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游怎么看重要吗?
重要,可以此判定此人能否深交。
但是更不重要,他现在显露出来的价值不足以让君阳费心试探。
君阳抬手,花潮窜动。唐游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等等!”
听到唐游阻止,君阳虽不意外,但还是有几分不得劲。
“理由。”
若是华初或桃杏在,一定能品出君阳的不耐烦。但是唐游不算了解君阳,这也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逆毛捋,得到一个更糟的结果。
唐游本能阻止,要理由他却一时给不出来。脚边是已凝固的血块,他说不出昧着良心的话。
君阳也不催促,反正人都被她控制起来了,谁都翻不出什么风浪。
唐游看了看被藤蔓捆住的店员们,视线又落在地上、碎掉的金笼里,嘴唇动了动,只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先让我出去,可以吗?”
他神情迷茫声音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君阳眼睛微微睁大,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好,你去吧。”
是啊,毕竟是同族,他若是能面不改色地观赏才更有问题。
君阳不禁责怪自己考虑事情还是不够全面,也骂自己跟个男郎较劲,心胸还是不够宽阔。
在唐游离开后院的下一秒,花潮穿透心脏,只有那个捉妖师君阳留着没杀。
明锋不解,“大人,他亦不无辜!左右这些人都杀了,何必留他?”
“知情人都死了,只有他活着,那不比死了还凄惨?”君阳语气幽幽,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心思。
君阳叫明锋搬着他离远点随便找个地方扔下,自己则是拿出储物戒,将什么金笼银门金墙金桌,以及在售卖或准备售卖的妖灵制成的器物全部收了起来。而千芳无间镯则是被她另外收好,没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君阳没有忘记崔正:“你快些出去吧,小心火燎到你。”
崔正行动了,却不是出去,反而走近了她。
他问:“大人,若今天被困的是人族的孩子,你会救他们吗?”
“会救。”
君阳语气严肃,绝不是敷衍他的话。
“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会救。”
“您从前是在哪儿?”崔正笑得勉强:“我从来没听说过您。”
“你真的是崔正吗?”君阳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知道您因为我师父的事怀疑我,”话很难才能说出口:“但我真的是崔正,我没有被妖附身过。”
“我和唐游不一样,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才在捉妖联盟有了些声望。”
“求您,进圣京之后,放了我。”
他说得可怜,眼底蒙上薄雾,面露乞求,如此情态更衬他的好颜色。
君阳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腰间攀上熟悉的束缚感,崔正被再次君阳提到空中。
万珍阁被君阳设了幻阵,不管她怎么折腾,外头的人都不会知道。
君阳喜水惧火,但一些小法术她用是不妨事的。只见她指尖生出火星。君阳特意没收拢万珍阁的纱帐,风起,火愈烧愈大,吞噬了除后院槐树外罪恶的一切。
火势冲天,却又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热浪奔腾铺天盖地。
君阳捂住胸口,全身紧绷。
她生性怕火,置身热浪中,她胸口处难受得厉害,心尖发颤连累四肢发软。
她离火实在太近了,理智告诉她离远点再离远点,但同样是理智告诉她再忍一会儿就好了,总不能输给她随手挥起的一把火。
崔正白着脸,无声凝望这一切。
火将一切焚为灰烬,金碧辉煌不可一世的万珍阁变成一片黑焦的废墟。
君阳手指掐诀,额间牡丹印记鲜红胜血,大地隐隐震动,地上碎石砂土震颤,百花破土而出,却失去鲜妍的色彩,皆是薄纸般惨淡的白。它们覆着万珍阁断壁残垣,真真像办白事时给亡人糊的纸花。
唐游耸着脑袋坐在万珍阁对面白玉桥的台阶上。
沙沙——
头上万域通灵树的叶子悄然落下。
唐游揪着头发,眼睛红着,羡慕地看着桥下河里自由游动的鱼。
“怎么你们就这般无忧无虑?合该都炖成鱼汤才对。”
匆匆一阵风过,唐游眼尖,叫住了她,“明锋,你怎么从那边来?”
