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结束几天后,院子里来个不速之客——阎王殿下。
声声坐在廊栏上,头靠着柱子,望着那阴沉的天空,纳闷念叨:“这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大晴天的。”又瞥了一眼阎王的背影。
阎王吹了吹浮在杯中的茶渣,品了一口,眼皮抬也不抬,幽幽道:“这云是我捡的,觉得很有慧根修成人形。”
声声惊讶地坐直身子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殿下您是说,这云能修成人形?你没开玩笑吧……”
阎王抬起一双赤红的瞳仁,淡淡地回了个‘嗯’。
声声立马坐不住了,小声斥喝:“连一朵云都不放过!”
阎王面无表情又喝一口茶,对商袂道:“那尊佛像你应该察觉到了,我这次上来便是要与你说这件事。其实牵扯到历祚殿殿长楚玄,你也知晓他是因为生前因为与天道对抗,受罚永生永世不得轮回才一直待在鬼界。”
商袂托着下巴,听见阎王说来此的目的,才漫不经心地抬眸。
“当年瘟疫肆虐,身为一国之君的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子民接连死去,自己去束手无策。后来他得到高人指点,直接辱骂天道,借用一切包括他的运势与天道对抗,打造一尊佛像压制天灾,最终天灾得以制止。几年后一国之君陨落,新帝继位,爱护子民,国泰民安。如今百年过后,国运却日益衰落.......楚玄他探察到是有人从中作梗,佛像被人下了咒,他不便出面。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帮忙走一趟皇宫,去看一眼他的孙子。”
商袂沉默许久,阎王说完他的来意也没多言,静坐在此。
喝了两三壶茶后,阎王离去。商袂伸了个懒腰,问道:“什么时辰了?”
声声回道:“酉时。”
商袂起身道:“走,我们去广宣街找吃的。”拉着古湛外走,声声拎起半莲跟上去。
古湛问她:“炙豕,如何?”
商袂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三人一猫走进一间卖炙豕的饭馆,店铺在广宣街尽头拐角处,位置较偏,就算是饭点也没有几个客人。
一见有客到,老板立马上前招呼,他们随意选个桌子坐下,点一盘炙豕和四碗汤。
片刻之后,老板将烤好肉和汤都端过来。
声声和半莲狼吞虎咽吃着,商袂看着汤在发呆。
古湛见她没动筷,问道:“不合胃口吗?”
商袂叹道:“我在想楚玄的孙子……”
此时,就听见隔壁桌的年轻客人叹气:“我只想拿回本钱,那是我爹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另一名年长些哽咽道:“这次能捡回条命算不错了,吃完就赶紧出城吧。”
年轻人越想越气愤,拍着桌大骂:“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好处让他拿了,而我们伤的伤死的死。十人进城,就剩下我们俩了。而他们的尸首却被人扔到乱葬岗……”
年长的人用袖子抹掉眼泪,安慰他:“你不能再出什么事了,我没办法和你爹娘交代。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谁让人家是官家的家属呢。杀人不用偿命,官字两把口,我们说了谁会相信。”
“八条人命,怎么不去报官,官府不管吗?”
年轻人骂道:“管个屁!他们官官相护,我去报官,刚到府衙门口就被那帮官差打了一顿。当时我听见门口的官差他们说,只要见到有两兄弟来报官就轰走或者打死。”
“这、这还有王法吗?当街殴打百姓,这里可是京城呀,敢在皇帝眼皮底下猖狂!”声声不知何时跑到隔壁桌,听着两兄弟的遭遇十分气愤。
“他们有权有势,就是王法!我们百姓就得受着……”
兄弟俩顿时反应过来,身旁多了一个小孩。只见那小孩拍拍他们的肩膀,道:“你们别太伤心了,正所谓杀人偿命,那官家的家属一定会得报应的。”
闻言,兄弟俩又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小兄弟。”话音刚落,三人就抱头痛哭。
这一幕老板看着一愣一愣的,不由地叹气摇头,“都是可怜人呀……”
商袂疑惑问道:“老板何出此言,这京城的安保不是挺好的么?怎么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就在那两兄弟说话期间,原本还有一桌客人,听见他们讲话的内容,避免惹祸上身,连忙结账离开。
老板看了一眼门口,顺势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长叹道:“你们也是外地来的吧。他们这事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府不受理,恐怕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不该惹的人?”
“是了,在这里在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都能与官家扯上关系,只要穿着显得贵气些,我们穷人家只能受着气。可怜这十兄弟,第一次见他们时个个开朗活泼。想不到再次见却只剩下两人了。”
声声问道:“发生这种事情个个会避而不谈,老板你却在这侃侃而谈就不怕惹上麻烦吗?”
老板平淡道:“我这种地方偏僻的很,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
店铺的位置较偏,路上的行人也看不见几个,就连招牌都没。若是没人带路是寻不到这家店的,正准备转头问古湛,是如何找到这家店的。就听见古湛开口道:“之前来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就带你们来尝尝。”
“两位小兄弟,你们今天就离开了吗?若不着急,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我帮你报官,找回你们的本钱,好好安置你们的兄弟。”商袂问道。
此言一出,老板摇扇子的手忽然停住,惊讶道:“这位娘子呀,这事情并非你想象那般简单。连官府都不愿受理,很有可能会牵连到你们。”
两兄弟先是惊讶,想到那帮人是多心狠手辣,命都搭上去了,再也不想让别人牵扯进去,婉拒道:“多谢娘子的好意,我们这种贫民百姓斗不过官家的。这次能捡回条命已经算我们走运了,我们也打算今天就离开了。”
两兄弟向商袂他们道别,背上行囊便离去。
声声看着他们的背影,愤怒道:“难道那些人眼中真的没有王法了吗?”
