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月亮安静、皎洁,像一位沉默的观众,注视着深夜里所发生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林千平带着克西,骗过了守夜的牦牛塔维,说要去找一种只在月光下开花的草药,顺利地从营地溜到了那片小竹林。
王清虞已经在林边等着了,棕黄色的发丝在明亮的月光下泛着模糊的柔边,林千平忍不住笑意,高高坐在克西背上朝她招手。
三人在竹林边的缓坡坐下,克西识趣地坐在更高一些的地方,把叙旧的空间让给这对总是分别的姐妹。
永不疲倦的河水从面前流过,水声、风声、还有青草的气息,令这两位异乡者又生出些此刻只是坐在某个漂亮景区里的错觉。
“对了,这个给你。”王清虞把一个兽皮做的挎包递给林千平。
这包样式简单,针脚十分整齐,一看就是王清虞自己做的。包里鼓鼓囊囊地装着好几块粉白色的岩盐,林千平欣喜地拿出一小块尝了尝味道,随即便问她:“哪来这么多盐?”
“我们部落附近有一个盐矿,这是我上次额外捡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放心用。”王清虞眉飞色舞地向她邀功,显然是对自己未卜先知的周到考虑相当得意:“你那个队伍每天光忙着赶路了吧,我一猜就知道你们根本没功夫去找盐。”
林千平笑嘻嘻地顺着她的话夸了好几句彩虹屁,手里一刻不停地就把包给挎上了。
“你们接下来要往哪走?”
“还不清楚,先往南吧?”看卓娅的意思,他们大约还要再多走一段路,先得远离森林边缘的瘴气才行。
“靠近森林中心有条更大的河流,我们准备搬到那附近。”丛狮部落世代居住在草原和森林交界处,虽然未曾在森林定居,但也对里面的情况略知一二。
林千平了然地点点头:“我会想办法让他们跟着的,时间久了,说不定慢慢就能一起行动了。”
“哎,我的任务咋办啊?”理清了林千平的任务,王清虞又不得不操心起自己来:“我要在一年之内当上首领,但是我根本打不过现在的头狮啊……”
她抱怨着兽人争夺首领的规则,叽叽咕咕地分析了一通那群狮子的实力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林千平听了一耳朵姐姐妹妹祖母姨妈的光辉历史和性格解析,艰难地抓住要点:“啊,就是你还有一个姐姐,她也是有实力竞争首领的对吧?那为什么只给你画了这个……标记呢?”
林千平在自己的眼下比划着,那两条红竖线看起来淡了不少,倒显得不那么诡异了。
王清虞提到这个姐姐就想翻白眼,她语气愤懑地回道:“她说她懒得跟我争这个位置,不然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成为竞争者……不是,话又说得那么好听,平时还不是天天盯着我给我找事!我上回和她出去狩猎,她居然要所有人连夜分头去追踪一群鹿!那鹿到底有什么好的!……”
林千平听着她熟悉的语速,心情不知不觉愈发放松舒畅,仿佛自己所受到的困难和劳累都从王清虞那张灵活的嘴里吐了出去,一通发泄下来,两个人竟都觉得松快异常。
“你先试着争取一下你们部落的首领位置吧,要实在不行,我们干脆就自己组一个部落。”临到分别的时候,林千平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对这个任务的目的似乎有些预感,却又拿不准答案,便先给了个折中的办法。
王清虞露出个“那就这样吧”的表情,又弯起眼睛笑着和她道别。
一道难题,两个人来解,就算都不是诸葛亮,凑一凑也算能当个臭皮匠。这样总比一个人独自烦恼要更好些,对吧?
