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城柳街,是通往净城的中心幻海和净城王室阆苑宫之路上必经的一条街,也是净城乃至整个镜界最大最热闹的烟花柳地。
其他领地的柳街也不过是趁着夜色热闹一番,但净城的柳街,因为聚集了大量的欲情鬼族,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喧闹狂欢,不仅是净城当地趋之若鹜,更是吸引了全四江范围内的风流之辈,名气也随着来往的名流贵子变得越来越大。净城王室似乎乐以见成,不但不压住这股春风,反而将其扩展到了中心城巷。
春音坊,恰好落在柳街最热闹的中段,往来的香车从门前经过时,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里总会混着坊内飘出的三两声琴音。二楼临街开了几扇轩窗,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此刻半敞着,能瞥见里头垂着的纱帘,以及一个正在弹琴的女子,被几个纨绔子弟戏弄的场景。
这就是顺姬,因为家道中落被卖进春音坊,此刻正在遭受苦难的一个普通净城女子。
从被卖进春音坊后她就失去了名字,拉喜善见到了舅舅后才知道,生母原本姓王,然而顺姬具体叫什么名字,舅舅与她分别时年幼无知,早就不记得了。
不过现在顺姬被凌辱这场景明显不是项凤所见到的那一个,在她之前,有一个人先出现在了顺姬的面前,从混乱不堪中解救了顺姬。
这个人就是仁奇。
顺姬自然对他感激不尽,但是她也明白,这只不过是暂时的,等仁奇一走,这样的事还会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重演。
仁奇却在这时突然对她说:“顺姬,你相信你有救赎他人的能力吗?就像我救下你一样,你也能救下更多像你一样被欺辱的孩子。”
顺姬苦笑着说:“大人,请勿拿顺姬取笑了。顺姬连自己都没法拯救,怎么能够像大人一样去拯救其他人呢。”
“你可以的,只要你相信自己,然后相信我。”仁奇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你试着想想吧,当我只能救一个你的时候,柳街那些低贱的东西却可以成千上百地把你这样可怜的孩子拉进来受苦。我昨天救了一个,今天救了一个,或许明天还可以救一个,但是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救完所有的不幸呢?我永远都救不完。我们这些行善的速度永远比不过那些做恶事的速度,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他们,镜界中无数受折磨受苦的孩子们啊,永远也不会减少,他们只会永远在这丑陋的净城里哭泣,等待着哪天有一个善者奇迹般地降临,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但是又有新的孩子掉进来了,于是他们又开始幻想……”
顺姬没有听完,已是泪流不止。
“大人…顺姬愿意相信大人,如果顺姬能够拯救他人,能够解救像我一样掉进无底深渊的无辜孩童……顺姬即便是死也甘愿。”
多么美好的话语,多么美好的向往啊。仁奇小心翼翼地抬起顺姬的下巴,俯下身子敬重地说:“顺姬,可怜的孩子……这就是我想要听到的回答,我们会慢慢改变这一切的。”
在这之后,仁奇就护佑住了顺姬。
直到帝羊鬼驿的领主夫人项凤,受净城阆苑宫王后的邀请来幻海观看十年才有一次的风潮环岛之时,顺姬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最后一个任务——让项凤把她带回帝羊宫内。
“到时候你就只管专心弹琴,别害怕,只需要弹琴就好。项凤极为心软,最看不得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女子落难。”
他对顺姬说,去到那里后,就必须找机会引诱羊正信,生下孩子,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她有机会,他就能保住这个孩子生下来,并且孩子需要由他来教导,才能在未来助其上位,统御帝羊鬼驿。
“如此,才有势力能遏制净城,我会让王室那群只知道喝酒作乐的害虫慢慢关闭柳街的,你要相信我,顺姬,我们要慢慢来,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你了。”
只要有仁奇在,顺姬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那天,项风皱着眉头,满是厌恶的带着一堆人出现在了柳街,就在项凤路过春音坊的门口时,顺姬在春音坊一楼临街的窗边轻轻拨动了她的琴弦。
她完全按照仁奇说的去做,也完全按照项凤回忆里的样子,被突然涌出来的人群推倒在地,依旧抱着琴不撒手。
