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铺开,占据了几乎整个破庙的上空,老者的曾经暴露人前。
这里原来是一个很和美的村子,男耕女织,山清水秀。
蛛妖惊呼出声,手脚并用爬到牡丹花边缘,指着水镜上那人叫道:“大人大人,这个就是那没了胳膊腿儿的捉妖师!”
君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水镜最左边一抹白色越来越大,身后背着大包小包,他的衣服和唐游的前师兄弟们的衣服款式一摸一样,一看就是一个捉妖师。
唐游还没从和君阳的冲突中缓过神来,又被这个人夺去全部视线。
这个人他好面熟,他肯定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过究竟是在哪里?圣京么?圣京里有贼人?
唐游面上犹疑不定,君阳立马看向崔正,崔正来不及反应,白着脸被她用灵力箍着腰拉到身边。
“你认识他。”
多么不容置喙的语气,君阳愈发肯定前路危机四伏。
第一次,崔正对上了君阳的视线,端的是个宁折不弯的君子样,语调坚定决绝。
“恩师,崔启祯。”
蛛妖被吓了一跳,两只手遮在脸前,害怕道:“我发现你师父的时候他就要死了,不完全是我杀的!你别杀我!”
唐游还在嘟囔着什么没印象不记得。崔正眉峰微蹙,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与君阳视线在空中无声对峙,愣是不肯退让半步。
水镜自顾自演变着,很快崔启祯进了那位老者的门,张嘴就是恭喜:“老人家,恭喜你,你们村出了个金凤凰!”
作为局外人去看,崔启祯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他不去找村长,不去金凤凰的家里,偏偏去她邻居家,仿佛笃定老者一定能帮他成事。
“崔仙师,你这是何意?”水镜上,老者同样摸不到头脑。
崔启祯最近在离他们村不远的镇上落脚。捉妖师在人族有很高的地位,平头百姓不常能见到,他在镇上的时候,几乎周边乡镇的人都特意去镇上看过他,因此老者能认出他来。
崔启祯端的是仙风道骨,话里却有隐藏得极好的撺掇之意,“老人家,你整日里在这待着,就没注意到天上云彩的不对?”
“你抬头看看,鸿雁高飞祥云聚顶,就你隔壁那户,都是那户的女孩引来的。”
“啧啧,”他说:“这是个有大造化的,假以时日必能富贵无极,唯一可惜的是个女孩。”
“若是能算到她兄弟头上,不知得有多么光耀门楣。”
哪怕知道了人族的情况,君阳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逻辑。
她们那里,不,整个灵族,女郎男郎放在一起论,基本都是更看重女郎。女郎本就更擅修道,谈起政要也是女儿家更有见解,家里的女郎有出息没有不高兴的。
她委实无法理解人族嫌弃女儿的原因,看来绝天地通对人族真的是很严重的打击,连发展都停滞了。
崔启祯穷尽所能为老者描绘那女孩可能有的光明未来,就差把老者按到腌萝卜的酸缸里了。老者既眼热又忌恨,千恨万恨就恨不是他儿子孙子,甚至生出让那女孩出点意外的心思。
崔启祯欢喜终于引导出了老者这个想法,装作不经意间透露出他手上有法子能将那女孩的仙骨替换给别人,老者果然动心了,扯着他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搜罗出一家的积蓄,恳求崔启祯帮他助孙成龙。
崔启祯没要他的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热心肠:“这事我管了,天下就没有女娃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我帮你拨乱反正。”
“但是吧,那仙骨是她身上的东西,不经人同意就取是不能的,这事得那女孩点头才行。”
“唉,难啊。”
崔启祯装模作样摇头叹气,老者本就被他勾起了贪欲,恶从胆边生,他连连保证一定会想办法让那女孩同意献出仙骨,不叫崔仙师费心。
崔启祯千叮万嘱一定要是那女孩自愿,牵扯到自己的孙子,老者是一千一万个上心。他自己没有由头去靠近那女孩,办事离不开那女孩的父亲,所以想着和她爹一起动手。
村民家里几乎都有儿子,没有儿子也有外甥侄子,简直是一拍即合。本该是他们俩知道的事,偏偏那女孩家的老头是个烂酒鬼,喝了酒蹲村口跟人唠嗑时把事情全抖落了出去,一来二去村里的男人都知道了,他们还都默契地瞒着家里的女人。
老者看事情发展超出预料,去镇上请了崔启祯。不成想崔启祯不仅不生气,还乐呵呵地叫他带着全村男人一起干,问就是他喜欢拨乱反正。
接下来的事怨灵已经哭诉过了,一**人轮番上阵“劝”女孩要“深明大义”,女孩不从,就换家里有儿子孙子被洗脑了的婆婆媳妇来,女孩还是不从。
于是老者牵头雕石像建庙宇,把她架到高处,一堆人天天蹲在她门口哭要她大方宽容,她偶尔出门都有人扒着土墙骂她不孝,她想逃却总能被监视着这里的崔启祯逮到。
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女孩从未松口,双方一直抗争到石像雕成,她失去耐心的爹拿她妹妹威胁她,女孩为了妹妹不被卖掉,终于“自愿”答应。
老者欢天喜地地请了崔启祯来,当晚全村男人都聚在庙里,女孩被绑在她的石像前。石像是女孩的脸,装扮却是村民想象中神仙娘娘的样子。
崔启祯又问了一遍她是否自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崔启祯在这杀了惊觉不对赶来护着她的娘,取了她的仙骨,气氛点燃至最**。
