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共浴

晚风轻轻拂过,散席回家的路上,一长一短的影子,落在地上,皆被拉得长长的。

程萱低着头,踩着自己纤细的影子慢慢走着。

正在这时,她忽然觉察到,身畔与自己一同走着的年轻男子,停住了脚步。

一晚上心绪有些说不出的沉闷的程萱微顿了一下,方才抬起眼帘来,侧首去瞧身畔的司砚。

司砚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程萱身上。

见她神色淡淡,仿佛与平日里一般。

沉吟片刻,司砚忽然开口,瞧着面前的女郎,问道:“萱娘,你今日晚上顽得开心吗?”

瞧着面前的程萱,这般说着,没由来的,他的心有些微悸。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但她的反应,却淡淡的,仿佛若无其事,不曾觉察到什么。

微垂眼睫,躲闪开面前的年轻男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清浅目光,程萱轻声道:“开心。”

想到今日瞧着程萱,有些轻佻无礼的陈均,司砚不由得有些无奈。

垂眸瞧着面前的女郎,司砚温声道:“陈均向来是那种性子,油嘴滑舌,口无遮拦,你不必将他的话放进心里。”

程萱听到他一番耐心向自己解释,却又轻描淡写为那位矜贵的陈公子辩解的话,心中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那位轻佻的陈公子,会那般无礼地对待其他世家贵女吗?

说到底,还不是觉得她卑贱,便可以随意嗤笑,瞧不起。

心中忽然变得沉甸甸的,程萱又有了晚上在一品楼,那种沉重悲伤的感觉。

但她却不曾表现出来,而只是垂着眼帘,轻点了下头,道:“殿下,奴家晓得了。”

仔细瞧着程萱面容上,平静淡然,波澜不惊的模样。

片刻之后,司砚颔首,微微有些松了一口气,颔首道:“那便好。”

程萱庆幸这会子夜色已深,自己可以用有些倦怠,来掩饰沉默。

不知不觉间,并肩走着的二人,已经走到了程府外,不远处的巷口。

不想被程府的人瞧见,自己被陌生男人送了回来,程萱顿住了脚步。

瞧着面前皎皎清冷,俊秀如玉的年轻男子,程萱忽然开口,对司砚道:“奴家到了,殿下留步罢。”

“嗯。”

司砚站定了脚步,想要瞧着程萱回去。

垂着头,程萱慢吞吞往程府走了几步。

忽然,不晓得为什么,程萱回首,瞧着面前的司砚。

“殿下。”

瞧着定定注视着自己,神情温和平静的程萱,司砚问道:“嗯?”

而程萱仿佛并不曾有什么要说的。

她只是抬手,对司砚轻挥了一下,忽地有些清灵地,浅浅地笑道:“再见。”

未曾料到她忽然唤他,只是为了说这个。

司砚笑了笑,亦对她摆了下手。

“回见。”

程萱不曾言语,只是浅浅笑着转过身,垂下头,继续慢慢往程府走。

很多时候,程萱觉得自己装没事人的模样,骗人的演技很好。

这是她避免伤害,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最重要的方法。

……

程萱回到玉阑院的时候,玉阑院一片漆黑,如倾覆的墨色。

见到面前的情形,程萱只觉得心中忽地一跳。

脚步匆匆地走进玉阑院,程萱有些焦急地寻找,呼喊着:“阿娘?阿娘?”

直到在玉阑院一处偏僻的墙角,程萱瞧见了寻找已久的姜姨娘。

夜色之中,瞧着面前狼狈,惊惧,有些奄奄一息的姜姨娘,程萱的眼眶,不由得忽地有些酸涩。

轻轻蹲下身去,望着面前的姜姨娘,仿佛怕再伤害到面前脆弱美丽的女子,程萱忍着鼻酸,柔声问道:“阿娘,你怎么在这里?”

自衣袖中取出帕子来,轻柔细致地为面前神色凄惶,精神恍惚的姜姨娘擦拭着面容上的血迹,程萱只觉得心痛如绞。

放柔了声音,瞧着面前的姜姨娘,程萱道:“阿娘,我是阿萱,你莫要害怕……”

一语未毕,程萱忽地被面前的姜姨娘抱住。

程萱听到耳畔传来姜姨娘的哭声,撕心裂肺,带着恐惧。

姜姨娘仿佛认出了面前是自己信赖,等待已久的女儿,哭得厉害。

“萱娘……萱娘……你怎么才回来?我害怕……”

