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去的西幻海，正是镜界四江汇入之处。

每一代幻海之主虽各有各的名字，但对外的称号都为「涂门海童子」，此称号代代相传。涂门一族中，只有能够身骑幻海中的夜鲲，开辟海水，引出一条道路通往幻海漩涡的海童子，才有资格成为幻海的领主。

之后涂门一族便会守住这个道路口。每条道路并不相同，但终点都是幻海漩涡。

路旁的一颗树上，宽厚的树叶凝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吹动了额间的碎发，也洒落几滴水珠在肩头，林旭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属于海水的腥甜。

顺着缓坡向前看，蜿蜒的路面被潮气浸出深褐色的光泽，偶有细碎的白色贝壳嵌在石缝里，是幻海的海水漫过此处的旧痕。

“必须要找到道路通往幻海漩涡才能当领主，好奇怪的条件，这个漩涡很重要吗？”林旭正走到路的边沿，仔细观察贝壳延伸的方向。

“很重要。传说，只要被幻海中心的幻象漩涡吸进去，记忆和心智就会被抽走，变成幻海中的一条无知无觉的鱼。但如果能在幻海中一直保持清醒地游下去，安全度过幻象漩涡，便可以游到幻海的最深处，那里海水无法再流动，任何东西都跨越不了，只要触碰到，都会瞬间消失。至于漩涡里面……没有人知道幻海最深处是什么场景，又存在着什么东西。”

就像宇宙的尽头一样，林旭心想。

宇宙的尽头他是不知道，但是幻海的尽头，说不定就是人类世界呢？

脑子里无缘无故冒出这个想法，林旭深深叹口气，摇头甩掉这个想法。幻海深处离他太遥远了。

林旭心不在焉望了一眼千恩雅的背影：“真神秘啊，我倒希望能变成一条鱼，在海里一直乱游，什么都不想。”

“不做人了？”千恩雅回头笑了一下。

“我看做人和镜人都累。还是变成鱼简单。”林旭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在树下眺望。远方的天际线和碧蓝融为一体，太阳刺眼，他努力眯着眼睛，寻找海岸线。

千恩雅微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别想太多，想得太多就容易累。我们都想不到活着会发生什么事，就像我以前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还能亲眼看见活的脊赤丁子，等我们亲手把它交给涂门海童子的时候，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立马把它放进幻海，又或许……”

林旭忽然开口叫住她，手指向一处：“你看那边。”

千恩雅停下来，往林旭指尖的方向看去。

纵横交错的高大树木遮挡了大半景色，她皱了皱眉，看见了一条白色小路。那条小路径直伸向了一处土黄色的沙堆，再继续看去，浅浅一层海水就漫上沙堆，又轻柔退去，一点灰蓝色沉郁的海水和天连在一起。

这条不起眼的小道终点居然是幻海边。

“原来幻海就在这儿也看得到……”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整个人都被从未见过的景色摄住了心神。

林旭看着她，突然有些紧张，只轻轻“嗯”了一声。

千恩雅听他声音不对，也顾不得看海了，担心道：“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林旭眼神偏向一边，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有吗？”

“有。”千恩雅疑惑地看他。

他轻咳一声，小声道：“走我们去海边看看。”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拉着她就朝海的方向走。

千恩雅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心脏忽然砰砰跳动起来。

海在慢慢靠近他们。

没见过真实的幻海，也不知道林旭想干什么，新鲜的空气裹挟着海风冲向她，心底翻涌出不知名的激荡，热气从手心蔓延到脸颊，她却只能感觉到鬓角发凉。恍惚间，海水看起来和鹿丘的水不太一样，翻动起的白色浪沫，有一点像云。

林旭已牵着她走到礁石边停住：“你之前说你还没看过海，所以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那么急地赶过来，想和你一起，一起看一看。”

话到嘴边又歪了一下。他连忙沉气屏息，竭力平稳心绪。

千恩雅点点头，顺势坐在了礁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波浪轻推。

风不大，浪声温柔，清澈的海水凑近看居然蓝得发绿，一波又一波地推过来，晃来晃去，她总想看清楚海水到底怎么回事，忍不住向下一栽，双手直直伸进了海浪里。

冰凉的触感传来，手上还存有他的温热。

林旭也跟着她趴在礁石上，把手伸进冰凉的海水里，感受海浪阵阵拍打。

“你小心别让衣服沾到海水。”千恩雅轻拍他的手，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林旭费劲地说。

两个人现在都趴着，胸口顶着礁石，眼里只有海和彼此，耳朵里灌满了浪声，这样反倒莫名让林旭轻松了些。脑子里正好什么都不想。

“你说。”千恩雅盯着手心里的海水。她的手指接触到幻海的海水后裹了一层透明水膜。

鬼蛟族应该生活在有水的地方。

但是松林角没有水，连湖水都没有。

玛苏湖的水是东都最好的水，不知和幻海的海水比又如何……

千恩雅盯着指尖，暗自走了神，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恩雅。”林旭浑然不觉，低头，声音有些发闷。

“嗯？”她应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我一直都不好意思向你确认，你是否和我一样，记得我们两的第一次见面。”他慢慢移到千恩雅的身旁，将头贴近，用手轻拂开她稍微被海浪打湿的鬓发，直至声音能穿过浪声，稳稳传达到她的耳边。

“那时候我刚脱离危险，却完全没有休息的想法，跟随着亮光走出来看到这个世界，我看到一个阴绵的雨天，离奇的是天空上却开始隐隐透出些阳光。我艰难睁开眼，时间就停止了，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从来没有离谁的眼睛那样的近…近到好像伸手就可以抱着你，近到你的气息都可以扑进了我的灵魂。那种感觉完全无法用语言解释。可是，等我反应过来，我们两个却隔得那么远，我不敢相信，努力地想去确认刚才的感觉，你就已经转身离开了，于是我只能把你当做是那场太阳雨落下的幻梦。”

千恩雅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亲耳听到她说她记得，林旭满足了不少，他克制下嘴角的笑容：“因为我从你的记忆里，看见了当时的我。”

千恩雅轻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才终于明确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已经通过黑婴知晓了自己的一切记忆。

他掌握了对她来说可以致命的信息，现在却只为她记住了和他的初见这件事而高兴。

林旭见千恩雅没有说话，心里一时有些没底。他鼓起勇气认真道：“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想问你，你愿意像初次见面的那场太阳雨一样，和我在一起吗？”

千恩雅呼吸一滞，在海与天的照耀下眼眸里翡蓝色的光明亮得惊人，她忐忑不安地问道：“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是在一起的吧？”

千恩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眼神期待，还隐隐透出一点她自己没察觉出来的害怕。

但林旭察觉到了。

“在一起的意思是……”话到嘴边，他犹豫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命运就像分化出了一条分岔道，从千恩雅的背后，海水突然诡异地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