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第一章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的燥热,柏油路被晒得发亮。没人知道,这个被热浪浸透的夏天埋下的伏笔,会在多年后某个同样闷热的午后,掀起怎样的波澜。

市立医院心外科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有气无力地吐着冷风,温度计明明显示26度,刘主任刘欣霞却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浅蓝色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色胸针——那是女儿去年送她的五十岁生日礼物,一枚小巧的柳叶刀造型。

刘欣霞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烫成利落的短发,鬓角几缕藏不住的灰白被发胶勉强固定着,平日里总梳得一丝不苟,今天却有几绺垂在额前,显然是刚从手术台赶过来的。

她眼角的细纹里还嵌着手术室的疲惫,可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稳得很,此刻正捏着份烫金邀请函,指节微微泛白。

目光扫过对面的年轻人,刘欣霞心里那点凉意更甚。

白辰坐在办公桌后,背挺得笔直,像株被冻住的白杨。她穿着刷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指尖落在电脑屏幕上时,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正逐帧标注着主动脉夹层的破口位置。

这孩子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周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让这间本就不算热的办公室,硬生生降成了极寒之地。

刘欣霞暗自叹了口气,后悔刚才没在走廊多站会儿——至少那里的热风还带着人间烟火气。

“白辰,下个月的医学交流会,科里一致决定让你去。”刘欣霞的声音带着主任特有的威严,不容置疑,手里捏着的《45岁以下青年专家论坛》邀请函在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次会议有国内顶尖的心胸外科专家,正好把咱们那个‘主动脉夹层合并冠脉畸形’的案例拿去交流,对你以后评职称是实打实的好处。”

白辰的目光没离开屏幕,指尖在撕裂的血管影像上停顿半秒,敷衍地应了声:“嗯。”

屏幕上的CT影像泛着冷蓝的光,映在白辰眼底,像结了层薄冰。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却是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一年前从医学院博士毕业入职时,没人觉得这个看着没什么气场的姑娘能掀起什么浪。

直到她主刀完成那台高难度的主动脉瓣置换术——整整十个小时,中途助手换了两拨,她愣是没下手术台,最后缝合的伤口漂亮得像艺术品,震惊了整个外科系统。

“天才”这个词,是刘欣霞最初听到白辰名字时的第一反应。可后来她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硬拼的狠劲: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病历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都比别人多耗掉几十斤,直到每一针的角度、力度都分毫不差才肯停手。

更让她心疼的是这孩子的过去。人事档案里只有寥寥数语:十七岁那年突然办理休学,辗转多所学校完成学业,靠奖学金和助学金一路读到博士。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她高三上学期从省重点的单人宿舍搬离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五年间杳无音信,再出现时,眉眼间的青涩全被冷硬取代,像株在石缝里硬生生钻出来的野草,带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

“这案例的手术录像整理得怎么样了?”刘欣霞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待处理的病历上,“会议要求带完整的术程解析,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让科里的研究生帮你剪片子。”

白辰终于抬了抬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刘欣霞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像淬了冰的黑曜石,没什么温度:“不用,我自己来。”

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照进来,在她侧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停着只小憩的蝶。刘欣霞忽然想起上周值夜班,凌晨三点去办公室拿文件时,看见白辰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露出半截泛黄的高中校服袖口,上面绣着的校名缩写,正是那所省重点的标志。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本笔记本,扉页有两个模糊的签名,其中一个像是被泪水泡过,晕成了浅蓝的云团,隐约能看出个“莫”字。

她后来在一本医学杂志的封面上见过林莫的照片。那姑娘穿着干练的手术服,眉眼间带着锐气,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竟和白辰有几分像——都是那种藏着锋芒,却又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弧度。

“这次会议在市一院。”刘欣霞没放弃,从抽屉里翻出份打印好的参会名单,指尖在其中一行顿了顿,“听说市一院普外科的林莫也会去,你们……”

“不认识。”

白辰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像冰锥砸在玻璃上,带着细碎的裂痕。她猛地将话题拽回病例,指尖在屏幕上用力点了下,冷白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屏幕里:“这个破口的夹层已经累及左锁骨下动脉,术前必须做CTA重建,我下午就安排患者去做。”