明锋正心虚着,猛然回头差点撞到过路行人。她拍着胸口,不满道:“你吓人做什么?”
唐游下意识怼道:“你是人吗?”
“嘘——”明锋猛一个冲刺到他跟前,颇有些咬牙切齿:“我错了还不成,你小点声!”
唐游心里头突然空落落的,他闷声道:“……在人族,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听见就听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话间,君阳带着崔正从后门绕了过来,明锋鼻子灵,闻出她身上有股烟味。
君阳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不得的话:“这个啊,用火烧东西就是不可避免会沾上味道。”
唐游差点没收住声音:“你把万珍阁烧了!”
君阳点头:“放心,白花贺白事,规矩上错不了。”
这是重点吗?唐游内心无声尖叫。
那些人死就死了,毕竟他们的确该死,想想办法也能遮掩一段时间,但是万珍阁被烧了问题就大了,不提别处,圣京就得动荡动荡。
“君阳,”唐游组织了下语言,“你是就是想烧它还是……想好了才烧的?”
君阳向他投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我当然是想好了才烧的。”
唐游又坐回台阶上,他双手捂着脸,沉声道:“那、那你给他们留了一院菊花嘲讽,也不错,或许能暂时吓住他们?”
“菊花?不是啊,我怕太单调,各种花都留了一点。”
唐游:“……也挺好。”
君阳见他眉头紧锁,宽慰道:“放心,我施了法,明日之前谁都进不去,谁都发现不了。”
唐游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再顾不得感伤什么,神色焦急心态却有点摆烂,道:“咱们先走吧,至少得先出去定安城。”
君阳的确不想逛定安城了,她伸手接了一片万域通灵树扬下的叶子,轻轻向万域通灵树摆了摆手,也没盘问爽快地跟着走了。明锋咬着手,跟在后面纠结万分。
这个时辰出城进城的都不少,远远看着城门处排了很长的队。趁这个时间,君阳询问明锋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这么心虚。
君阳说:“你满脸写着我心虚我有鬼,就刚才那段时间,你去做什么了?”
唐游一直警惕着四周,闻言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明锋“我、我”了半天,小声蛐蛐道:“您不是让我把他丢远点吗?那边有户人家女主人过生辰,男主人预备偷人,我就把他扔进去了。”
“……应当不会闹得很厉害吧?”
君阳随口骂道:“偷人?怎么娶这么个伤风败俗的男人?”
唐游听得目瞪口呆:“……所以那个捉妖师没死?”
“没有啊,大人没杀。”明锋说。
君阳回头说道:“放心好了,一定时间内他只能做个哑巴,不能指认你俩的。”
进城时有多么容易,出去时只会更容易,明锋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跟守卫打招呼了。
从这边城门出去,君阳发现城里城外竟是一样的热闹。
她问道:“这条是去圣京的路吧?路上有客栈吗?”
唐游指了一圈,说:“一条路上,大约路两边这么大范围吧,各种店各种小摊都有,客栈自然也有,完全不输寻常城里。”
君阳嗯了一声,又说:“再走一会儿找个客栈吧,从昨天起事情就没停过,也该休息休息了。”
唐游无有不应。他伸出一只手将胡蹦乱跳的明锋抓来,开始重新赶路。
找客栈,用午膳,回房休息,这几件事堪称一气呵成,再没有突然蹦出来一件事打乱脚步。
若说有不得劲的,那便是左右住的都是捉妖师,明锋进了屋子之后根本不敢出来。唐游昨天一夜不曾合眼,又神经紧绷,最需要休息,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了。崔正关在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唯独君阳最精神,甚至还有力气打坐。
就这么到了晚上,君阳用法术封住门,隔断声音,她打开窗户,坐在桌旁静待人来。
越靠近圣京,月亮愈发明亮,大地铺满银辉,不用烛火室内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道黑影闪进屋里,不巧遮住部分月光。
“你还是来了。”
君阳笑吟吟的,一看就心情极好。
她张开双臂将华初拥进怀里,随手把玩着衣带。
“怎么换了身黑衣裳?之前都没见你穿过。”
君阳随口一问,不是非要一个答案。
她推着华初到了床边,华初一手撑在床上,带着君阳慢慢倒下,嘴里回答着问题:“你叫我晚上务必过来,这是我唯一一件比较适合夜晚出行的衣裳。”
君阳撑起身来坐在他身边,随口道:“华初哥哥还知道入乡随俗啊——”
华初将万相轮还给她,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腰,却也不忘正事,“我问过了,那些小妖都无母无父,海棠花主带着在外面给她们建了屋子,诸位花主的意思也是,安定之后再寻机会送她们出去。”
“那朵小桃花呢?陵华可去看过?我没仔细辨认,她身上气息很杂,却不像是妖。”
“是花灵,莲花主跟陵华一起去看过了,要把她接到花境里吗?”
