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直至夜幕降临,尤利塞斯和谢利·加西亚才寻到了另一处合适的山洞落脚。
谢利·加西亚的伤势本就不容乐观,如今长时间的逃亡让他身心俱疲,尤利塞斯抬头看去时,便见谢利·加西亚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如纸。
这一路上,尤利塞斯几乎没有一刻不在提心吊胆,谢利·加西亚的状况糟糕到令他忧心谢利·加西亚时刻会倒下,但好在,谢利·加西亚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强撑住了。
可谢利·加西亚就算精神再强大,他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进入山洞后,谢利·加西亚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下来,也因此,他就越发难以忽视背上的疼痛和身体的疲乏,冷汗顺着谢利·加西亚早已被打湿的金发坠落,谢利·加西亚的呼吸逐渐变重,在尤利塞斯的搀扶下,他缓缓靠墙坐下,坐下之后,他疲惫不堪地阖上了眼。
一旁的尤利塞斯见状,简直心惊肉跳,若不是凑近时仍能听见谢利·加西亚的呼吸,尤利塞斯几乎快以为眼前的人……
尤利塞斯不敢再往下想,他往山洞外瞧了一眼。
夜间的森林静谧得叫人心里打鼓。
谁也不知道这种静谧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被打破——
想着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追兵,尤利塞斯惶惶不安,焦虑不已。
而让尤利塞斯如此担忧的,不光是对追兵的忌惮,还有……
望着从天幕上簌簌落下的雪花,尤利塞斯心底也好似一片冰凉。
森林不比奢华的宫殿,有着温暖的壁炉。
而谢利·加西亚身上御寒的斗篷早已浸满了鲜血,由于血腥味过于浓烈,很容易引起识香鸟的注意,于是逃亡途中,谢利·加西亚便将斗篷丢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也因此,几只即将找到追踪目标的识香鸟被斗篷上的血气所迷惑,一头扑进草丛里,谢利·加西亚和尤利塞斯因此得以顺利脱身。
虽丢斗篷的决定在上一刻挽救了谢利·加西亚和尤利塞斯的性命,但此刻,它的弊端也突显出来。
若是平时还好,但此刻受了重伤的谢利·加西亚显然无法抵御寒冷的侵袭。
山洞外寒风瑟瑟。
白雪飘零,整个世界被染成一片银白。
原本身处室内可以欣赏的如画美景,在此刻却变成了死神收割性命的镰刀。
夜间燃起火堆太过引人注目。
种种取暖的方式都不能用,尤利塞斯正绞尽脑汁想着,一旁的谢利·加西亚却已经逐渐有些抵抗不住这种寒冷。
尽管谢利·加西亚竭力想压下身体的颤抖,但尤利塞斯再敏锐细致不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尤利塞斯脱下身上的斗篷。
这本就是谢利·加西亚赠予他。
尤利塞斯轻柔地将斗篷披在谢利·加西亚身上,可没了斗篷,尤利塞斯本身的身体素质又不算强健,于是几乎是瞬间,尤利塞斯就感受到了外界刺骨的寒意,他打了哆嗦。
谢利·加西亚没有拒绝尤利塞斯的好意,他不是不顾现实,非要自己强撑着的人,但同时,他也不是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人,看着尤利塞斯瑟瑟发抖的模样,谢利·加西亚解开身上的斗篷,示意尤利塞斯可以坐到自己身旁。
“尤利塞斯,过来吧。”因为虚弱,谢利·加西亚的声音再轻不过。
但尤利塞斯还是听到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谢利·加西亚的用意,可他却杵在原地没动,谢利·加西亚疑惑地望向尤利塞斯,便见尤利塞斯慌张无措,踌躇在原地。
对谢利·加西亚而言,这样的“邀请”是无奈之下的非常规办法,尽管“非常规”,但却再正常不过,可对尤利塞斯而言,就不是这样了。
“……殿下,这、这不好吧?”尤利塞斯小声说。
“有什么不好的?”谢利·加西亚无奈回应,他只用了一句话便叫尤利塞斯屈服了,“如果连你也病倒了,我们就真走不出这片森林了。”
“……”
尤利塞斯终于丢下了那点不合时宜的顾忌,他拘谨地坐到了谢利·加西亚身旁,却又不敢离谢利·加西亚太近,只见他尽可能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努力与谢利·加西亚拉开距离,哪怕拉开的距离其实只有一点。
