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了眼。刹那间,视野就像穿透漫长的时空,焦距不断放大,最终稳在一片古老景象中。
她看到了谛动迦罗果的渊源。算不上什么逆天改命的果子,它只生长在法则不全、阴阳紊乱之地。对于人族修士或幽冥正统来说,果子能量桀骜难驯,且效用有限。但对于妖族而言,融合了极端阴阳的伽罗果,是淬炼妖骨、冲击修为极限的上等之物。若能再配上特殊天时,效力倍增,堪称修行路上可遇不可求的外挂。
她也进一步看到,谛动迦罗,果分双生。阴果偏好属性浓重、阴冷沉淀之地,最终选择了烙冥境那般的附属小幽冥作为它的栖身之所,与环境相辅相成,百年只结一颗。而阳果,更倾向妖界这种生机勃发,法则更原始的能量主导地。画面显示,眼前这株参天枯树,就是孕育阳果的母亲。而与放任自流的阴果不同,妖界的阳果,自古便有狐族守护着。
一个古老强大、重视传承的妖族。狐族世代守护于此,维系着阳果的生长周期,也把持着获取它的资格。
烙冥境虽被称为幽冥附属,但两界有别,不得批准的情况下,跨界本身触犯律例。所以,多数知道果子的妖族,都将目标锁定在阳果上。但,颠倒林自成领域,没有感应的伽罗盘指引,纵使你妖力滔天,也难寻其踪。所以,真正能找到这里的妖族寥寥无几,无非就是些偶然撞入,或是通过隐秘渠道寻来的。
在林暄几人来之前的岁月中,确实有其他妖族踏入。但狐族的守护也不是传闻,想要取得果子,必须通过他们设下的试炼。试炼针对本心弱点,照见因果,且妖界弱肉强食、法则残酷,通不过,代价便是永远困在幻境中,直到魂力消散殆尽,成为滋养枯树的养料。
最后,场景聚焦于这位风华绝代的男子。他的本体在画面中惊鸿一现,九尾白狐,狐尾尖是刺目的红色,傲然立于枯树旁。他,便是当下这一代,继承守护阳果使命的大妖,信息也到此停止。林暄睁眼,原来如此,双生果,分阴阳,各有所属。烙冥境的阴果已经毁了,妖界阳果有人守护。这也就解释了伽罗盘会显示第二颗的景象。
同样也表明,谢砚舟本身就知道这件事。他是千年大妖,对妖界秘辛肯定有所耳闻。从他清楚伽罗盘来看,他早就知道阳果存在,也难怪他当时没有半点兴奋神色。他甚至还知道可能获取的难度与规矩,所以才会阻拦她来寻。
想通后,林暄莫名地生闷气。她了当地问狐妖:“那按照规矩,我想要拿阳果,我的考验是什么?”
狐妖很欣赏她的直接,露出艳丽笑容,“幻术对你无用,我们跳过那些虚的,聊聊实在的,可好?”他向前倾身,靠近林暄,琉璃凤眸对视着她的眼,“让我看看,你心底深处,最憎恶、无法忍受的是什么?”他眼里眸光掠过,“是谎言,对吗?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为了遮掩或是操控,都让你从灵魂深处感到排斥与愤怒。”
他的确看穿了林暄的性格。她憎恶谎言,因为重视情谊与承诺,所以无法容忍欺骗。狐妖随即跺了跺脚,金铃声响,引动两人脚下,靠近身前的积雪融化,汇成一滩水洼。
“回答我几个问题。如若答案令我满意,便考虑你通过试炼。”狐妖的提议不容置疑,由不得林暄反抗。脚下的水面变化产生,紧接着,三幅不同光影的画面浮出。
第一幅画面,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妖,在猛禽的阴影下,将自己伪装成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它成功了,天敌盘旋后离去。这是为了生存的谎言,源自最本能的求存意志。
第二幅画面,是一个虚弱的女妖,怀中护着两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她将手中仅剩的食物全部分给孩子们,“娘吃过了,不饿。”这是出于善意的谎言,源自无私的爱。
第三幅画面,一座香火鼎盛的神庙,信众虔诚跪拜,祈求神像的保佑。神像慈悲垂目,然,穿透华丽的基座,内部堆积着森然白骨。这是裹着圣衣的谎言,以崇高的名义,行龌龊事。
三幅画面,三种谎言。狐妖问道:“三者皆为谎,是你憎恶的吗?若是你憎恶其中一些,却又理解另一些,那,你评判憎恶的标准又是什么呢?如果这世间的真都掺入了伪,所有的高尚都可能基于不堪,你所执着追求的,又是什么?”