“先这样吧。”君阳说:“她现在是那些小妖的头头,进去花境又不能随意出来,我怕那些小妖没了她之后不受控。”
花境现在只有君阳和诸位花主能带人随意进出。
“你别小瞧她们,她们的阅历可比家里那些单纯不知世事的要多得多。映秋哥平素无事,你放权给他,叫他带着知乐他们出去接触接触历练历练。”
“这事不能不办,但我不拿这事烦你了,高兴了吗?”
“华初哥哥,说话。”
华初直直看着头上的素色床帐,缓声道:“我没有不开心的。”
“说谎,”君阳伸手轻轻将他的脸掰过来朝着自己,“你是没见到你上午那样子,你一不高兴就冷下脸不理我,我哪里还敢拿事劳你,立马帮你派出去了。”
“我没有冷脸,”华初不认她这份指控,“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
“……我是不开心了。”
他认下了。
君阳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笑,眼睛弯弯,“其实——你不开心的时候不肯承认也没关系,”
她解开华初衣服上的穗子,将它拿在手里,用尾端轻扫华初的下巴脖颈,将他逗弄得满脸通红才满意。
“我很喜欢你那副样子。”
顿了顿,她又说道:“当然,现在这样也不差。”
微微喘息,耳尖通红,眉目生动似嗔非怒,自然不差。
话语轻轻,却挠得人心底发痒,气氛愈加黏稠。
华初突然道:“无事我就先走了,夜深了。”
他想起身,却被君阳按在床上,“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话一出,硬是破了一室旖旎。
华初眼里是满满的怀疑和不信任,君阳尴尬地揉了揉鼻尖,支支吾吾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我可规矩了。”
“规矩?”华初话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也不知道是谁,一见到他就把他往床上推,手一直在扒拉他的领口,做尽孟浪的事,却口口声声说自己规矩。
君阳:“……”
这不能怪她,白日里华初那副样子实在太诱人了,清冷倔强又漂亮,谁看了不迷糊?
“成婚吧。”
月光倾泻,君阳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等帮水族夺回九渊定海圭后,我们成婚。那时可以邀请木族和水族的灵过来,咱们正儿八经办一场……”
华初颤声打断了她,“……我不想。”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成婚。”
君阳满心欢喜戛然而止,她收敛笑意:“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
“那次是我不对,年少气盛不计后果拉着你胡闹,你拒绝我是应该的。”
“这次为什么要拒绝我?我们都到成婚的年纪了,早些成婚不好吗?”
伤心,不解,君阳就这样看着他,她没有故意装可怜,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华初让抱,哄着也能上手摸摸,偶尔还能亲上一口,平常也愿意吊她和她来回过招,为什么就是不肯嫁给她呢?成婚后除了多了个正经名分外,她们的相处模式明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华初心里同样不好受,他差点就要应下了,可是……
“你太不正式了,”最终他是这样说的,“太随意了,晚上本就容易昏头,你找我来又是因为你……你后悔了怎么办?”
“不可能。”君阳说得斩钉截铁,“从小我就知道你会嫁给我,你只能嫁给我,后悔什么?”
“不过这样说来的确是我的错,华初哥哥,莫怨我了,下次我一定好好同你说。”
华初松了口气,将紧紧攥住的衣裳带子松开,心头却难掩酸涩,“好,一言为定。”
君阳牵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也说道:“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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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火烧万珍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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