沉溺在贪念中的人爱儿孙更爱自己,他们妄想分一杯羹,在崔启祯的默许下,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那女孩最后留给世间的是不屈不甘的泪。
血海深仇。
崔启祯突然发怒,指责老者诓骗他,女孩不是自愿献出仙骨,骇了众人一跳。
君阳目光变冷,从一开始,崔启祯盯上的就是这一整个村子。
崔启祯满口完了完了毁了毁了,让村民们求着他给出一个阴毒的法子——通过献祭他们的母亲妻女,凝结力量,勉力修复这副仙骨,才能庇荫他们子孙。
于是,村里的女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死时不恨不怨的。
怨气冲天,血染半空,崔启祯沐浴其中,终于满意地笑了。
为防止怨灵跑掉,崔启祯飞至空中,围绕村子划了一道圈,将它们紧锢在此。
突然,“崔启祯”这副身体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掐住自己的喉咙,像在抵抗什么。
不一会儿,他僵住不动了,脸朝下从空中直挺挺砸到地上,一团黑雾从他身上脱离开,现出一个肤色青白身有鳞片的蛇妖。
好几道视线落到崔正身上,他紧盯水镜,一言不发。
蛛妖小声道:“你都看见了,不是我害他。”
水镜上,蛇妖畅快地吸食着怨灵和其余村民的精气,他飘飘欲仙,时不时发出一声喟叹。
忽然,他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往林子里一瞧,嘿,是前几天他在这里蹲守时来过的蛛妖。
也许是因为蛛妖和他算同族,他眼珠一转,难得发了善心,好心舍下部分怨灵和残留着一点精气的半死不活的村民给她。
不过他附身的崔启祯,看在他是个捉妖师的份上,蛇妖砍了他的四肢,也留下给蛛妖了。
之后就是蛛妖讲过的事情了。
蛛妖声音发颤,拼命远离崔正:“牡丹大人,我不认识蛇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独独放过我!大人明鉴!”
崔正缓缓转头,声音沙哑:“你与他同为妖,他帮你,天经地义。”
“……”他眼底一片死寂:“只是……为何要用我恩师的命……”
唐游眨了眨眼,胸口闷得发慌。
他愣愣看向君阳,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想一张嘴,胃中酸水倒涌,他匆忙跑到外面,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刚才庙里他就受不了了,不过是强忍着想要弄清真相。水镜上石像前,一片血色却是同类相食,如此荒诞又如此真实,挑战着为人的底线,几乎要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蛛妖迫不及待转移话题:“牡丹大人,那位大人怕是不好,要去看看他吗?”
从君阳这个位置往外看,刚好能看见唐游狼狈的背影。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君阳视线带着几分探究:“崔正,你的恩师当真是崔启祯吗?”
崔正眉眼决绝:“您不必如此折辱我,要杀要剐皆听吩咐。”
君阳闻言只抬了抬眼尾,看起来并不放在心上:“那你只好一直跟着我了,直到你愿意交代。”
君阳平等地猜疑崔正和唐游两个,却又平等地不在意。
一是她没有证据,前尘镜不是想用就能用的,不只需要大量的灵力,老者本就该死,所以君阳提取他的生机毫无负担,却不能这么对待崔正和唐游,天底下没有随意杀人的道理,只好暂时把两个人都留在身边。
二是她足够强大,哪怕崔正与唐游背后之人联合起来害她她也不怕。她固然忧虑是否有阴谋,却很难像对待九渊定海圭一样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崔唐二人于她不过是虎捉老鼠中的鼠罢了。
真正黏在君阳身边的反而是蛛妖,她自从知道崔正与崔启祯的关系后就有意无意地贴近君阳。
不过求生之举,君阳对她没有恶感,也愿意庇护她。
君阳拎着铜锣,扫视四周,慢慢敲响了它。
她们头顶上那些活死人发出虚弱的呻吟。刚才水镜中有显示,这是蛇妖怕村民们有人出尔反尔特下的咒,后来蛇妖脱身没有把铜锣带走,老者意外得到进而能操纵他们。
据君阳了解,这种咒妖常用,但是还有一个族群常用,那就是魔族。
说到底,这是好灵不能用的咒,用了有损功德。
而这时出身灵族的她该做些什么,救下被下咒的人?
当然不,她最信奉的就是因果报应。此刻看,他们种下的因该由自己帮他们结果,既然如此……
滴答——
有冰凉的液体落到脸上,蛛妖伸手一摸,是有些发黑的血。
她下意识抬头,一滴,两滴,血珠恍惚在奔向她的眼睛,庙顶下起血雨,有一瞬间竟不像是在人间。
一处温热覆盖在手臂上,君阳携她与崔正出来,不打扰这场血的祭告。
唐游白着一张脸站起身来,问:“……他们都死了?”
“是,那些怨灵可以消散了。”
君阳声音轻飘飘的,庙顶庙里都是由藤蔓贯穿的尸体,蛛妖懵懵懂懂,崔正神色恍惚,唐游由此确定了一件事——是君阳动的手。
“我还以为你会让那些白色的东西动手,”唐游有些黯然,“我没想到……”
君阳眉头紧蹙,带着浓浓不解:“唐游,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不杀无辜之人,但是他们这样的人谁杀不得?”
“该动手时又怎能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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