拿来装东西极为便利。”
“原来如此…”
林旭好奇地凑过去，看着升青把伞慢慢吞下去，突然意识到什么：“等一下，它也是青色的，不会那两根魂丝是从它身上取下来的吧？”
千恩雅觉得好笑，从怀里摸索出一把线团模样的东西，直接丢到林旭怀里：
“当然不是。咒织物有了生命就没法再扯下来了，给你的那两根魂丝是之前在顺清赌场时，从鬼九郎身上扯下来的。”
林旭赶忙接住她扔过来的青色的线团，好奇地在手中摆弄了一通，又拿在手心里掂了掂——原来灵魂就值这么点重量。说起来，他当时连魂丝的形状都看不见，更别说魂丝的颜色了。
“他会死吗？”林旭想起了鬼九郎最后的模样，他像是要干涸而死了。
“魂丝没有全部取完，如果金铎返回去之后愿意救他，他暂时还不会死。”
“嗯。”林旭听了之后凝重地点头。
千恩雅把伞彻底捅进去，又重新走进了雨里，回头笑着对林旭说：
“因为我喜欢淋雨，所以还从来没人给我送过伞，我会好好把这把伞收藏起来的。”
林旭听到她说会收藏起来，心里放松了许多，又看她淋了这么久的雨，确实没有任何不适，也不再多说，只好自己一个人在雨中撑伞而行。
“我看雨简直没有停的意思，天气这么多雨，净城人不是得天天打伞。”
“对了，我刚到玉楼那天也在下雨，后来又出太阳了，两个天气甚至还同时存在了一会儿。”
“是不是因为你是水里的镜人所以才喜欢淋雨啊？”
林旭一句搭一句，话像雨珠连成串不停顺着掉出来。
千恩雅听到最后一句，突然侧着身子停下来，看着林旭：“因为我是鬼蛟族人。”
说完，她仔细盯着林旭听完的反应。
鬼蛟？
林旭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蛟龙吗？”
“是。”千恩雅紧盯着他。
林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着她笑：“那挺厉害的，怪不得你喜欢淋雨。”
千恩雅：……
他不仅不怕，还笑得很腼腆。
见这反应，千恩雅轻轻摇头，心底暗自觉得好笑，不由放下最后一道心防。
许是因为林旭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令她有一种新奇的之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愿意杀他。
嗯，她又肯定了一下自己。
确实只能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