听着面前的姜姨娘有些语无伦次,疯疯癫癫的哭声,程萱只觉得心中痛如刀绞。

事已至此,瞧着面前又发了疯的姜姨娘,程萱怎会猜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参加英华县主的生辰宴,一直不曾回家,玉阑院便只有姜姨娘一人。

因为只有姜姨娘自己一人,加之程萱走之前,点燃的蜡烛亦因撞倒桌案而熄灭,所以,姜姨娘心中因为旧事的恐惧无以复加。

因为怕黑,姜姨娘忽然旧病复发,发起疯来,她的额头在哭嚷着的跌跌撞撞中撞破,额上的鲜血汩汩直流,血流满面。

不仅如此,她的十指亦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在墙上抓破,如今,指甲折断,柔软的指头正在不停流血。

瞧着墙面上殷红的血迹,还有面前额头上,手指尽破的姜姨娘,一瞬间,程萱只觉得自己心中的负罪感无以复加。

皆是她不好,明明晓得姨娘如今性情柔弱胆怯,却留姨娘自己一人在玉阑院。

在匣子中寻出伤药来,瞧着面前仍旧惶恐不安,心神不宁,有些神神叨叨说着什么的姜姨娘,程萱眼眶与鼻尖酸涩得厉害。

用纱布为姜姨娘清理着十指中的血与泥土,程萱忍着强烈的鼻酸,与要落泪的冲动,用干净的布条为姜姨娘包扎额头。

“萱娘……萱娘……”

“好黑……我好害怕……”

听着姜姨娘有些神经质的絮絮叨叨,带着哭腔的声音,程萱为她包扎好伤口,忽地抬手,将面前的姜姨娘抱在怀中。

轻轻拍着面前的姜姨娘纤瘦的脊背,抱着怀中柔若无骨的柔弱女子,程萱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坚强。

按捺住鼻尖的酸涩,放柔了声音,程萱柔声安慰道:“阿娘,我回来了,你不必害怕了,萱娘会保护你的。”

“萱娘会保护阿娘的……阿娘什么皆不必怕……”

伏在程萱柔软温暖的怀中,渐渐的,心中恐惧至极的姜姨娘,被安抚得慢慢平静下来。

攥着程萱的一角衣袖,姜姨娘声音渐渐低微下去:“萱娘……”

待到程萱垂眸,去瞧面前的姜姨娘时,却发现,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睡着了。

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程萱却仍旧抱着已经沉沉入梦的姜姨娘,一行眼泪,忽地如断了串的珠子,簌簌而落。

此时此刻,程萱心中,有说不出的,无数的愧疚,与自责。

低垂眼帘,瞧着面前睡颜仍旧有些不安稳的姜姨娘,程萱静静瞧着,守护着她。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或许,姜姨娘只是睡了一会子。

但姜姨娘却忽然惊醒,泼墨一般的黑暗之中,她凄厉地哭嚷起来:“阿爹,阿爹……我要阿爹保护我……阿爹!阿爹!”

陷入巨大的疯癫与恐惧之中的姜姨娘,不断地呼喊着父亲。

瞧着面前已然陷入疯癫的姜姨娘,程萱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但眼眶中,却皆是泪水。

程萱不曾言语,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不停挣扎的姜姨娘,不欲教她发起狂来,复又伤害到自己。

而姜姨娘却仿佛愈发恐惧,剧烈挣扎着,抓着程萱的衣衫与手臂,姜姨娘仿佛失去了糖果的稚童一般,号啕大哭着。

“阿爹,我的爹爹的没有了……阿爹……”

瞧着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姜姨娘,程萱心中只觉得甚是自责。

皆是她不好,分明晓得姜姨娘已经疯癫,离不开人,却还是因为自己的贪恋,离开这般久……

厌憎着自己的同时,同样的,程萱心中,甚是痛恨,将姜姨娘变成这般的人。

紧紧抱着又哭又闹,发狂的姜姨娘,程萱又痛又恨。

她咬紧牙关,抿紧了唇,沉默地哭着,想到了害姜姨娘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王夫人,还有王皇后。

眼泪如决堤般沉默地落着,怕吓到本便情绪不稳的姜姨娘,程萱竭力忍耐,克制着自己,轻轻地拍着姜姨娘因为恐惧悲伤,发颤的脊背。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姜姨娘终于睡着了。

垂眸,泪眼婆娑,有些痴痴地瞧着怀中沉沉睡着的姜姨娘,程萱只觉得心中仿佛被打翻了调味罐,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