要抵达那条更大的河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两支队伍顺着这条小河断断续续地走了半个多月,也才将将绕开了常有瘴气出没的那片区域。
在森林里行走要比在草原上困难多了,倒伏的大树、崎岖的碎石、密布着低矮植物的泥泞土地,还有藏在暗处随时可能突然攻击的其他生物,这一路的阻碍多少拉近了一些两方兽人之间的距离。
至少年轻的狮子们已经会主动参与小狼队的合作捕猎,而在林千平的有意引导下,队伍里其他的兽人们也不再对丛狮部落抱有恶感。
那袋珍贵的岩盐则被林千平解释为对方部落下一任首领的示好,卓娅和阿祖雅虽然没说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出来她们更加信任丛狮部落的前进路线了。
丛林中的猎物数量丰富,植物更是应有尽有。林千平在无奈晒干第三株蛇头草之后,终于用竹筒养活了一棵,同样被她精心养护起来的还有几株种在一个竹筒里的合骨草。
猎豹阿莱的腿在他们进入森林后没多久就完全长好了,林千平难以置信地检查过十多回,他的腿骨竟然真的就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完全愈合。没有后遗症,也没有瘸腿或歪斜的迹象,林千平自此彻底被这片大陆上的神奇草药所折服,每天走在路上都要四处戳戳碰碰。这种莽撞且原始的方式倒还真让她收集到好几种功效特别的药草,队伍里的其他人也在她的影响下,留意起这些有用的植物来。
他们一路南下,顺着河流走到一处断崖边,河水从石头顶一跃而下,在山间化作一条壮阔又瑰丽的瀑布。巨大的水流打在下方河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就连兽人间的说话声都要被盖过。
瀑布边的石头湿滑,断崖也太过陡峭,他们只能选择进入旁边的密林,从其中找寻安全向下的道路。
除了必要的狩猎和采集工作,兽人们都会尽量避免带着队伍深入森林,一方面是迷路的成本太高,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森林里常常危机四伏,一旦遭遇袭击或意外,他们很难及时护住体质较弱的族人和幼崽们。
进入密林后,几乎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刻不停地调动着五感分辨四周可能潜藏的危险。
队伍中萦绕着紧张的气氛,周围除了人们经过草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便只剩下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虫鸣和鸟叫。
“小心!”前方丛狮部落的队伍里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骚动,林千平听出这是王清虞的声音,心一下被狠狠揪起,悬在嗓子眼里狂跳不止。
周围的兽人们迅速形成了保护圈,警惕地注意着前方的危险,走在最前面的卓娅和阿祖雅很快就弄清了现状——有三只巨大而丑陋的爬行动物正在向前方的狮群发动攻击,领头的那只狮子甚至已经被咬住了腹部!
黍痛苦地侧倒在地上,浑身血液都在朝伤口涌去,那只巨蜥的牙齿深陷在她的皮肉中,只消她一回转身体,就要被尖牙撕破肚皮、内脏淌满一地。
其他人都在抵抗其他两只巨蜥的进攻,邑从混乱的队伍中冲出来,发狂似地冲上去撕咬那只不肯松口的怪物。巨蜥的皮肤又厚又韧,还长着怪异的突起,狮子的犬牙根本无从刺入,邑只在它腿上制造出几个小伤口,就被扫过来的长尾掀翻在地。
王清虞是第一个出声提醒黍的人,她离得最近,发现得最早,但仍是晚了一步。黍为了撞开她,不惜把自己送到巨蜥嘴下。
此时,她正含着石刀,爬到了附近的一棵高树上。
她没有用兽形战斗的经验,但她当了二十几年的人类,如何用灵活的人形取胜,才是她最精通的战术。
王清虞所学的防身术不光锻炼了身体的机能,更重要的是教会了她打架的真正精髓——
抓住弱点,照死里打!
她握紧石刀,看准时机纵身跳到巨蜥身上,将手中精心打磨过的尖刀狠狠插进了它的左眼!
巨蜥吃痛惊叫,松开了死咬住黍的大嘴,再次从远处爬起身的邑抓住机会,重新扑回巨蜥脚下,冲着它露出的肚皮大咬一口!
握着石刀试图保持身体稳定的王清虞差点被打滚的巨蜥压在身下,她趁邑攻击的时候使劲拔出尖刀,又猛戳进另一只眼睛。
巨蜥仰面翻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王清虞躲开它乱挥的尾巴,再次爬上它的身体,抡起拳头不停猛击着巨蜥的脖颈。
兽人的身体继承了野兽狂放的基因,强悍、结实、充满力量,王清虞从未体验过如此澎湃的战意,她的拳头比过去更加坚硬而有力,每一次重重打在巨蜥身上时都令她浑身沸腾,几乎就要畅快地吼叫起来。
粗糙的巨蜥皮肤划破了她的手,脚下的怪物已经脖颈断裂,扭曲地瘫死在地上。她手脚麻软地站起身,恍惚地在人群中想要找到黍的身影。
林千平被一只狮子驮着,两下就挤到被团团围住的黍身边。两支队伍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合力阻挡着巨蜥的攻击。
黍的伤势最为严重,那个有着金棕长发的女人只是说了两句情况,林千平就毫不犹豫地爬上了她的背,来到这位骁勇的首领面前。
黍仍保持着兽形,肚子的上四个洞已经不再冒血,伤口附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林千平把手伸进兽皮口袋里,已经摸到蛇头草圆圆的小分支,马上就要拿出来时,动作却突然停滞,似乎有谁在口袋里拉住了她一样。
林千平看着身下呼吸微弱的黍,缓缓将手从那个沾满泥土的简陋袋子里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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