一切都很顺利,顺姬来到了帝羊宫。她也时刻记着自己的使命,寸步不离地跟在项凤身后,找寻与羊正信单独相处的机会。
但是有两点,仁奇没有预料到,他的心也根本无法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第一个没预料到的情况,项凤不只是心软,而是善良得过了头。
仁奇只想用顺姬做事,顺姬又极其听话,所以仁奇并没想过用她家人做文章。但项凤却大费周章地找到了顺姬唯一的家人王蒲,还给王蒲安排了老师和养育其长大的养父母。
这一点使顺姬感到极大的震动和恐惧,因为她隐约意识到了,仁奇对她有哪里不对劲。
另外一点,羊正信并不是净城的那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
无论顺姬怎样想办法与其单独相处,设法引诱,都只能看到羊正信沉下脸,拂身而去。久而久之,羊正信认为顺姬行为诡异,也许是净城的奸细。但因为项凤爱护她,为了不让夫人伤心,羊正信并没有声张,只是在旁一直默默观察顺姬的动向。
但更重要的,是顺姬每天跟在项凤的身后,为她弹琴唱歌,看她温柔地抱着两个孩子微笑,听她给孩子们细讲帝羊鬼驿发生的所有小事。
这个不幸的女子,在她短暂的人生里终于感受到了真正善良的对待。
因为项凤,顺姬拥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她不愿意去伤害项凤,不愿意去伤害真心对她好的恩人。
然而,仁奇也是她的恩人,而且是她落难后第一个对她好,护佑她的恩人。
顺姬只得把任务一拖再拖。几乎每个夜晚,她都在抚琴宫里被愧疚淹没,不知所措,以泪洗面。
甚至就连她哭泣的地方,抚琴宫,都是因她而取的名字。
所以当龟宝仙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怀孕药方的时候,顺姬就绝望地知道,美梦要破灭了,这美好的一切是由她自己亲手去打破的,她不能责怪任何人。
在过去,谁都可以凌辱她,但是现在,谁都是她的恩人,她只能凌辱自己了。
羊正信虽然无法被引诱,但他爱夫人。
顺姬想出了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把项凤支出去,装作项凤倒在寝宫里,用龟宝仙给她的柳街的迷情香料,以及怀孕药方,破釜沉舟地用这一次机会完成任务。
之后,她就再也不欠仁奇什么了。至于项凤会如何反应,她不敢去细想。
这件事,最后还是如她所想的成功了。
项凤的反应极其的激烈和痛苦。羊正信完全不理会她的诡计,直接识破她是净城的内奸,要把她和腹中孩子一起处死,更是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做着无用功。
亲手打破了美梦,她害得所有重要的人都很痛苦,她解救不了任何人。
最痛苦的还是她自己,但是她觉得那是她活该承受的。
仁奇如他所说的那样,派龟宝仙为她的孩子保驾护航。不过,日日把自己关在抚琴宫的顺姬,在不断的自我责怪,自我厌恶,自我唾弃中,慢慢失去生的**了。
她跳回了她的水里,跳出了所有的痛苦与美梦,只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拉喜善。
拉喜善这个名字,是他的养母,抚琴宫的老嬷嬷,当时唯一留在宫里看护顺姬的侍女,根据顺姬生前提过的旧事为他取的名字。
据说这个名字寓意着“喜乐向善”。
“大致就是这样,领主夫人留我在抚琴宫由妈妈抚养长大,并没有苛待过我,所以我愿意听她的话,定时回宫来汇报公务。即使我知道,她的要求不过是在跟领主闹别扭而已。”
拉喜善似乎是说累了,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连饮了好几口,而后满足地叹了一声。
等他喝完水后抬头看,屋内却鸦雀无声,寂静一片。
林旭在床上默默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千恩雅随手递了张帕子给他,她听拉喜善这么一说,倒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哦对了,说起来,你那时看到的龟宝仙就是在确认顺姬死没有,发现顺姬当真死了以后,它就消失了。帝羊宫的后山从此也就没有雨雾了。”拉喜善转头看向羊柏远。
羊柏远听完真相后并没有想象中解开疑惑的兴奋,他垂下头,睫毛遮挡了眼中的情绪,令拉喜善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但是拉喜善凭借自己这么多年对这一家子的了解,感觉到接下来,应该会有极其闹腾的场面要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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