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目望去,绵延千里的云层之下,滔天雪浪一簇漫过一簇,无穷无尽之势。
天旋地转,风雪呼啸。
红衣如鸢破雪而出,又被雪雾吞没,一次又一次,动作渐渐慢下去。
雪浪尽处的冷雾拍面而来,霜禾轻功飞远,很快意识如此下去不行,眼前这道雪影不是真身,与整片雪原连为一体,不论是进或退,都只是单方面被拖耗。
又一次避开如巨树般破土而出,恍若从云巅之中倒下的雪山,霜禾身形一闪,落到千霆身边,右手画下传送阵,另一只手拽过千霆,法阵荡开之时,从中穿过。
“我我!!我——”
凭空地,两道身影从天地间消失,只剩它一个。鸟阁主忙扯开嗓子喊叫,空中扇动翅膀,急得似个陀螺。
尖声厉叫中,竹伞破雪而来,张开的伞架将它牢牢兜住,法阵消失的前一瞬,连伞带鸟,一同扎进去。
雪浪扑了个空,重重砸向地面,地陷般“轰”地一声,近丈高的冷雾荡起又落下,在雪原上缓缓漫开,起伏了几下过后,缓慢地调转方向。
冰湖之上,风轻云淡。
尽处,无边清澈的天,白云恍若入怀。霜禾与千霆相隔不远,枕在坚硬的冰面,一时没有起来。
心中静了静,略微有气无力,霜禾中肯地说:“我觉得,六极剑在这个地方很安全……根本不用担心,有人把它带出去。”
太清掌门的顾虑有些多余,她灵力耗费太多,此刻恨不得有张又酥又软的糖饼,从天而降,直接拍在她的脸上。
一旁,千霆的肚子也唱起空城计,身上没有吃的,只能干咽了咽嗓子。
竹伞把鸟阁主带回来,稳稳落在地面。
羽族求生的本能,令它敏锐地感觉到,小少年投过来的眼神有几分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往远挪了几步。
好在千霆收起心思,把霜禾带来的豆子烤了,一人一半。
他也不挑,抓一把扔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望着那黑黢黢的东西,鸟阁主不敢苟同地晃了晃脑袋。
灵气一点点回笼,两人歇了一会儿,不由分说,从冰面爬起来,将身上抖干净。
湖面平滑似镜,清晰折射出两长一短的倒影,脚下冰层少说也有两三尺深,踩上去坚硬牢靠。
翅膀甩得又酸又疼,这会儿还没缓过来,鸟阁主小心再小心地探出一只爪子,放下去,生怕冰面也“咔嚓”地裂开,轻脚走了几步,没什么事,才放下心,大摇大摆起来。
前边俩人步子迈得大,它得学奇珍阁的胖头鱼,两步一跳才跟得上。
叫了两声,没人理它,鸟阁主歪头,一个起身,这一回,果断选择落在霜禾肩上,它昂头挺胸,心中想自己是一头正巡视领地的雄鹰,落魄转眼抛之脑后。
在冰湖上越走越远,雪原平静如常,霜禾悬着的心暂时落地,视线尽处,如远山一般连绵耸立的参天冰峰,近乎与天空融为一色。
五福葫芦所指的地方,就是那里。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步伐,冰峰却好似不时变换位置,每次以为快要到了,一抬起头,还相隔甚远,不知要走到何时。
这儿风平浪静,正想原地歇脚,似曾相识的声音越来越近。
霜禾转头一看,眼中冷下去,湖边,长长雪浪伏贴地面,又一次滚滚而来。
这东西,还真是没完没了。
两人退到冰湖另一边,心知灵力有限,不打算再与它硬碰。
霜禾引出法障:“得想个办法。”
云层之上,红日悄悄移至头顶,正午的日光落在冰面,折出令人张不开眼的光。
一刹那,徐徐而近的雪浪似有退意,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使四面八方的云,都聚拢过来。
金环脱位而去,灵光如风筝般飞到空中,似遮天映日的金乌,忽地振开双翼,盘旋九天之际,雪原披上一层红霞。
“霜禾,你去取剑,我看住它!”
少年的话音如雪块砸在冰面,雪海冰湖之间,界限泾渭分明。
“好,你要小心!”
无暇犹豫,霜禾的身形消失原地,传送阵引开,落在十丈开外。她眼下画这东西,已经很是顺手,只是灵力所限,不够传到太远的地方。
雪浪不敢如之前肆无忌惮,只在转瞬间,三道金环脱位而去,汇入一处。天边赤光更盛,燎燎红云,为金乌架起涅槃的高台,雪浪徐徐后退,千霆步步向前,衣袍被风浪掀起,心口月牙坠,也被火光映为赤红。
半刻不敢耽搁,霜禾引出一道又一道传送阵,逆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雪,距冰峰越来越近。
近百丈之上,六极剑无声蛰伏在一方冰岩凹峭,极其难行的孤峰之顶。墨渊般的剑身,冷如冰封,似本就等待谁,将它唤醒。
冰路有雪,霜禾小心落到高处,呼吸有些不稳,虚扶身侧的冰岩,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边缘处的冰块,裂开一道缝隙,隐隐有断开之势,被一股力道撞到,在山腰摇摇欲坠。掌中飞出一道灵力,将迎面而来的冰块震碎,紧接着,细小的冰渣,毫不留情砸在脸上。
霜禾偏过头,下意识闭上眼睛。
还好落入峰底之前,空月戟托在身下,将她带上来。
有了教训,霜禾拄戟做杖,回到原处,以为该唾手可得,可六极剑旁,赫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身青衣往那一站,如冰雪之地的淡淡薄雾。
还未多谢她带路,雾中,他抬起手。
“不准动它!”
