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屋山顶,帝羊宫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云雾缭绕的山巅。高高翘起的朱红色尖顶覆盖着琉璃瓦,直插云霄,极为庄重,而尖顶中心高耸的一尊黄金“羊兽”,又象征出此地的正统权威。立柱洁白,宫墙壁上则镶嵌着精美的瓷砖,绘制着各代领主的历史事迹。
宫道上,每走两步,便有专门驻守领地中心的侍卫执戟而立,目光锐利泛着冷光,呼吸压得极轻,仿佛只要稍有异动便会立刻行动。几个宫仆绕过庭院,贴着墙根垂首慢行,统一的青色裙裾扫过白玉台阶,发出阵阵好听的窸窣声响。正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升起的檀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梁柱之间,混合着殿宇深处传来的书香气,更添了几分肃穆与压抑。
此时夜幕降临,羊正信负手而立,站在栏杆处向外远眺,看山下的领地一点一点亮起来,慢慢聚起来的万家灯火,把整个帝羊鬼驿带入了温馨的夜梦里。
想到在自己的统治之下,祥和的一天又要结束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笑得惬意又自在。
直到背后一道陌生的女声出现。
“羊领主,我在正殿内没找到你,原来你是在这儿。”
羊正信面无表情地缓缓转身,看着从正殿内自然地像从自己家里走出来的一男一女,且那说话的女子边说话,还边从怀里掏东西。
没再刻意压低的动静极其突兀,终于惊得底下的侍卫,发现了这二人的存在。
“有刺客——”底下的侍卫嘶声呐喊,声音刺破夜空。
刹那间,廊下悬挂的宫灯被跑动起来的疾风吹得剧烈摇晃,无数黑影从暗处暴起。“锵锵锵”的金铁交鸣成一片,数不清的刀剑同时出鞘。
“护驾!抓住他们!”
“站着别动!领主大人您没事吧?”
几乎是眨眼的间隙,乌压压一群黑衣侍卫围了上来,挡在羊正信面前,彻底包围住了林旭和千恩雅二人,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你们再慢一点,本领主倒只能留个全尸了。”羊正信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开挡在他前面的侍卫,走近千恩雅。
林旭缄默无言地靠着千恩雅,他来的路上早就说过,这样太莽撞,他两直接冲进来肯定要被当做刺客。结果千恩雅说要带他也做一次刺客,让他体验体验,刺激身体早点觉醒分化。顺便她还可以考察帝羊鬼驿防卫的安全程度。林旭拦不住她,也就放弃了……
但是现在被这么多刀剑对着,他突然想起来,最开始他只是想来吃个晚饭。
“领主大人,我找你是有正事。如果真要对你不利,早就动手了,你这些侍卫拿这些刀枪棍棒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呵呵,我知姑娘是高手,能跨越这么多道阻碍进我的正殿…敢问是有什么要紧的正事,让你们能不顾性命,不走正常路,偏要来擅闯宫殿,如此胡来?”
千恩雅挑了挑眉,她明显感觉到羊正信气得脸都痉挛了,还这么体面地同她礼貌问话,这性格处事,拉喜善应该确实是他的儿子。
羊正信紧紧盯着二人,突然目光聚拢在千恩雅的脸上。千恩雅跟同老师一起面见羊正信的时候,她只是个孩子,随着时间推移长大,面容早就不似当初的稚嫩。
然而那双眼睛,只要见过的人总有印象。
“你是…”羊正信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这是他今晚出现第一个苦恼表情。
“还没告知姓名,我是鹿丘领主鹿紫堇之徒千恩雅,这位是我的朋友林旭,我们是受托来归还一件属于帝羊鬼驿的重要之物。”
“千恩雅?鹿丘…哦,是了,是了!多年前我是在那儿见过你,你就是站在紫堇君身后那个小丫头!”他恍然大悟地四处走动,想起来对方是谁之后高兴地举手拍了拍头,突然又意识到侍卫还正围着他们,赶紧挥手说:“好了好了,放下来,下去吧,这是本领主的客人。”
侍卫们面面相觑,迟疑地放下武器,挨个退了下去,但仍留了几个护卫在羊正信周围。
“你这丫头怎么如此莽撞,闯进宫来找我,这还得了,下次见到你老师,我定要告状!”他似笑非笑地指着千恩雅,语气亲昵,但在刚放下刀刃之际,这话还是略显刻意。
千恩雅心里嘀咕着这父子俩的相像,知道羊正信还没放下防备,她拿着早就从怀里摸出来的红布包,晃了晃,对羊正信说道:“这里面装有帝羊鬼初代领主之物,此处不好详细说明,请领主大人移步讲话。”
初代领主?