一件斗篷罩住两个人,终究有些太小了。
但尤利塞斯还是感到比刚刚暖和了许多。
就这么忐忑地坐了一小会,尤利塞斯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又像是为了安慰谢利·加西亚,小声对谢利·加西亚说:“殿下,您不用太担心,我出来前拜托人同您的护卫递了信息,您这么久没出来,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出来找您的。”
谢利·加西亚听完却沉默了很久,好半晌,叹息:“……未必。”
说话间,谢利·加西亚敛了眼。尤利塞斯一怔,黑暗中,他难以看清谢利·加西亚脸上的神色,但他却很快明白了谢利·加西亚的话中的深意——
梅赛菲尔深受老国王的喜爱。
而谢利·加西亚的优秀也令一个逐渐年老的君王感到忌惮。
老国王或许曾经喜爱过谢利·加西亚的聪慧,但当谢利·加西亚的天赋逐渐展现出来后,这种喜爱逐渐演化为忌惮,最终忌惮又或许会变成厌恶和嫉妒。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如果这场刺杀背后,不止是梅赛菲尔一人的自作主张……
总之,谢利·加西亚的亲信未必能那么顺利地及时赶来救他。
父要杀子、手足相残。
这种事在皇室中并不少见,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与谢利·加西亚血脉相连的亲人。
谢利·加西亚并非无情无心的政//客,自己的父亲要杀自己,自己的兄弟要害自己,这个中的滋味,想必只有谢利·加西亚自己心里清楚。
谢利·加西亚将自己内心的情绪隐藏得很好,纵使尤利塞斯再万般细致,也感知不到谢利·加西亚此刻的心绪如何,尤利塞斯只能凭借直觉去猜测,他想,或许谢利·加西亚此刻很难过。
于是,纠结再三,尤利塞斯还是一点点靠近了谢利·加西亚。随着尤利塞斯的主动靠近,他原本竭力维持的那点距离很快消弭,尤利塞斯能感受到谢利·加西亚惊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利塞斯不敢抬头去看谢利·加西亚,他紧张道:“抱歉,殿下,我……我太冷了。”
说完,尤利塞斯顿了一下,似乎有两种念头在他脑内激烈地对峙,最终,某个念头胜出了,尤利塞斯忽然笨拙地说:“殿、殿下,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
谢利·加西亚的眼帘颤了颤。
沉默良久,他哑声回应尤利塞斯:“没事,我也……很冷。”
“呼——呼——”
山洞外,风雪仍未停歇。
在这冰天雪地里,两具同样冰冷的躯体无言地靠在一起,借着彼此身体的温度,汲取在这瑟瑟寒风中唯一一缕暖意。
*
尤利塞斯惊醒时,天还未亮。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深,只能算是抵挡不住困意稍微打了个盹。
在这之前,尤利塞斯全副的心神都落在谢利·加西亚身上,由于谢利·加西亚的状况实在不太好,尤利塞斯生怕自己一个分神,导致没能及时注意到谢利·加西亚的异状。
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尤利塞斯心一跳,忽而产生某种不祥的预感。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印证了尤利塞斯的预感,尤利塞斯发觉身旁的躯体是如此滚烫。
顾不上冒犯不冒犯,尤利塞斯慌张将手掌覆上谢利·加西亚的额头,果然,手掌处也传来一阵滚烫。
尤利塞斯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殿下?殿下?!”尤利塞斯试着叫醒谢利·加西亚,但眼前的人却始终双眸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尤利塞斯立刻取下腰间的小袋子,可小袋子里仅有一两种药草,虽能用上,却仍远远不够。
尤利塞斯咬牙望向山洞外。
狭窄的山洞口被一块岩石挡住,但尤利塞斯依旧能听到山洞外呼啸的风声,他透过岩石没能挡住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一地的积雪,深得能没过脚踝。
尤利塞斯略通些药理,可这种鬼天气,当真能寻到合适的药草么?