抬手,轻轻摩挲着面前的姜姨娘苍白,有些伤痕累累的面容,想到王皇后,王夫人,程萱恨得咬牙。

她恨得不能杀了她们,却又觉得甚是无力。

不想发出哭声,吵醒了好不容易方才睡下的姜姨娘,程萱低沉沉地呜咽着,垂首,咬住自己的手臂。

不知不觉,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教悲伤,愤恨得有些麻木的程萱回过神来。

她的胳膊皆被咬破了,殷红的鲜血,透过单薄的衣袖,落在布料上,清清楚楚。

所有人皆晓得,二十年来,从前有第一美人之称,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皇后,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子。

而王夫人是王皇后一母同胞的嫡妹,程萱的这两个仇人,她一个亦奈何不得。

相反,她们想整死程萱与姜德音,不必顾忌程惠卿的话,不过是易如反掌,轻轻松松的事。

她们的命,如同草芥一般卑贱。

程萱做不到报复仇人,甚至,可能此生,她连见王皇后一面,皆是痴心妄想,不可能的事。

她只能深深怨恨,自责自己今晚为何要出去,害自己的阿娘因为一个人,因为怕黑,受伤竟这般严重。

同时,程萱愈发意识到,她与二殿下,不可能成为一路人。

她与他的人生隔着一道天堑,始终格格不入。

或许一切只是她的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如今梦不得不醒了,她应该开始回避他,离他远远的。

……

新年过后,程萱又添了一岁,人同从前一般,仍旧安静寡言,甚至愈发添了几分沉默。

听着面前的内侍一番恭顺卑谦,笑吟吟的话,程萱面无神色,神情淡淡的,波澜不惊。

攥了攥方才去卖绣帕,赚到的银两的荷包,程萱低垂眼帘,慢慢走着,仿佛只有这般,方才可以教自己清醒,镇定下来。

而一番话说罢,迟迟不见身畔的女郎有所反应,内侍不由得有些纳罕。

“程姑娘?程姑娘?”

在身侧的内侍有些疑惑的轻声呼喊中,程萱自纷乱的思绪中,暂时回过神来。

侧首,程萱目光清凌凌地瞧了一眼面前的内侍,未曾言语。

觉得面前从前几次遇到,皆是温和平静的女郎,此时此刻沉默的模样有些古怪,却不晓得是因为什么。

内侍心中有些犯嘀咕,只以为面前的女郎是走神,不曾在意自己方才的那番话,于是笑着,恭顺卑谦地复又道:“程姑娘,殿下请您元宵节的时候,去廿四桥赏花灯。”

说着,仿佛忧心程萱复又出神,不曾听到自己的话,自己回去不好交代差事,内侍抬眼,小心瞧了面前貌美出尘的女郎一眼。

出乎意料的,方才还在有些心不在焉地出神的程萱,此时此刻,却仿佛已经回过神来。

轻轻颔了下首,程萱应道:“杜公公,我晓得了。”

见身侧的程姑娘答应了这件事,内侍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方才稳稳落了下去。

恭顺地笑着,内侍道:“程姑娘,奴才晓得了,这便回去禀告殿下。”

说着,因为想到或许将来面前的貌美女子会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内侍变得愈发恭顺卑谦了几分。

深深对复又沉默下去,有些心不在焉走着的程萱礼了礼,内侍要回去向主子禀报,恭敬笑着退下了。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日本是佳节,程府中,亦早早便张灯结彩,挂上了花灯。

阖府上下,到处一副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的热闹节日氛围。

今晚,不仅是程府,整个京城,皆是熙熙攘攘,喜庆热闹,庆祝着这个将要结束新年,正月里最后的节日。

而偏僻荒芜的院子,此时此刻,却仍旧是冷冷清清的。

坐在燃着灯烛的案前,程萱静静垂眸,手中拿着一个绣绷。

她慢慢绣着手中的帕子,仿佛云淡风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平淡模样。

姜姨娘已经被她哄得睡下了,夜色,渐渐地已经深了。

或许他已经回去了,或许不曾。

但,已经决定快刀斩乱麻,程萱心中清楚地知晓,她不应该再想这些事。

回神后,程萱抿了下唇,放下手中的绣绷与针线,指尖方才因为走神,而被刺破的地方隐隐作痛。

索性丢下绣帕,程萱不想继续这般心烦意乱,心神不宁一晚上,她站起身来,起身离开。

故意不赴约,想教他讨厌她,是她早已下定的决心。

他是清冷如玉,矜贵淡漠的人,被无缘无故地失约,下面子,心中定然是恼怒,不快的。

可这般甚好,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时,程萱的指尖隐隐作痛。

不晓得为什么,或许是十指连心,她的心,与胃,亦在隐隐痉挛地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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