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隔着薄薄一扇木门,唐游府上的婢女询问迎风。
“游儿在里面?”
婢女称是。
虽说唐游成功在晚膳之前回来了,但他刚回来就打发人去告诉唐日盈他不去跟爹娘一起用晚膳了。
唐日盈笑骂了他两句,突然宫里的皇后找她,叫她立马进宫。
唐日盈一问,果然陆凌薇跟着捉妖队出门了,天黑了皇后找不到人就爱指责唐日盈把她女儿带坏了,她见怪不怪,左右无事,换了衣裳就进宫跟皇后吵架去了。
全家团聚的晚膳终归没吃上,迎风本来在侍弄他那些花草,但他心里挂着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边。
他叫婢女退下,脚步放轻来到君阳门外。
里面勉强算是欢声笑语,迎风敲门的手久久没有落下。
晚风萧瑟,面对面的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君阳发觉来人从门外来到了窗边,与自己对弈的手一顿。
那人站的那个位置、那扇窗,刚刚好是对着君阳的。
也就是说不是瞄准的这位连棋都不会下的承恩侯,又是她君阳。
真是——没办法意外了呢。
迎风站在窗外,用窗外竹林隐蔽着身形,他将窗户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往里面看。
忽的,他再次落下泪来。
上次见君阳的时候她还是婴孩,怎么都长这么大了……
虽然迎风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过来不能过来,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他不可能忍得住。
明明才过了二十三年,那些记忆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唐游的询问声中,君阳将手中的白棋放回原处。
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唐游还没反应过来,明锋已经啊啊啊着冲出去了。
唐游后知后觉跟上,却发现慌乱离开的“贼人”是自己爹。
“爹,你怎么在这?”
明锋听见唐游喊爹,好不容易才止住向前扑的步伐,却没收住劲,将自己绊倒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唐游一步下三个台阶,赶紧跑到迎风身边,他面色狐疑:“爹,你是来找我的对吧?来了怎么不出声啊?”
迎风还有点恍惚,他方才只来得及从窗边换到院中央,还没想好解释的话。
唐游眼看着自己爹神思游离,也不敢说话了,默默回想起方才她们在屋里有没有说什么他爹不能听的话。
君阳这才慢悠悠出来。
她一直疑心唐游身份有异,但是唐游与她才见过的长公主都没有问题,长公主府没有旁人,也就剩唐游的父亲了。
明锋叫了声大人,爬起来乖巧地等着下一步指令。
而迎风,神色无异。
“驸马来找承恩侯?”
唐游抖了一下,他不喜欢君阳这样叫他。
而驸马两个字唤回了迎风的神智,他尝试抬头,却终于正儿八经地见到了君阳。
和他想的一样,额间一抹红、幻化成白玉簪的法器,还是一身粉衣,不过二百岁出头,模样鲜艳气度不凡,果然是她们族里开得最好的牡丹花。
他的眼神,君阳想,居然比崔正的还要热烈,其中情绪万千。
只是她活了二百多年,这是头一次离开花境,真的会有人能认识她吗?
等等!
君阳想起了白天见过的那片花田,争奇斗艳,芍药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可是唐游的父亲她瞧得真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
怎么能呢?
念及他驸马的身份,怎么能有男郎糊涂至此呢?
迎风本能错开视线,肩背紧绷。
他只敢看唐游,头微微垂着,耳边碎发遮住温热的双眼:“你母亲进宫了,爹爹许久未见你,便来瞧瞧,不想打扰到你们了。”
唐游本想打个哈哈赶紧叫他爹走,却听君阳抢先道:“前辈这是哪里的话?”
似千万钧重石压在心口,迎风下意识后退一步,君阳直勾勾盯着他,一步一步下了门前的台阶。
明锋搀扶空了,悻悻收回了手。
“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迎风眼帘微垂,下意识放轻声音,却满是涩意:“无名之辈而已,当不起女郎一声前辈。”
迎风还是这样恭顺柔和,就像他平常一样,唐游眼皮却狠狠跳动一下,不知为何,他在父亲身上看到了讨厌的人的影子。
他搀着迎风的手一松,面上不自觉带出戒备。
君阳并不算委婉地问:“我家有一哥哥极爱芙蓉,近年来却迷上白芍药,可是怎么都种不活,白天我见前辈的花种得那样好,唐游也说您在花草一道上颇有心得,可否指点一二?”
终于,连唐游都觉出不对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意,及他说不上来的被背叛的惊怒:“爹,你说话啊……”
说话啊……
紧张?害怕?还是兴奋盼望?