但无论再如何忧心忡忡,总归得试上一试。
尤利塞斯费劲地推开挡在洞口处的岩石,然后召唤来识香鸟,让它去寻所需的药草。识香鸟嗅觉发达,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依旧能如常行动,让它去找比尤利塞斯去找快多了。
再者,外边还一堆人想要谢利·加西亚的命呢,尤利塞斯留在山洞里,也好照看昏迷的谢利·加西亚,万一被发现了,他还能带着谢利·加西亚逃走。
契约的魔兽与主人心灵相通,尤利塞斯根本不用怎么解释,识香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识香鸟展翅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尤利塞斯的期盼和忧虑中,识香鸟竟真带来大部分尤利塞斯所需要的药草。
但唯有一样药草,识香鸟虽寻到了,却无法带回来。
那种药草生于一处峭壁之上,位置不算太高,却有一条蛇型魔兽盘踞在药草附近,识香鸟不敢贸然靠近。
好在这株药草离尤利塞斯所在的山洞不算远。
略微思考过后,尤利塞斯当即打定主意——由他先引开那只魔兽,识香鸟再抓住机会靠近,采下药草。
尤利塞斯的计划很顺利,只是在甩开那只低级魔兽时,发生了些许意外,由于那只魔兽太过于紧追不舍,尤利塞斯不得已只能付出一些代价。
等尤利塞斯回到山洞时,已是满身狼狈,他的衣服在逃跑过程中被森林中的树丛割破,身上或多或少添了几道伤痕。
鲜血从伤口中渗出,尤利塞斯却顾不上自己,他将采来到药草置于地上,而后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坩埚,这是附加了魔法的器具,虽珍贵,但尤利塞斯这口坩埚看颜色已然十分陈旧,其上还有一道刺眼的裂痕。
这显然是淘汰掉的废品,但也因此,尤利塞斯才能拥有它。
在坩埚里加入清水,尤利塞斯利用曾经偷学来的知识,将药草一一丢进坩埚里。
刻在坩埚里的魔法阵被触发,坩埚里的水逐渐开始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药草熬好了,尤利塞斯盛出黑乎乎的药汁,打算让谢利·加西亚饮下,然而这时,尤利塞斯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由于意识并不清醒,谢利·加西亚无法张口喝下熬好的药,尤利塞斯喂了几次,药水都顺着谢利·加西亚的唇角淌下。
尤利塞斯心一狠,干脆自己喝了一口药,再然后,他凑上前,吻住谢利·加西亚,用舌头一点点撬开谢利·加西亚紧闭的唇,将药水渡入他口中。
做完这一切,尤利塞斯紧张地盯着谢利·加西亚,直到看见谢利·加西亚无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尤利塞斯这才松了口气。
尤利塞斯按照这个方式喂完了整碗药,在这期间,谢利·加西亚似乎稍稍回复了点意识,他迷迷糊糊将眼睛睁开。
“……”
尤利塞斯难得真正有些尴尬,但当他脑内迅速思索要如何回应自己冒犯的举动时,却又见谢利·加西亚再度合上了眼。
他没醒。
尤利塞斯松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尤利塞斯的药的的确确起了作用,谢利·加西亚发热的症状逐渐消退,直到夜幕再度降临,谢利·加西亚终于苏醒过来。
然而尤利塞斯还没来得及欣喜,却忽地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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