她刻意竖起的疏离像层冰壳,把所有可能触及过往的话题都挡在了外面。

刘欣霞看着她紧抿的唇,那道唇线总是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没说出口的话,连带着脖颈处的青筋都微微凸起——这是她情绪失控前的征兆,刘欣霞在手术台上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遇到极其棘手的状况时才会这样。

“林莫也是你们高中那个省重点的,就比你大五个月。”刘欣霞还是没松口,指尖在名单上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她现在是国内腹腔镜手术的权威,刚从约翰·霍普金斯回来,你去听听她的分享,对处理多发伤患者有好处——咱们科总免不了跟普外科会诊,多学点总没坏处。”

白辰标注的动作彻底停了。屏幕上的主动脉影像泛着冷蓝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片骤然结冰的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闷得发疼。

刘欣霞把邀请函轻轻放在桌角,指尖在上面敲了敲:“下周五之前给我准信。这不是商量,是科里的决定。”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吹得桌角的病例纸沙沙作响。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辰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些,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道纤瘦的背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窗外的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

走廊里的热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动了桌角的邀请函,烫金的字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白辰盯着屏幕上纠缠的血管影像,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团扭曲的阴影在她眼里渐渐模糊,最后竟和记忆里高三单人宿舍的书桌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进。”

门被轻轻推开,规培医生张笑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摞新整理的病历,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白医生,这是昨天出院患者的病历,您看什么时候有空签一下字?”

白辰瞥了一眼,淡淡开口:“先放那边吧,我一会儿看。”

张笑把病历放在桌角,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又飞快地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白姐,刚才护士站说,3床的患者家属想找您聊聊术后康复的事,您看……”

整个科室里,也就张笑敢这么叫她。他清楚记得,自己一年前刚进医院那天,人事科的老师领着他穿过心外科的走廊,最后停在白辰的办公室门口。

“这位是白辰医生,你接下来的规培期就跟着她,好好学。”当时他还在心里犯嘀咕——这医生看着比自己还年轻两岁,能行吗?可跟着白辰的第一个月,他就彻底服了。

亲眼见她为了练缝合在实验室待到天亮,见她在手术台上面对突发状况时比谁都冷静,见她把每个患者的病历背得比教科书还熟,他心里早就把这个带教老师当成了标杆。

“他们急吗?”白辰的指尖终于落在触控板上,开始缓慢地拖动鼠标。

“好像不急。”

“我把这个画完就去,十五分钟后吧。”

“好的,白医生。”张笑点了点头,刚要带上门,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补充道,“对了白姐,刚才路过护士站,听见她们在说市一院下周的交流会,说好多大牛都会去。我瞅了眼名单,好像有个叫林莫的医生?听着挺耳熟的,是不是之前在《外科前沿》上发过腹腔镜新术式的那位?”

白辰的指尖猛地一顿,触控板上的光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她没抬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清楚。”

张笑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僵硬,自顾自地感慨:“那人可太厉害了,听说才二十八岁就成了学科带头人,还是从约翰·霍普金斯回来的。咱们要是能跟这种级别的医生交流交流,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他说着,视线落在桌角的邀请函上,眼睛一亮,“白姐,你是不是也要去?那正好啊,到时候……”

“还有事?”白辰打断他的话,抬眼时眼底的冰碴几乎要溢出来。

张笑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摆手:“没、没事了!我就是随口说说,您忙,我先出去了。”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带上门,走廊里传来他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白辰盯着屏幕上那道歪斜的线,指尖的颤抖比刚才更明显了。

张笑的话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原来林莫已经这么厉害了,原来她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止五年的光阴。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挣脱了束缚,疯了似的飘回五年前的深秋。那时她刚上高三,宿舍楼每层尽头的单人宿舍都亮着灯,走廊里总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那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刚结束,白辰的手机就在校服口袋里震动起来。她跑回自己的单人宿舍接起,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带着公式化的冷静,像一块冰砸在滚烫的暖气片上。

“喂?你好,请问是白望先生和邓九逢女士的孩子吗?”