林暄思绪翻腾,眉头皱起。憎恶谎言,似乎是她的一种本能反应,但此时却被具象化地呈现出来,她需要时间去理清答案。但狐妖并没让她如意,他语气一变,冷声道:“如果你说,你憎恶的,是第三种谎言,”他眯起眼,盯着她,“那行此事者,是一位慈悲为怀的神祇呢?倘若她有着不得不为的苦衷,为了挽救更多苍生,避免一场浩劫,那这个谎言,可以被原谅吗?”
随着他的话,第三幅画面快速被放大。画面中央,现出一位气质超凡的女子背影,她身着神女服饰,长发如瀑,周身笼罩着柔和的神性光辉。她的手中托着半枚圆丹。
而在她的对面,是一位身影模糊的男子轮廓。虽然看不清面容,听不见声音,但透过画面,依旧能感应到男子身上的痛苦与悲伤。同时,画面残留的意念波动,表明那位神女,曾对男子做出过某种承诺,但最终目的,却是为了取走这半枚丹。
狐妖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有一位老朋友。他有枚内丹,至阴至纯,蕴含着稳定一方天地的伟力。我还有一位故人,她心怀苍生,为了阻止一场灭世灾劫,需要那枚丹。”
“她骗了我的老朋友。丹取了,灾劫能解,但我的老朋友,根基大损,留下了永世不可修复的创伤。而那位故人……”狐妖眼中掠过惆怅,“却以长眠转世、遗忘前尘的方式,逃避了所有,包括那份沉重的因果。”他突然向前半步,变得咄咄逼人:“你也是神女转世。如果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倘若,为了所谓的大义,用谎言骗取至信之人的珍贵之物,继而又转身逃避,那这个谎言,又该怎么算呢?”林暄的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什么意思?他是在暗指画面中的女子是她的前世?狐妖却适时地补了一句,“不要慌,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这浩瀚天地,古往今来,神女不知凡几。”
林暄这才松口气。完美的解答,她给不出。世上很多事,本就谈不上绝对,尤其是牵扯到小我大我。她能给的,只有基于自己本心的回答。
“如果我是那个撒谎的人,那么我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谎言带来的伤害有多深。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背叛信任、利用情感造成的伤痕,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去的错,已经造成,逃避没有用,只能用现在,用未来,一点一点去偿还与弥补。或许永远无法抵消痛苦,但至少,要让那个被伤害的存在看到你的改变与决心。”
“我是憎恶谎言,不仅是憎恨别人对我说谎,也憎恶可能为了某种理由、去说谎的自己。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盯紧自己,守住底线。”她承认人性中存在阴暗软弱,但这应该内化为对自己更严苛的要求。
狐妖静静听着,眼中光彩流转。他微微颔首道:“憎恨谎言之人,往往最先被自己说出的谎言所伤。因为深知其中厉害。你能直面这份重量,不试图诡辩、推卸责任,也没有因为恐惧原罪而背弃你心中认可的真,这便够了。”他抬手一挥,画面隐去。
“这一关,你通过了。”狐妖一本正经地宣布道。
“哈?”林暄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这就通过了?她只是回答了几个问题,剖析了一下内心。是不是太随意了点……这位守护大妖,该不会是在放水吧?
狐妖对她看了两眼,没做解释,自顾自地朝前走着,悠然道:“随你一道来的黑白两家,也各自通过了幻象试炼。虽然历程不同,倒也磨砺了心志,坚固了本心。”说罢,又是衣袖一拂,两道身影由虚化实,出现在不远处,正是白七与黑曜。他们看到林暄与狐妖,迅速靠拢过来,与林暄汇合。
“暄暄!”“林暄,你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白七一步将林暄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狐妖。
“我没事。我也通过了考验。”林暄低声应道。
狐妖面对另外两人的举动,啧啧两声,眼神在白七身上上下扫视。“引魂幡的继承人怎么都是一个死样子。”然后接着又道:“这颠倒林中,已经有百年,没曾同时迎来三位皆能通过试炼、且彼此同心之人。虽然缘起不同,也是造化一场。”
他继而只针对林暄,正式道:“谛动迦罗果,可以给你。但,你需要与我,定下一份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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