“皇帝都快没了,王法还有什么用!”
“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据说宫里的那位其实早就没了,朝中那两派人都要自己推举之人登基,互不相让僵持到底。不知为何这消息传出宫外,突然间这几天城里乱的很,冒出来十几件杀人抢劫案件,官府人手不够,顾不上来每件案子,后来捡重要的案件来审。”老板说了几句,又咕噜喝一大口茶水,双眼转来转去。
“听说好些官家的子女在灯会节的时候不见了,这几天他们的尸体一一出现他们家门前。”
声声道:“是何人作案?十几件?那岂不是十几个人被杀害,还将他们的尸体送回来。这都是什么人呀!”
商袂补充道:“另外八个人不是官家子女,就丢到了乱葬岗。”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杀错人了!”声声道,“这......然后随意丢到乱葬岗,无人安置便会变成游魂的。”
“何止成游魂,恶鬼成群。还好这座城有佛像护住,不然......”商袂顿了顿,转头看向老板。
老板皱了皱眉头,摸摸自己的脸,问道:“小娘子看着我做甚?我脸上没有什么脏东西吧。”
商袂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老板像极我一位友人而已。”
老板身体往前倾,略有兴趣:“哦,是吗?”
商袂对着老板笑了笑,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吧。”
声声跟在身后,问道:“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呀?”
“乱葬岗。”
“啊?我今天穿的是新衣裳,弄脏怎么办!”
“矫气……”
老板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一个黑影从后厨走出来,嗓音低沉道:“我挑选的人,可否满意?”
老板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三人走出店大约百米,声声回味着那盘肉的味道,回头看一眼记下来到时候再来吃,可是一回头,他惊讶地走不动道了。眼前哪有什么店,只有一堵墙在那。他抓着商袂,说不清楚话:“店、店、店没、没了。”
商袂无奈地看着他,满脸无语,“你在鬼界待了快百年,这么简单的幻术你都看不出来吗?”
声声一脸疑惑站在原地。他实在想不到到底是谁会这么无聊,会在这种犄角格拉的地方弄个烤肉店吧。
这种事情不能怪他,鬼界十二位殿长个个都心怀鬼胎。他这等小娃娃根本应付不了他们,商袂一听见他们就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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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从天而降,落在乱葬岗地面上。
商袂掀开车帘,朝那堆尸山望去,血腥腐臭味冲天,眉头微皱。此处怨气虽重,却不及一泓居里那一面的佛像。
古湛把商袂抱下车,却没让她的脚沾地。她疑问道:“邪神大人,不把我放下来吗?”
古湛没看她,视线望着前方,“太脏了,你穿的新衣裳。”
商袂转头看了一眼声声,只见他提起衣角,踮着脚尖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商袂双手环着古湛的脖子,眉眼弯弯。
古湛抱着她走到一大坑前,这里的血腥味比方才更重,应该是这几天挖的,坑里的尸体也是这几天扔进去。
声声捂着鼻子往坑一瞧,嗓音闷闷:“怎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原来如此。”商袂道,“瘟疫,如同百年前那般的瘟疫。”
声声惊道:“那得死多少人呀!这里的尸山也有一个镇的人了吧,这瘟疫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商袂默不作声,微皱眉头。这一切并非只是瘟疫传播,极有可能是有人利用碎片来加强禁术,迅速地传播瘟疫般的疾病。
“应该是附近的村庄。”商袂指着地面,车轮印的痕迹向东面蔓延,从脚印的深浅可以看出,是两批人将这些尸体运过来。
“那就奇怪了,瘟疫传播速度极快,此处离京城并不远,为何城里并无异样。”声声看着那口巨大的坑,起码能埋下一个村庄的人。这意味着那里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就算没死也会被病得不轻。可是怎么会有力气把死人运过来。
“我们去村里看看吧。”声声扭头对商袂说。
商袂点头应允。
下一瞬间,三人便出现在村门口。整个村子静的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啦’声,空气里弥漫着不只是尸体的腐臭味,还有股像是烂透的果子混着铁锈的甜腥。
声声惊叹道:“这里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商袂抬指一挥,一本生死簿悬浮在半空,翻阅片刻,紧皱眉头:“没有关于陆家村的信息。”
“什么!”声声连忙接过生死簿翻了一番,双手颤抖,“这,这怎么可能!一丝痕迹也没有,这与逆天行道有何区别。这样我们如何将这些鬼魂召回!”
这样的事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在藏殿从未遇见过这类似的事情。只知凡间的鬼魂不在生死簿上体现,不仅是鬼界失职,也是殿长的失误,需受最高刑罚——绞刑。将七魂六魄逐一提取进行绞杀,直到魂飞魄散。
见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商袂淡淡道:“罚也是罚我,轮不到你,因为你没那资格。”
声声白了她一眼,意思十分明显,职位越高刑罚越重,他顶多是个书童而已,自然连罚都不会有。
“可是......”声声正准备开口解释,就被商袂打断,“有人来了。”
本来安静的村子传出一阵咿呀咿呀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板车的轮子声。渐渐地有个人影走过来身体前倾,拉着板车艰难前行。
那人用面巾蒙住脸,布鞋早已被磨破,卯足力气拉着板车,时不时往后看一眼,又继续拉车。浑然不知,前面站着几个人。或许觉得此处不会有活人出现。
直到实在拉不动,停下来歇息。朝村口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几个身影站在那。嘲笑自己魔怔了吧,这里都成死人堆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会来。
只见那几个身影越走越近,他不相信抬袖擦了擦眼睛,又拍拍脸。他终于看清楚是三道身影,站在他的面前。
映入他的眼帘是站在中间的娘子,长相清隽,举手投足,轻柔儒雅,笑起来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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