诧异他是何时跟上来的,看清对方意图,心口一震,顾不得许多,喝声制止。
对面的人好似没有听到,或者根本罔顾,转眼,不知躺了多少年的六极剑,已不在原位。
这一路不说费尽辛苦,也是死里逃生,紧要关口,却让旁人捡了便宜,霜禾一瞬沉起脸。
缚风鞭破空而去,灵蛇一般缠上那人手腕。
指腕处泛起了红,和一阵灼烧般的疼,景缺一言不发地,将剑换到另一只手。
不起眼的一个动作,愈发令她生气,雪亮的眸中染出愠色。
“你!”
长鞭向后一带,绷成如铁丝般笔直的线。
逼得景缺向前几步,提防,想挣脱。
单凭灵力,他或许不是对手,可眼下六极剑在他手中,倘若她非要夺走的话……
玄气如蛇线般绕上剑身,剑鸣乍响,一道剑气以脚下为中心,向方圆十里荡开,沉睡多年的六极剑终于唤醒,迫不及待地,向世人昭告它的威力。
不等念力驱使,缚风鞭自行回来,当腰几乎断裂的痕迹,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愈合。
斜后方不远,半座冰峰骤然倒塌,冰石源源不断向下坠落,雪雾层层向外扬起。
霜禾偏过头来,冷眸看他,有敌意。
他在威胁她。
景缺垂眸,看着挥剑的右手,有些不可置信。
“不,不是我……”
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而已。
怎么会……
玄气沿暗玉色的腕带腾绕向上,转眼,如驱不散的血雾一般,占据全身。
他的手,似乎开始不听使唤,景缺皱起眉,将剑压得更紧,脚下也生了根般,半寸动弹不得。
看他的神情,六极剑还未轻易认主,霜禾平心静气,走到另一边。
“此剑会吸食人的怨气,反噬其主,你修为不够,再不放开 ,会死在这里。”
太清掌门说过,六极剑并非凡物,在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会给世间带来灾祸。
她必须带它回去。
剑鸣声又起,景缺死死按住,还没听她说完,干净的额间,隐隐浮起黑色的暗纹,像枯叶的纹路。
清瞳游离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神情缓和下去,霜禾似是心软,思绪有些杂乱,不再说吓人的话,只道:“还不放开它!”
“不,不放……”
此行关乎万千灵族,老族长有命,这把剑必须带回去。
绝不能放。
他的身形不稳,已是勉强支撑。
好歹人命关天,勉为其难,霜禾:“不想死,就想些让你开心的事,免得叫让这把剑,吸走你身上的怨气。”
这般面无血色的,多少有些吓人。
枯叶般的暗纹蔓延眼下,分明有继续生长的趋势。
霜禾盼是错觉,不然怎么提醒过后,萦绕他附近邪气,反而变多了……
剑气亦更盛,时刻蠢蠢欲动,不断侵蚀人的意志。
难道真叫她说中,要死在这儿不成?