“是的……怎么了吗?”白辰裹紧了校服外套,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麻。

“这里是市交警大队。”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在环城东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白望先生和邓九逢女士……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

大脑一片空白,白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走廊里传来同学收拾书包的喧闹声,有人笑着讨论周末去哪里放松,那些鲜活的声响此刻却像隔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她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下下跳动,像在敲打着她的神经——两个小时前,她还在课间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说她可能晚点回去。

母亲很快回了消息,说给她炖了排骨,等她回来热一热就能吃,还让她别省着钱,多买点水果。

“喂?你还在听吗?”警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们在您母亲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方便来一趟交警大队吗?需要您办理相关手续,还有……麻烦你确认一下遗体。”

“遗体”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白辰的心上。她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书包从肩上滑落在地,里面的课本散落出来,其中一本解剖学的封面上,还贴着林莫给她画的小太阳贴纸。

林莫就比她大五个月,两人从幼儿园同班时就扎着一样的羊角辫。那天午睡醒来,林莫把掉在地上的小熊塞回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说“以后我保护你”,从此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影子。小学在一个奥数班啃着难啃的习题,初中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周杰伦,高中又一起考进省重点,都申请了单人宿舍,就在对门。她说她选经济专业,叼着棒棒糖说得理直气壮:“不是我吹,我这脑子要是不往公司里钻,那才是市场经济的损失。天赋这东西藏不住,就像太阳总要发光,我总不能为了低调,让家族产业少个掌舵的料吧?”话虽傲气,却总在晚自习后敲开白辰的门,带着洗好的草莓坐在书桌旁,给她讲复杂的物理题。就在昨天,林莫还塞来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怕,我在”,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幼儿园时给她画的太阳如出一辙。

“我……马上到。”白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挂了电话,她蹲下身捡课本,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住。有同学经过,好奇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了那枚小太阳的一角。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六岁的林莫举着蜡笔,趴在幼儿园的小桌上,认真地把她画的云朵涂成浅蓝色:“这样下雨的时候,你就不会怕打雷了。”

她向班主任请了假,回宿舍收拾东西。宿舍里空荡荡的,书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模拟卷,旁边放着林莫借给她的《宏观经济学》——上周白辰说想看看不同专业的书,林莫立刻就把自己的宝贝教材送来了,扉页上还有她写的“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敲我门。”那字迹和小学时在试卷上写的“借你抄一道题”几乎没差,只是笔锋里多了几分笃定。

这些带着温度的物件,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手。

白辰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宿舍——墙上贴着她和林莫在运动会上的合照,照片里的她们穿着校服,笑得露出牙齿,背景是飘扬的彩旗。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边,那是初中毕业时拍的,两人穿着同样的白裙子,站在学校的紫藤花架下,林莫的手搭在她肩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手把照片撕了下来,塞进背包最底层,像是要把从幼儿园到高三的十八年时光,都一并封存。

走出宿舍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走校门,绕到了教职工通道,那里有扇小侧门,平时很少有人走。

就在上周,林莫还牵着她的手从这里溜出去,买了两杯热奶茶,在寒风里跺着脚喝完,说等她将来执掌公司,要给白辰在北京建个最先进的实验室,“让你拿着手术刀在里面解剖宇宙的奥秘,我在隔壁写字楼签合同,午休还能凑一起吃食堂”。

“等你高三结束,我们就去北京玩,我带你去看**。”林莫当时眼睛亮晶晶的,呼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我报了北京的财经大学,离你们医学院就几站地铁,周末还能一起逛街。就像小时候在幼儿园门口分糖果那样,我分你一半,你分我一半。”

白辰当时笑着点头,说要考北京的医学院,要在同一个城市读书。

可现在,那些约定像玻璃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莫发来的消息:“自主招生初审过啦!去你宿舍找你?给你带了刚买的烤红薯。”

白辰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该怎么说?说她的世界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崩塌了?说她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去北京了?说她们从幼儿园延续到高三的缘分,可能要就此断了?

最终,她只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背包深处。

公交车来了,她低着头走上去,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残影,像她被硬生生截断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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