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梨树下的吻

这风一吹,林暄的酒意被激,反倒更加上头。

她望着自己无意创造的盛景,慌乱地转问了始作俑者苏遇之。“这……怎么回事啊?”苏遇之捏住一片梨花瓣,笑的云淡风轻,示意林暄回来坐,“哎呀,这树,与你渊源颇深。”

“是前世的你,在我这里种下的。那时你说,等个有缘的回响。几百年了,这树只结着些花骨朵,从不肯开。”他面露回忆,“我想着,现在的你,血脉既然苏醒,灵魂本质从未换过,或许……”他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发现谢砚舟正温怒地看着自己,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警告他已经逾矩。

苏遇之是非常识趣的人,将后半句涉及更多秘密的话打住。他施施然起身,道:“瞧我,光顾着说话,把甜羹给忘了。我去取来,你们先吃着。”

林暄重新入座,视线正与对面的谢砚舟撞上。她嘴巴干得厉害,喉咙像有把小火在烧。她伸手就要去够酒坛,此刻,只有酒液能压下心头烦闷。手指碰到碗沿,听到对方传来的说话声:“别喝了。”林暄执拗,拿起就往自己的空碗里倒,嘟囔着:“没关系,今天开心。”

“也庆祝你,终于恢复了。”酒液入碗,望着碗中晃动的倒映,话说出口,心头酸涩。她将碗凑到唇边,就要仰头。谢砚舟突然来到她身侧,在她惊愕间,一把捏住了她端碗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要再喝了。”他不悦地说着,“是听不懂吗!”林暄或是仗着酒多人胆大,积压的情绪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她毫不退让地大声道:“是听不懂了!现在听不到,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感觉离你近了点……不过,本来也是意外得来的技能,你……”她垂眼遮住水光,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就当,是我贪心了吧。”

院落里的两人,一坐一站僵持着。谢砚舟的手仍捏在她腕上,凉凉的,但仍有温度透过传递。她垂着头,盯着裙摆上落着的花,醉意上涌。半晌,动了动被握的手,声音轻飘飘的,“手酸了,大人。”她语调含糊道:“你再这样我又要误会了。”

谢砚舟一眨眼,问:“误会什么?”林暄咕哝了一句,含在喉咙里,谢砚舟没听清。

“……什么?”他追问,手也不曾松开。林暄又支支吾吾地重复了一次,声音更小,脑袋也一点一点,仿佛随时会睡去。谢砚舟蹙着眉,迟疑着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得以与她平视,能看清她的脸。距离被即刻拉近,“什么?”他再次问道。

随着他的蹲身靠近,清冽的气息扑面,是属于他本身的冷香。这气息勾起了林暄的混沌记忆。她的眼眸清明了几分,没回答他的问题,问道:“上次,你来了吗?”她的眼神很快没有了焦距,又固执地想将他看清,“琉梨雪羹那次。”

谢砚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蹲在她面前,保持着过于亲近的姿势。林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似乎捕捉到他眼瞳轻微的一次颤动。这细微的变化,就是无声的确认。酒劲扯开了她理智的堤坝,支配住她的行动轨迹,没等他的回答,她向前凑近,呼吸轻拂过,然后,一个柔软的触感,印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一触即分。谢砚舟蹲在那就像被精妙的术法定住,唯有被她亲吻过的唇瓣,留有惊人的温热。林暄唇上的触感同样陌生奇异,比她想象的还要软。之前黑暗中的种种,未完成的混乱念想,又回现脑中。鬼使神差地,她为了补完某种执念,竟然又凑了,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停留了稍微长一点点。

……真的很软。反正,他现在也感受不到她在想什么。她如此安心的想着,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吻而消散。她嘀咕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身子一软,眼睛彻底闭上,任由自己向身侧歪倒,坠入梦乡。

谢砚舟揽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接入怀中。温软的身躯无防备地靠在他胸前,他手臂僵硬地环着,胸膛里就要冲破长久禁锢的力量在疯狂冲撞。她的吻,那两下轻若羽翼却重若千钧的触碰,就是点燃引信的火。他猛地闭上眼,他在全力压制,压制那几乎破体而出的悸动与欲念。她竟然吻了他,如此真实、直接,这比五感传递来的情绪更灼热千倍。

调整完呼吸后,谢砚舟准备将她抱起,就在这时,察觉到不远处的视线。他侧头,目光如箭般射向小径的另一端。

苏遇之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并没有端什么甜羹。他只是闲闲地站在远处,单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边。接触到对方的目光,他笑意更深,踱步过来。

“哎,”他在几步外停下,戏谑道:“我的甜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眼前这出好戏了。”他一副很是遗憾的样子,“或者,你把小暄儿给我?我来送她回房?”

“不必。”谢砚舟将林暄拦腰抱起,转身朝她的屋子走。

他将林暄带回床榻。醉酒的人儿看起来已经睡了,呼吸绵长,脸颊带着红晕。他在床边坐下,看了她很久。然后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软,带着她持有的温度,一路烫到心底。他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意。共感消失后望过来的眼神,席间执拗递来的酒杯,还有那莽撞的吻。每一桩每一件,都在他刻意筑起的冰墙上凿出裂痕。

他难道不开心吗?这个反问刺破了所有理性防御。指尖下的肌肤温热鲜活,他无法否认刹那的悸动,也无法否认梨花开遍时他灵魂的震颤。可正是因为这悸动,他的恐惧才更加倍。

谢砚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沉睡的人儿忽然呢喃一声,侧脸蹭了他的掌心,抬手轻覆上他手背。温暖的包裹,温度是真实的,是确确证证的力量。确证了她的存在,也确证他心底始终不熄的情感。

可也就是短短刹那间,他面上的柔软,被狠戾覆盖。他一下将手抽回,动作决绝,然后起身背对着她。

不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若她只是林暄,是那个意外落入幽冥、魂魄有异、需要监管的活人引渡者,一切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他以职务之便,将她纳入循环司,名为引渡,实则以暂扣阳寿、待其立功赎还为由,将她剩余的寿命强行纳入自己的管辖范畴。让她考公,给她编制,不过是为了让这一切在天地规则与司律条文下显得合理。他主掌循环司,自有手段在流程与文书下,编织一个暂时避开天机的护网。

他原本以为,争取到了时间。在她这世还没动情之前,或许能找到逆转诅咒的方法。只是没料到,这世她会血脉苏醒。诅咒纠缠她神魂本源,并不因神女血脉的复苏而消散。一旦她动心,诅咒的齿轮就会轰然启动,沿着既定的悲剧轨迹进行。他长久以来的筹谋、冷言冷语的推远,都将失去意义,事情仍会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这一世,他不想、也不能接受。他侧头,最后又看了她一眼。光影昏朦里,她睡得更沉了,只是朝里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缩了起来。谢砚舟不再停留,门被轻掩上,隔绝了室内那点微弱的光。而床榻上,本该沉醉不醒的人,也睁开了眼,眸底是一片清醒,哪有半点醉意。

或许是血脉中的那股新生力量在不断流转,将酒意迅速化去。她也记得很清楚,记得梨树下自己大胆的触碰,还有他刚才指尖抚过时,无法掩饰的颤抖。其实,她的心都快跳出来。她以为他终于要回应了,那些隔着门的日子里,自己的等待与靠近,终于要有一个答案。可下一秒,他却抽离得那般快,好比碰到了致命的毒。

接着便是长久的背影,即使看不到表情,也能察觉到对方透出的挣扎、痛苦。林暄轻轻吁出口气,重新闭上了眼。但不管怎样,自己已经努力踏出了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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