提防他突然挥出一剑的同时,霜禾不得已上前,想扯开他的手,却发现,比铁锁还紧。
掌门不曾说,六极剑吸食邪气,会出现何种后果,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
“还不松开?!”语气中有呵斥。
对方的手纹丝未动,甚至不领情地推开,以为她要趁人之危。
“别想了,不会…把它让给……”
话未说完,偌大冰峰上,略显消瘦的身影,如承受不住积雪催折的松枝一般,重重跪了下去。
抬手抿去唇边血迹,眼中孤执倨傲,不肯认输。
区区一把剑,不可能再操纵他第二次。
剑身黑气更重,又漫出一缕,如线般缠住他的手腕,躲不开,扯不断。
眼看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没命……
霜禾站在原地,恨不得不去管他,反正等他咎由自取一命呜呼,还是可以向师门复命。
可……
冰湖边,千霆在拖延时间,不知还能撑多久。
望了一眼,霜禾收回视线。黑气之下,有谁的视线开始涣散,却还固执到要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很是防备地,不想有人靠近。
并起的双指,轻抵在对方眉心,不得已进入他的神识。
不到片刻,霜禾准确无误地,落在念阁之中。
想救人,必须先在这神识中,找到令人一回想起来就心生欢喜的回忆,压住他此刻的怨气才行。
只是……
她睁开眼,发现此处与她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念阁中,成千上百只手心大小的念灵,在虚空漂浮,动作迟缓,垂暮的老人一般游荡,灰扑扑的,黯淡无光。
念灵该是透明的,和干净的明珠一样才对。
顾不得许多,霜禾随便抓过一只,沉舒口气,将其抵在额间。
“得罪了。”
一个又一个念灵经手,被抓来又很快丢走。
东躲西藏的,不是。犯错被罚的,不是。逃命的,更不是。
记不清探过多少念灵,霜禾无力地沉下肩,终于放弃。
怪不得这人方才吐血,怪不得他身上的怨气这么重,这念阁中,根本没有让人回想起来会开心的事。
停下动作,霜禾不由分说地,把这些念灵都赶走,生怕再探下去,连她也要被这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传染。
六极剑吐出的黑气,渐渐弥漫,念阁隐隐开始摇晃,外边一定不剩多少时间,霜禾想到还有一个法子,她原地坐下,三下五除二,将又游到近处的念灵推到一边,腾出个地方,闭眼打坐。
没过多久再睁开眼,虚空中多了许多透明的念灵,折射出柔软好看的白光,念阁上下都跟着明亮了几分,将这些黑气赶了出去。
此景还算称心,霜禾大功告成地点头,利落起身,从神识退出去。
冰峰上,六极剑的邪气被压制,连周遭的空气都清新不少。
意识到额间的黑纹隐隐褪去,眼前朦胧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景缺扶剑起身,眼中透着怀疑,又一次,不无防备地看着她。
“你方才,去做了什么?为何,为何我的神识中,忽然多了你的记忆?”
山川,花海,还有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笑声。
根本都不是他的!
他紧紧咬着“你”这个字,似乎,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霜禾这才把目光从六极剑上移开,看了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在生气。
“你现在能找到一些欢喜的感觉了,不是吗?”
那些念灵里,装的可都是在九止山上头一等高兴的事,现在这些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怎么说呢……
这叫同感。
有新的念灵在他的神识中,他想起来时,会跟着感同身受。
若非如此,他现在哪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有力气质问她。
景缺隐隐猜到,她为何要这么做,墨瞳紧紧盯着她,恨不得他或她有一个,立刻消失在这里。
“你在我的神识里看了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比之前取血那夜还不友善,霜禾虽不心虚,却也不喜老是如此被人提防。
“只有一些你的记忆罢了,其余的,我可什么都没看。”
她又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说完,她愈发不解,不明白他为何看上去更生气,连头都狠狠向另一侧偏下去,不过很快又抬起来,眼中分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
“谁准你看的?!”
无理取闹。
心说罢了,霜禾自觉不愿与他一般见识,只认为他的脑袋,经方才之后,也许稍微出了点问题,打了个自认为恰当的比方:
“郎中救人的时候,还要捂着眼睛救吗?”
认命似的,微微闭上眼睛,景缺又一次略微侧过头,想避开什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你的记忆,从我的神识中拿出去。”
霜禾也不说不,朝他伸手,手心朝上:“好说,把剑给我。”
“不可能。”他想都没想。
“也好,”见他说什么也不肯交出六极剑,霜禾亮出法器:“那就打一架。”
景缺试探着,把剑隐去,做到之后松一口气。
霜禾眼中又是一急。
这个人……他这是以怨报德。
不着痕迹地退远,景缺:“你既救了我,我不与你打,何况你看见了,六极剑已然认主,夺不去的。”
想要六极剑,方才他死了才是最好的时机,可她偏要先救人,既如此,各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讲……”
不讲道理。
霜禾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转身跃下冰峰,将她远远落在身后。
湖边,雪妖依旧暗怀鬼胎,不肯死心。
景缺远远望去。
这一小小孩童的灵力,显然不够再支撑太久,追上来之前,她还是,先想想她的同伴吧。
万里雪原,连绵不绝,景缺蹚过雪地,走出视线时,回身挥出一道剑气,玄刃所过之处,骤然雪落浪歇。
身影转眼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寂寂无声。
/
七月十五,妖界大乱。
在一众妖族长老的亲眼目睹下,一灵族男子踹开妖殿大门,生擒了妖王玄乌,剑架在脖子上,逼他放出这些年,被妖界藏起来的数百灵族。
灵族寿命长久,一百多岁也才相当人族的少年,可被救出来的灵族人,大多被摧残到容颜苍老,形容枯槁。
当着众妖的面,剑刺穿妖王玄乌的心口。
玄乌不可置信地,口中大口大口涌出鲜血,眼前少年的面容与印象中的灵族之主渐渐重叠,“你……你究竟是谁?”
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眼前的身体慢慢倒下,景缺一脚踩上去,染血的剑拔出来。
血没淌干之前,居高临下地说:
“替天行道,索命的人。”
残害过灵族的人与妖,一个都别想安稳。
视线扫过战战兢兢的众妖,眼中杀意未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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