羊正信神色一肃,心里揣摩着话里的真实性。
千恩雅已经表明了代表鹿丘,应该不会拿初代领主来开玩笑,否则他再顾惜后辈,也不会轻松放过这种玩笑。
“既然事关初代领主…那就请两位移步至正殿内细谈。”羊正信点头同意,说着就先走进了正殿内。
林旭本来想跟着上去,千恩雅突然想起来什么,愧疚地对他笑了笑,他还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只听到千恩雅叫住羊正信说:“领主大人,实在抱歉,我们还没用过晚膳,不知可否先设一桌饭菜,让我的朋友用膳。我再单独给你说明,这魂像的情况?”
“魂像?啊,好好,你们,赶快去传一桌饭菜摆在偏殿!你刚刚说的魂像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初代领主的魂像……”
声音越来越远,羊正信一听到魂像就急忙问个不停,立马应下来千恩雅的要求,但他依旧留着心眼,带了几个侍卫进正殿,不敢单独同千恩雅待在正殿内。
林旭心里感动,被宫仆引到偏殿去坐在软榻上,等饭菜慢慢端上来。
千恩雅还是明白他的,比起听她和羊正信讲那些客套话,他更喜欢填饱肚子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偏殿也有几个侍卫在把守。
林旭等得无聊,环顾周围,除了两个侍女在旁边低着头,门外又多出了许多侍卫,刚刚他和千恩雅那一出,肯定把这些守卫军吓惨了。
他忍不住心里偷笑,做刺客吓人确实挺有意思,不过让他自己来肯定没那能力了,他什么都不会。
林旭心里埋藏的某种焦虑,在这一个人的时候,就回冒出来刺一下他。
夜色深了,偏殿的烛火微微晃动,昏黄的宫灯暗下来,侍女见状又去点了两盏灯,走过来,将灯立在饭桌上,方便他视物。
林旭忍不住眯起眼睛,逆着光,他看不清侍女的脸,只好同她点点头以表示感谢。
多了两盏灯,室内瞬间亮堂了不少,但仍旧寂静,林旭又躺回软榻上,盯着墙面上自己的影子发呆,烛火的暖光照在他身上。
墙面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不带你去跟羊正信谈话,真就是好心让你好好吃饭吗?难道不是看不起你,觉得你是人类的身份会给她丢脸?”
谁!
林旭唰的一下坐起来。
“小郎君,您怎么了?”两个侍女担心地问道。
林旭隐约看见门口的侍卫也在注意这边,连忙摇摇头:“没事,没事。”
他重新躺了回去,心道刚刚可能是太久没吃饭,出现幻觉了。
然而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看你那副胆小的样子,真恶心啊。明明是个男人,却畏畏缩缩的跑在偏殿躲着。这难道不就是因为你是个废物吗?”
“是谁在讲话?!”林旭扑腾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
侍女们一脸惊恐地看着林旭突然走过来,表情狰狞地指着她们两:“是不是你?不是?那是你?”
“没有人讲话,除了您…”其中一人颤抖着回应道。
“蠢货,我啊,我现在就是你啊,你在跟你自己讲话。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更纯粹的你的想法。”
什么?
“比如说……你讨厌幸福家庭的小孩,因为你被他们孤立过,是吗?啊…那真是很好的经历啊,他们笑你奶奶给你买的衣服,他们笑你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回家,没有人会帮你,有心帮你的人也会被连累,后来你就不要人家帮你说话了。”
不要说这个。
“因为你个性不好,又没能力,天生不讨人喜欢。你容易被嫌弃这种事,自己应该很清楚吧?装得那么淡定从容的样子,但是应该很清楚你一直是被丢开的那种小孩吧?现在千恩雅也显示出来那种嫌弃的征兆了,不是吗?她肯定是嫌弃你了,她怎么会不嫌弃你呢?好心要帮助你的人最后都会因为你是孤儿,是穷人,是被大家孤立的人而离你远去。你不也很嫌弃自己吗?你就像你最讨厌的虫子一样待在潮湿黑暗的角落里怕人,还觉得自己特立独行呢。哪怕是虫子都可以飞在空中吓唬你,也就是说,你连一只虫子都不如。”
没有这种事……
“你就愿意这样一直忍受下去吗?要让别人看到你,就应该走出去,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出去,然后走进正殿里去,他们就在那儿,是不是正在说你不该听的事呢?居然用一点饭菜就把你打发了,啊…真可恶,真可恶,可恶至极,太过分了,居然敢小瞧你,你应该走过去,走到千恩雅的身边去…”
够了!
有问题,他绝对出问题了!
“小郎君!您要去哪儿?”
“郎君,那边是正殿,您不用膳了吗?”
侍女们跟在他身后,两两相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这位温和可亲的小郎君,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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