唐游隐隐有些猜测,平静的生活将被打破,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更期待哪样心情。
唐游望向她的目光透着隐秘的渴望,君阳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看她,若在一刻钟前君阳会甩袖就走,但是现在……
唐游不重要,但是自家的芍药重要。
可以不给旁人面子,但是要给眼前“人”面子。
毕竟她们是一家,毕竟眼前男郎是缺席半生却仍被海棠等诸位花主惦念的灵。
迎风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再一瞧,他已双眼含泪将落不落,脊背却挺得板直,正是花族男郎情态。
“我……”
才发出一个音调,泪水忽然落下。
他仍记得君阳是小辈,努力压着情绪,声音发颤,未尽的哭腔下掩埋着二百年的思念。
“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记忆里你才那么小,怎么一转眼就成为这么厉害的女郎了……”
“殊……映秋她们还好吗?都过去二百年了,映秋应该已经嫁给净蘅姐了吧……”
“莲花主与芙蓉花主已经成婚一百余年了,花境一切安好。”
君阳少见地收敛了锋芒,话里不再夹枪带棒:“今日见到您,我总算知道为何独独唐游能入花境,真是天意如此。”
她视线落到唐游劲瘦的腰身上,微风拂过,那串银铃泠泠作响。
何为天意?
唐游语调生硬,强硬插入这场对话,带着微不可查的戒备与反感。
“爹,你到底是谁啊?”
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迎风被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从那二百年未断的思念中拽了出来,被迫直面他的今天。
“……我如今是人了,”迎风语气有千万惆怅:“今幸得见花君,我已无憾。”
君阳眼尾敛着,语气幽幽:“长公主知道……?”
“她知道。”
迎风嘴角动了动,却撑不起半分笑意,细细去看,他眼底有隐藏得很好的迷茫:“殿下她……知道我来自花族。”
君阳目光沉了沉,她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温情被打破,花族的前芍药花主迎风或许并不可信。
是了,现在他与人族的长公主才是一家人,迎风已经离开花境二百多年了,男郎昏了头,更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君阳将打算让芙蓉花主映秋来探望他的话咽了回去。
不怨她疑心重,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必须小心再小心。
“长公主与前辈郎才男貌十分登对,前辈也算有了归宿,映秋哥知道一定会为你开心的。”
并不真诚的寄语,于迎风而言却是难得的甘霖。
“我该为他开心才是,”迎风面容落寞:“他想嫁净蘅姐许久了,知道他得偿所愿就好。只是他成婚我未添妆,来日再见还不知道该怎么嗔怪我呢。”
“如今我只盼着花君你与华初安好,只要花族安定、再无九渊祸事就够了。”
君阳再次犹豫是否该信迎风,迎风并非普通的花灵,与族内多位花主感情深厚,但他毕竟离开太久了。一旁的唐游听了却神色不定、又惊又怒。
今儿一晚上,他又惊又喜又疑又怒又恨,金尊玉贵的承恩侯自觉今晚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他惊父亲身份有异,乃人族最不齿的“妖”。
他喜父亲出身花族,自己与君阳关系更近一层。
他疑父亲立场,身为驸马天子近侧却可能包藏祸心。
他怒父亲偏心,不止行为举止,竟处处偏向自己最讨厌的华初。
他恨父母有事相瞒,更恨君阳与他父亲之间他插不进的气氛。
这是一道由族别构筑的透明的墙,看不见,摸不着,打不破,明明人就在手边,却怎么也加入不了,明晃晃地被排斥在外。
唐游不敢怨君阳,他只怨迎风。
他怨迎风平时对他千好万好,为何就是不肯在此时拉他一把,任由他陷入窘境?
他不禁想迎风当真是他的父亲吗?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迎风却是妖,人与妖怎么可能生下人呢?
这个问题君阳也想到了。
她再次肯定唐游是人,迎风也是人的身体,唐日盈却是捉妖师,那就代表至少在他们成婚之前,迎风就已经成为人了,而且绝没有单纯放弃内丹那么简单。
如此也可以解释崔正的问题了,崔正不认识她,却本能地能认出“花神”,所以他的态度才那么奇怪。
现在闲人太多,还是得找个机会单独见一下迎风才行。
场中人各有心思,这次换明锋游离在外,但她毫无压力。
明锋想得明白,她就是来给君阳当跟班的,就指望好好听话等君阳手里漏出来点东西。
她知道主子是君阳就行了,至于什么二三四五主子,她现在还没有在二三四五主子里面周旋的本事。
风呼啸而过,吹得竹叶哗啦作响。
迎风拢了拢袖子,天色已晚,情绪过载,他快撑不住了。
“殿下她进宫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她知道九渊定海圭是灵族的东西,我会努力劝诫,叫她不要干涉九渊圣会。但是殿下她素有主意,我没把握真的能劝住她。”
“殿下不知情状,必定会维护人族。若是九渊圣会时,日盈她说了一些不好的话,还请花君放她一马、莫伤性命。”
君阳应下了:“前辈放心,我并无与人族为敌之意。”
“但若长公主做得过火,我多少会出手料理。”
迎风轻声道:“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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